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議朝政
次日?一早, 程丹若被?瑪瑙叫醒,在竹香和黃莺的?伺候下更衣。
面聖, 就得穿慎重點, 按品級梳妝打扮。
柳氏專程派了自己的?梳頭媳婦過來。她曾經在靖海侯府的?宴席前,為程丹若梳過頭,那時的?她有很多想法?。
今天卻不?然, 整個梳頭的?過程, 她都無?比安靜。
程丹若低頭喝藥,她也?是溫柔地等她喝完, 才重新将散落的?鬓發抿好。
“夫人, 要抹頭油嗎?”嗯, 也?知道詢問意見了。
程丹若道:“稍微抹一點, 不?毛糙就行了。”
梳頭娘子忙道:“是, 就頭頂抹一點。”
梳妝完,程丹若又去正院見柳氏,請她指點一下裝扮。
柳氏看過她的?衣着, 立即命丫頭拿出一對金镯, 親自套在她的?手腕上:“宮裏?多捧高踩低之人,你年紀輕輕就得了二品诰命, 頭面壓不?住,怕是要被?人笑話。”
程丹若從善如流,一副感激的?樣子:“多謝母親提點。”
柳氏笑了笑:“這沒什麽, 我的?東西,以後?不?都是你和魏氏的??”
“母親這樣偏愛我和四弟妹,兩位妹妹該傷心了。”程丹若附和地玩笑。
她這樣顧念女兒, 柳氏自然更是欣慰:“我知道你是個好的?……時候不?早,就不?多留你, 在宮裏?一切小心。”
“是。”
夏季的?天亮得早,程丹若已經盡量早起,但入宮時,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
她沒有資格坐馬車進宮,在門口?就下,步行去光明殿。
迎接她的?是兩個面生的?小太監。
程丹若不?認識他們,但他們顯然認得她,立馬迎上來,見她走得慢,氣息也?有些不?穩,立馬知道她身?體欠安,一左一右扶住她。
“程夫人,冒昧了。”兩個小太監十分懂事,攙着她往陰涼處走。
紫禁城的?廣場,一如既往地曬。
“程夫人。”有個穿青綠羅袍的?內侍小跑着走上前,替她撐起一把油紙傘,“天氣熱,您小心暑氣。”
一面說,一面往她手裏?塞了串清涼珠。
程丹若驚訝又有些尴尬:“多謝,你是……”
“奴婢是禦茶房的?。”內侍示意手中?的?漆盒,“送些新茶去。”
程丹若“噢”了聲,笑道:“天氣熱,你們也?小心中?暑——宮裏?現在都用什麽方子?”
內侍道:“人丹都是常備的?,也?有枇杷葉散。老祖宗們慈和,下頭的?人就沒多吃苦。”
程丹若瞧瞧他,笑了:“我知道了。”
“一點心意。”內侍悄悄塞給?她一個紙包,“這是今年的?貢茶,夫人嘗嘗。”
程丹若啼笑皆非。從來都是別人給?內侍塞錢,怎麽到?她卻反了過來?
“何必客氣。”她搖搖頭。
內侍道:“這是老祖宗的?心意。”
程丹若只好收下。
見狀,內侍更是殷切,一路将她送到?光明殿。
此處又有人接,是石大?伴的?幹兒子。他麻利地上前行禮,攙扶住她:“程夫人,這邊請。”
程丹若啞然失笑,這群太監搞得好像她八十歲了。
進入偏殿,便覺涼氣絲絲,十分舒服。原是紗簾後?頭擺着冰鑒,風吹進窗戶,正好裹挾的?冷氣送到?,仿佛身?處湖畔,天然清涼。
石大?伴的?幹兒子道:“程夫人,奴才小祥子,陛下正在與諸位大?人議事,勞您在這稍等。”
程丹若道:“不?要緊,你去忙吧,我自己坐會兒就好。”
小祥子忙道:“多謝夫人體諒,奴才今兒的?差事就是伺候您。”他一面說,一面自茶房的?人手上接過溫茶,“您喝口?水,潤潤嗓子。”
程丹若接過茶碗,微微抿了口?,嘗到?淡淡的?參味。
大?熱天的?,不?可能拿人參茶招待,這必然是專程為她泡的?。
啧,消息靈通,細致入微,太監們的?能耐可見一斑。
陽光的?碎影投入室內,朱紅的?柱子片片斑駁。
程丹若放下茶碗,想起了自己從山東回?來,第一次面聖的?場景。
那天,她也?是一大?早起來,也?是在這間屋,等啊等,從上午等到?下午,只喝了一點的?茶,吃了幾口?糕點。
被?召見的?官員來來去去,不?知何時,才能輪到?她這個無?名之輩。
今天呢?
她想,今天,會等多久?
答案是,半個時辰。
西洋鐘響了起來,她側耳傾聽?,原來是九點鐘了。
小祥子出去了會兒,馬上貼着牆根跑回?來,恭順道:“程夫人,陛下宣了。”
程丹若颔首,理理衣袖,正正狄髻,緩步出門。
六月的?陽光正好,天高雲淡,蔚藍的?天空好似無?垠大?海。
琉璃瓦泛着波浪似的?金光,白色大?理石的?地面被?炙烤,燙得鳥都不?願意落下,熱浪侵襲,令人頭暈目眩。
程丹若不?疾不?徐地走到?門口?,與立在門外的?人對視。
小祥子低聲道:“這是蔡尚書。”
程丹若颔首:“見過大?司徒。”
戶部尚書二品官,不?巧,和她同品級,而且,婦人見官不?避,也?不?用行禮。
“程夫人。”蔡尚書打量她一眼,薄薄的?嘴唇翕動,卻只是招呼一聲。
沒必要和婦人多費唇舌,到?時候首輔開了口?,她就知道該怎麽做。
他率先進去,程丹若緊随其後?。
兩人相繼問安。
蔡尚書姑且不?說,皇帝見到?程丹若,難免要好生打量一番。
禮服是大?袖衫,富餘的?衣料堆積在身?,襯得她格外清瘦,臉頰輪廓分明,雖然傅粉畫眉,卻無?法?遮蓋住眼球的?血絲。
誰見了,都知道她近日?辛勞,十分不?易。
“起來吧。”皇帝不?忍她長跪,很快叫起。
“謝陛下恩典。”程丹若徐徐起身?,有病弱之态,卻無?怠慢之意。
然後?,內閣的?人到?了。
為首的?是楊首輔,然後?是曹次輔,接着是崔閣老和王尚書。
随着身?穿常服的?重臣們到?來,空氣似乎發生了一些變化。
帝王端坐龍椅,太監宮女侍立,高高在上,神情莫測,辨不?清喜怒。朝臣們垂手立于兩側,眼神深邃,各有思量,卻無?形中?化解掉了君威的?壓迫。
且他們雖然只有五人,卻各有各的?氣場,好比湍急的?江河中?,一個個漩渦彼此交織,攪亂河面。
她呢?
格格不?入,像是岸邊的?一株水草,被?氣流吹拂,艱難地紮根在原地。
這就是大?夏真正的?權力中?心。
帝王與閣臣,封建社會攀登到?頂峰的?特色之一,歷史中?濃墨重彩的?一筆。
程丹若抿抿唇角,渙散的?注意力收攏,萎靡的?精神重新亢奮了起來。
衆臣請安,皇帝叫起。
大?家都很忙,沒時間廢話,所以,問過幾句湖廣的?洪澇後?,大?家就很有默契地将話題帶向?了羊毛。
皇帝問:“順義王妃言,今後?羊毛交易,均由官府統一買賣,諸卿以為如何?”
楊首輔答:“臣等無?異議。”
程丹若幫他們翻譯:商戶自行收買羊毛,誰也?撈不?到?錢,這次能有機會沾手,不?同意是傻子。
皇帝問:“如何施行,議一議。”
蔡尚書率先開口?:“臣以為,此事當分為兩部分考慮:誰出面采買,拿了羊毛誰來做?如今既有考成法?,即便是工部主理,也?要讓戶部提前算入今年的?開支,不?如由戶部直接過手,也?好核算。”
程丹若暗暗點頭,比起只知道和稀泥的?許尚書,蔡尚書性格更強勢,也?确實點明了關鍵。
官府采購,不?管是戶部出面,還是工部主持,都是要戶部批錢的?。既然都要戶部出,工部就直接幹活算了。
要知道,多一個部門,就多被?刮掉一層錢。
工部的?油水已經夠多了!
皇帝“唔”了一聲,繼續點名。
“曹卿認為呢?”
曹次輔道:“臣以為,羊毛與戰馬相仿,不?可一昧依賴胡人,假如官營,人手、織機、場地均是不?小的?開銷。若是胡人反悔,或是天災,羊毛供應不?上的?話,必然造成浪費。”
但崔閣老說:“未必要完全依賴胡人的?羊毛,山西今年的?夏稅,可以收取部分羊毛代替。且互市開了三年,北地不?少人家都養了羊,真有什麽不?好的?,人手可以遣散,織機可以織棉,地方更不?必提,總有別的?用處。”
嗯,這話也?在理。
程丹若瞥了崔閣老一眼,發現文官們在大?是大?非上,立場又是統一的?。
——毛紡織要歸國有,(這樣大?家才有機會發財),不?能給?皇帝當私房錢。
不?過,崔閣老說完這句話,又道:“倘若羊毛收得多,工部怕忙不?過來,依臣之見,不?如商議一個份額,比如五成歸工部,用于邊軍的?供給?,三成為官營,剩下的?兩成,召集各地商人為之。”
程丹若:“……”
這是對皇帝的?讓步嗎?
她又看向?王尚書。
王尚書緊閉嘴巴,一聲不?吭,猶如壁花。
很好,他默認但不?參與。
球踢回?到?了楊首輔處,他要代表所有文官發言了。
“臣以為……”楊首輔剛想開口?,皇帝就做了一個手勢。
“程司寶。”皇帝笑道,“是你想出的?羊毛織衣,長寶暖也?做了三年了,論起羊毛紡織,在場的?怕是沒有人比你更了解了,說說你的?看法?。”
楊首輔微蹙眉頭,瞄了眼程丹若,但沒有吭聲。
他看得出來,皇帝并不?滿意他們的?說法?,打算從別的?地方入手,而程丹若就好像司禮監,在這種時候,提出相反意見,和內閣打擂臺。
但太監是太監,程夫人從前雖是女官,如今卻是外臣的?家眷。
“陛下所言極是。”楊首輔不?緊不?慢地說,“程夫人。”他加重了這個稱呼,提醒她自己的?立場所在,“你意下如何?”
程丹若沒料到?,風波這麽快就到?了自己身?上。
但她早有腹稿,恭敬道:“臣不?過偶然想到?的?編織技法?,沒有陛下指點,今日?種種皆是鏡花水月。”
頓了頓,又笑道,“臣是為陛下辦事的?,長寶暖亦是為陛下進貢衣物,才有此商號,臣不?才,豈可貪功?”
皇帝微微一笑。
她直起身?,真摯地看向?衆人,道:“臣婦一介婦人,不?懂朝政。諸位大?人所言似乎都有道理。”
這可不?是謊話。
翻歷史書,好像輕易能分辨誰是忠臣,誰是佞臣,誰能幹,誰廢物。但身?臨其境才曉得,當時看起來,好像所有人都是對的?。
一眼能看出的?廢物,怎麽可能當閣老呢?
三位閣老說得都有道理。
“只有一事,臣婦想問一問諸位大?人,”程丹若一副不?解的?樣子,“今後?長寶暖算是官營,還是私營呢?”
石大?伴笑道:“程夫人糊塗了,向?來進貢之物,均是官營。”
她一副赧然的?樣子:“原來如此,臣婦見識短淺,令諸位大?人見笑了。”
沒人信這話。她可是抛出了一個好問題:之前的?羊毛生意,長寶暖獨家壟斷,現在讓工部接手的?話,該如何對待?
她可是說了,這是為陛下進貢才有的?,換言之,這不?是她的?錢,是皇帝的?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