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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急回京

五月, 朝貢隊伍再?次出發,哈爾巴拉火急火燎, 阿爾斯楞磨磨蹭蹭, 互相拖了半天後腿。

但進了關?,一切加速,兩人都想快去快回, 月底就?到了京城。

鞑靼王寫了一封恭謹的奏折, 內容大致是這樣的:

尊敬的皇帝陛下,因為您的恩德, 我們終于能?吃上熱食, 穿上布衣, 不必再?過茹毛飲血的野蠻人生活了。這次突發瘟疫, 讓我們所有人都很惶恐, 多虧了大夏的援助,才幫我們度過這艱難的一關?。

經過此事,我們逐漸領會了漢人的仁義, 我讀起了孔孟的書, 卻遺憾人老眼花,學習頗為艱難。

好在我的兒子宮布, 每天都很刻苦讀書,和我談論臣子的忠心,看到他這麽勤勉向學, 我感到十分?欣慰。

這幾?年?來,我的身體每況愈下,牙齒脫落, 手都端不穩吃藥的碗。我本想親自入京,卻因為健康, 不得不打?消念頭。

我實在已經太老了,幸好,我還能?将子孫後代托付給陛下,請求您的照拂。

我的兒子宮布,穩重老實,是最忠良的臣子,今後他繼承我的位置,一定會和大夏繼續友好往來。我的另一個兒子奧爾格勒英勇,我會将其?中的一塊土地?劃分?給他,最後是我的小孫子哈爾巴拉,他歲數小,還很調皮,我會讓他回到我曾經的故鄉,讓他做自由飛翔的雄鷹。

一番托付後事後,他再?次放低姿态,強調了兩國盟約,永不犯邊。

皇帝接到這封奏折,別提多開心了。

鞑靼王枭雄一世,幾?次南侵,給大夏造成無數損失,令京城膽戰心驚。但再?兇猛的獅子,也有老去的那天。

他一身死,就?再?也沒有人能?将鞑靼統一起來,對大夏産生威脅。

現在不分?裂他們,更待何時?

皇帝召見了朝貢隊伍,詢問了鞑靼王的和雲金桑布的身體,接受了朝貢,并賜還綢緞和茶葉、藥材。

此外,下旨封宮布為順義王世子,奧爾格勒為郡王,哈爾巴拉為鎮國将軍,并按照爵位賞賜。

消息傳回塞外,六月初,鞑靼王就?去世了。

哈爾巴拉在半路聽聞,日夜兼程,馬不停蹄地?趕回王庭,卻仍然?沒有見到祖父最後一面。

他跪在王帳前崩潰大哭。

“為什麽?”哈爾巴拉怨恨地?看着?宮布,“為什麽不讓我見最後一面?”

雲金桑布平靜道:“這是汗王的意思。”

“我不信!”哈爾巴拉怒火中燒,“你們都是故意的!故意的!我和你們勢不兩立!”

“啪!”

雲金桑布直接給了他一耳光,把他打?蒙了。

她冷冷開口:“哈爾,汗王就?是知道你的脾氣,才讓你去大夏。他寧可最後一刻都不見你,也要保護你,你不要再?辜負他的期望。”

哈爾巴拉憤憤道:“你說的每一個字,我都不會信。”

“等你長大,就?明白了。”雲金桑布言簡意赅地?下令,“把小王子送回他自己的帳子。”

哈爾巴拉還想掙紮,卻沒人幫他。

“小王子,請。”侍衛們冷冰冰地?擒住他,将他帶離王帳。

大家都知道,天,變了。

哈爾巴拉過去是汗王最寵愛的孫子,以後呢?

新的汗王會允許他挑釁自己的威信嗎?

鞑靼王去世的消息,很快傳遍草原,各部首領紛紛前來參加葬禮。

其?中,就?包括剛換了首領的雄鷹部落,他們原本打?算質問布日固德的死,但雲金桑布料敵在先,說布日固德曾經招攬過大夏的漢奸。

大夏發現了漢奸的蹤跡,秘密派人潛入,除掉了他們。

這說法,有人信,有人不信。

但不重要,雲金桑布允諾,大夏打?算進行官方的羊毛交易,方便統一價格,而她打?算把三分?之一額度,留給雄鷹部落作為補償。

于是,他們接受了這個解釋。

而其?他的小部落,毫無疑問地?站在了雲金桑布身邊。

他們不斷拜訪她的華帳,向她下跪,獻上自己的忠誠。尤其?是這次在鼠疫中,損失嚴重的部落,更是感激她的所作所為,表示願意依附于她。

奧爾格勒十分?不忿,在背後罵宮布:“他除了靠桑布,還懂什麽?”

他的妻子聽出了丈夫話?中的觊觎,便說:“汗王給了你一片土地?,我們遠遠離開這裏,等到我們的牛羊成群,戰馬健壯,再?回來不遲。”

奧爾格勒只?能?接受這個結果?。

阿爾斯楞不在,獅部的人不會聽他的,而這是汗王的命令,他也不能?反抗。

“只?能?這樣了……”奧爾格勒說着?,心想,他早晚會回到這裏,草原永遠屬于最強大的人。

盛大的葬禮過後,鞑靼王的棺木被送進神山埋葬。

這是高山部的傳統,死去的人回歸山神的懷抱,永享安眠。

六月中,宮布繼承汗王之名,同時,迎娶了雲金桑布。

奧爾格勒似有忌憚,婚禮後就?主動離開了。而哈爾巴拉不服宮布,吵鬧數次,卻發現從前對他恭恭敬敬的人,如?今都換了一副面孔。

查爾幹說:“小王子,大汗已經不在了,你必須離開這裏,否則……”

“否則怎麽樣?”

查爾幹沒有回答,只?是告訴他:“今天的離開,是為了以後能?夠回來。”

哈爾巴拉聽從了他的勸告,握緊拳頭:“你說得對,總有一天,我要為布日固德報仇!”

“願意為您效忠。”查爾幹行了一禮,擡首望向南方。

他已經永遠回不去故國了,但至少,能?讓家鄉免于戰火。

至此,草原的局勢穩定下來。

宮布上位後,照例給大夏寫奏折,重複了鞑靼王曾經的話?,表示兩國依舊友好往來,夏季互市不改,土默特仍舊是藩臣。

這都是廢話?,還不如?雲金桑布的奏折來得要緊。

作為促使土默特內部和平交接的關?鍵人物,她不止順利扶持宮布上位,還順勢奠定了自己掌權人的地?位。

宮布不熟悉政務,很多事都要依靠她,且不得不承認,許多部族之所以願意承認他,而不是追随更英勇的奧爾格勒,雲金桑布的支持是關?鍵。

她現在的聲望,其?實比宮布更高。

大夏也清楚這一點,更看重她的意思。

雲金桑布的奏折,除了開頭重複了疫病的感激,着?重說了幾?件事。

第一、羊毛今後公對公交易,統一價格,貨量可以商議。

第二、這次的疫病對他們影響很大,希望能?夠引入一些?醫書。她聽說有一本簡單的醫學啓蒙書,叫《驅病經》,裏面的內容很好,希望可以翻譯成蒙語。

第三、程丹若這次救了她的命,她知道漢人崇尚恩情,所以,她會将程丹若認作姊妹,按照黃金部落的習俗,贈予她兩百頭牛和三百頭羊做嫁妝。

朝廷嘩然?。

雲金桑布說的事,前兩件都是和鞑靼密切相關?的要務,屬于得讓內閣讨論的那一種。

可微妙的是,這三件事,都和同一個人有關?。

皇帝立即做出決定,急召程丹若入京。

天子相召,別說程丹若只?是生病,快死了都得爬去京城。

她不得不迅速收拾行李,在謝玄英的擔憂中,帶上丫鬟護衛,迅速進京。

一路颠簸下來,休養一月的成果?全部報廢。

程丹若從馬車上下來,去正院見柳氏時,差點把柳氏驚得面容失色。

“給母親請安。”她才要跪下,柳氏便連忙示意丫頭将她扶起來:“你病着?,不必如?此多禮。”

打?量她一會兒,難掩詫異,“怎麽就?成了這樣?”

近三年?不見,程丹若和進門時沒有太多變化,依舊消瘦秀麗,只?是面色蒼白,聲音乏力,明顯大病未愈。

“讓母親挂心,是兒媳的不是。”程丹若輕聲道,“路上有些?趕,并無大礙。”

這話?誰都不會信。

柳氏無意磋磨兒媳,既然?見了禮,便要放她去休息:“可別仗着?年?輕,就?不知道保養,今後有你後悔的——回去好生歇息吧。”

程丹若剛要應,門口的丫鬟打?起簾子:“侯爺來了。”

她只?好給靖海侯行禮:“父親。”

“不必多禮。”靖海侯和顏悅色地?叫起,“坐下說話?。”

程丹若只?好坐下了。

靖海侯揮揮手,丫鬟們看了柳氏一眼。柳氏知道,他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專程到正院,必是有話?要說,遂颔首。

丫鬟們井然?有序地?告退,只?剩下三位主子。

柳氏半真半假地?嗔怪:“是什麽事,讓孩子歇一晚都不成?”

“明兒一早,宮裏就?要宣人。”靖海侯不便單獨召見兒媳,這才專程過來,就?為叮囑兩句,“關?于羊毛,你有何打?算?”

程丹若問:“父親有何指教??”

靖海侯沉吟道:“內閣認為,此事既然?與?胡人相關?,還是要慎重為好,與?鹽鐵一般官營,亦便充盈國庫。”

程丹若:“原來如?此。”

其?實在回京前,她就?和謝玄英讨論過這件事。

紡織業在大夏也有一段發展歷程,早年?,中央控制力強,各地?多設織造局,靠工匠們服役,生産出大量布匹。

後來,随着?民間紡織業的興起,官營織造局漸漸消亡,只?留下南京、杭州、蘇州等地?的織造局,管理權也從工部轉到了太監手中。

這些?織造局主要為皇家幹活,生産貢品,也用來賞賜官員。程丹若曾經得到過的貢緞,就?是從此而來。

內閣希望的,無非是官方出面,以較低的價格收購羊毛,然?後轉賣給商戶,收一筆轉讓費,就?好像鹽引一樣,商戶花錢買經營資格。

這樣,國庫不就?有錢了嘛。

但皇帝不這麽想。

“陛下的意思,是想織造局接手。”靖海侯端起茶,暗示道,“你明白嗎?”

程丹若道:“兒媳明白。”

靖海侯問:“你怎麽想?明年?,三郎也該調任了,商人多奸猾,長寶暖的事,你怕是再?難掌控。紡織畢竟關?乎民生大計。”

她道:“父親提點的是。”

靖海侯道:“放心,家裏虧待不了你。”他和柳氏道,“我打?算把蘇州的一處宅子,過到程氏名下。”

但凡能?從老二一家手裏奪走的,柳氏都贊成,忙笑道:“還不快謝謝你爹?”

程丹若起身:“多謝父親。”

靖海侯慈和道:“你們還年?輕,有什麽困難,就?和家裏說。”

程丹若垂眼:“是。”

“去歇吧。”

“兒媳告退。”

程丹若退出屋舍,剛出院門,就?和榮二奶奶撞見了——此時正是傍晚,她是來請安侍膳的。

“二嫂。”程丹若微微一笑,主動朝她問好。

“欸喲,弟妹回來了。”榮二奶奶的笑容有點僵硬,慢吞吞道,“怎麽都不和家裏說一聲?我都沒來得及命人打?掃院子。”

程丹若道:“陛下急召,來得匆忙。”

“原來如?此。”榮二奶奶拿起帕子,按了按額角不存在的汗,“也是,弟妹如?今是陛下跟前的紅人。”

她佯裝懊惱,“瞧我這記性,論理,我該向弟妹行禮才是。”

一面說,一面要福身。

程丹若避開了她的禮節。這樣的坑,她是腦子壞了才會跳,尊卑長幼,雖然?她的诰命比榮二奶奶高,但榮二奶奶是嫂子,居長。

無緣無故的,嫂子給弟妹行禮,不合倫理,回頭傳出去,她免不了要落得個“驕橫不悌”的壞名聲。

然?則,同理,榮二奶奶除非繼承侯夫人的诰命,否則,也當不起她的禮了。

以卑受尊,一樣不合規矩。

“二嫂太客氣了,都是一家人。”丫鬟仆婦都在張望,圍觀她們二人交鋒,但程丹若沒什麽興趣和她鬥嘴,“明日我還有事,就?不陪二嫂絮叨了,告辭。”

說罷,轉頭就?走。

嗯,地?位平等之後,就?是不必等嫂子先走才能?走,見面要先問好,凡有問話?就?得敷衍一下了。

不用睬她可真好。

程丹若想着?,給榮二奶奶留下一個毫不留戀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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