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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安順州

戰機稍縱即逝。

赤碩的猶疑拖住了黑勞, 後者不得不提前撤離,間接給了官兵喘息之機。

這次, 謝玄英沒有派人追上去。

他眼睜睜看着敵軍撤退, 退出城門口,退到夜色裏,最?後消失無蹤。

徒留一片屍首, 滿地狼藉。

淅淅瀝瀝的小雨飄落, 沁入泥土,混合血污, 流入四邊的排水溝。整座小城散發出濃郁的血腥味兒。

謝玄英走下來, 目光掃過?凝重的李伯武, 掃過?緊抿嘴巴的張鶴, 也掃過?漲紅臉孔的黎哥, 表情陰沉的杜功,以及其他士卒。

無論老兵還是新兵,都在他迫人的眼神?中不安地低頭?。

被敵人攻破城防, 大搖大擺地殺到主帳跟前, 雖有引君入甕之意,可後來的巷戰一塌糊塗, 若非敵人僅有數百人,恐怕就要丢了這座城。

“我很失望。”謝玄英只說了這四個字,便揮揮手, “下去吧。”

李伯武:“是。”

他立即帶着二團的手下離開。

一團的頭?領是貴州衛所的千戶,他有些忐忑不安,畢竟一營負責城防, 想說點什麽,可見其他人表情嚴肅, 讪讪一笑?,也走了。

接下來便是看傷治病。

二團的新兵早就習慣了傷兵營的存在,老老實實排隊看傷。一團的老兵卻?是第一次有這待遇,以前都是互相裹一裹就完了,最?多發點草藥下來,懂這個的嚼了自己敷。

他們挨挨蹭蹭地照葫蘆畫瓢,排隊等看。

都是外傷,處理起來倒也不難,拿清水沖洗幹淨傷口,敷上草藥,紗布包紮。

重病號只有兩個,一個被攀爬的苗兵戳爛了肚子,一個斷了條胳膊,流血不止。

他們倆被安頓在縣衙後罩房,由老婆婆和紅斑婦人照看。

軍營裏出現了女人,雖然是中老年婦女,也足夠他們詫異的了。但其他傷兵營的人也住這,前面就是謝玄英,他們吃驚歸吃驚,不敢胡來,老實得很。

他們算幸運的。

除了重傷的士卒,其他人在第二天迎來了一通狂風暴雨。

昨天沒發現苗兵的巡邏隊伍,一人挨十棍子。有兩個家夥晚上喝酒尿急,半道溜走放水,直接給了對方可乘之機,斬首以儆效尤。

相應的,死守城門的得到嘉獎,每人一碗豬肉,之後作戰勇武的人,也得到每人三杯酒和一兩銀子的賞錢。

沉甸甸的銅錢用紅繩穿好,當?着衆人的面發到他們手裏。

黎哥摸着銅腥的錢幣,咂咂嘴,在旁人的豔羨中,把三杯酒一飲而盡。

錢什麽的,他早就不在乎了,但這種感覺非常美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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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勞全身而退,但看向赤碩的眼神?十分不善,私底下和白?伽說:“他有二心。”

白?伽點燃了一堆草藥,在竄起的煙霧中,眼神?晦暗:“剛加入我們,有二心也是常事——赤江畢竟和我們不同?。”

山裏的苗寨都是依據地形取的名字。

黑水有一個巨大的地下湖,傳說有蛟龍居住,所以時?常吞吐毒氣,哪怕是常年居住的寨民,都可能一不留神?中招,無緣無故就沒了性命。

如此?兇惡之地,自然窮困不堪,到現在還刀耕火種,采集狩獵混着來。

而白?山的白?,來源于石膏礦。

地裏種不出多少糧食,就進礦挖石膏,一簍簍背出大山,賣到外面去,換取糧食和鹽。

兩個地方都不小,人口也不少,但就是窮。

因為窮,所以沒退路,不奮起一搏,高?昂的稅收和無窮無盡的徭役,就能把他們逼死。

赤江卻?不然。它靠近江河,光打魚就餓不死,離永寧又近,雖說會?被漢人官兵奴役,可日子過?得并?不差。

萬一大夏許以重利,難保他們不會?倒戈。

黑勞想了想,笑?道:“這也不難,正好咱們的糧食快吃完了。”

白?伽問:“你想讓他去劫糧?”

“按漢人的說法?,這叫投名狀。”

黑勞定下計策,轉頭?就去找了赤碩。

赤碩正因支援不利而坐立不安,見到他來立馬起身,面色讪讪。

黑勞卻?哈哈大笑?:“瞧你,緊張什麽,今天只是小試牛刀,就算沒有你,我也能全身而退。”

赤碩頓了頓,面露慚愧:“漢人比我想的難纏。”

“這是當?然的。”黑勞不動聲色,“他們有數萬人,武備精良,自不易對付,你首次出戰,不必太苛責自己。”

又笑?,“多打幾次就好了。”

赤碩的人馬不比黑、白?二寨,自不敢和他們翻臉,唯唯應下。

“過?幾天,我打算再試一次永寧,總得把這地方拿回來。”黑勞一副替他着想的樣子,沉吟道,“這次強攻,你怕是沒有經驗……”

赤碩又驚又訝,沒想到黑勞這麽為他着想,可他畢竟不是傻瓜,馬上道:“既已歃血為盟,可別把我當?外人。”

“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黑勞拍拍他的肩膀,說出計策,“圍攻永寧,得斷他們的糧草。”

赤碩:“你是說……”

“糧食到手,我們三家均分。”黑勞拿捏住所有寨子的命脈,“你意下如何?”

沒有寨子不缺糧食,赤碩根本無從拒絕,只能道:“好,應該的。”

黑勞臉上浮現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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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丹若剛到安順,就聽到了叛軍夜襲永寧的消息。雖然謝玄英平安無事,但也讓她意識到了前線的危險。

她決定……在安順待一段時?間。

安順是個州,屬于普定軍民指揮使司,可以理解為,這是由軍方兼顧行政的下轄州縣,軍事氣氛濃厚。

此?時?,這裏是軍隊的大後方,由太監梁齊坐鎮,負責調度糧草。

程丹若到都到了,自然要和他打個招呼,順便把靖海侯給的人安插進去,監督一下糧草運輸。

梁太監十分客氣:“許久不見夫人,清減了許多,想來近日十分辛苦。”他朝北面拱拱手,“您和謝巡撫的忠心,日月可鑒吶。”

“公公才是,不辭辛勞來這偏遠之地,受苦受罪了。”程丹若也客氣得緊。

梁太監道:“為陛下辦事,都是應該的。”

程丹若道:“您說得中肯,這是為人臣子的本分。”

雙方互相吹噓一番,再拍一拍皇帝的馬屁,流程便算走完。

程丹若提出安插人手的“請求”,而梁太監也“爽快”地同?意了。

一切都很和諧友好,只要不侵犯對方的利益,程丹若相信,他們會?一直這麽友好下去。但如過?哪一天,謝玄英和韋自行一樣出了纰漏,不要懷疑,他也會?被“英勇就義”的。

就好像韋自行一樣。

她和謝玄英聊過?這件事。

彼時?,他說:“韋自行是自負不是蠢,自負的人總是相信自己能東山再起。他沒有死戰的理由。”

那怎麽會?戰死了呢?

這只有梁太監知道了。

程丹若不打算深究,反倒問起了另一件事:“不知公公可曾聽聞馮小将?軍的下落?”

“唉。”梁太監嘆口氣,搖搖頭?,“雖說派人去尋了,卻?只找到一些被洪流裹挾的屍身,好在并?沒有馮小将?軍。”

“沒有壞消息就是好消息。”程丹若微微欣慰,只要沒死在泥石流裏,以馮四的兵馬,在山裏活下來總不是難事。

奇就奇怪在雨期都快過?了,他怎麽還沒出來。

“夫人放心,有了消息,老奴一定馬上通知馮四奶奶。”梁太監示好。

“勞駕公公費心。”程丹若點點頭?,又道,“永寧那邊……”

梁太監笑?道:“馬上就要送糧過?去了,夫人有什麽要捎帶的嗎?”

她道:“是有一些。”

梁太監問都沒問,滿口答應。

程丹若要捎去的是三百親衛軍,她原本打算自己也跟去的,永寧才打過?一仗,肯定需要大夫。但考慮到是運糧的隊伍,她就沒去。

被叛軍抓住帶回巢xue,差點挂掉的經歷,一次就夠了。

在安順有在安順的要做的事情。

程丹若派人找來了佐官。

他是兵部的人,可惜是職方司的。

兵部的下轄部門裏,武庫司管武器軍備,富得流油,收錢辦事都算好的,最?離譜的是,還有人把朝廷的火藥火炮賣到外頭?,流入倭寇手裏,掉過?頭?來捅自己。

武選司負責人事調動,沒話說,也是搶破頭?要進的好衙門。

車駕是儀仗隊,要求人高?馬大長得好看,偶爾能在皇帝跟前露臉,工作不危險。

最?慘的就是職方了,得出門打仗,繪制輿圖,清查奸細盜賊,活最?難最?累,還是一樣就是個五品郎中。

萬一打仗失利,不好意思,還要被問罪。

慘,慘極了。

說真的,這回要不是天災,韋自行又被梁太監告了黑狀,最?後背鍋的人應該就是他。

但好運氣可一不可再。

這郎中聽說接任的是謝玄英,已經對自己的命運有所了解。

打贏了,他指不定能分一杯羹,要是輸了,皇帝怎麽都不可能拿侄子開刀,最?後背鍋的肯定是他。

職方司是要給軍事謀劃的,參謀背鍋……很合理。

所以,程丹若看見的就是一張無比憂愁的臉:“魯郎中?”

“程夫人。”換做別的女人,魯郎中只想敷衍一二,趕緊回去幹活,但程丹若曾有對付鞑靼的前例,他懷抱微弱的期望,打起精神?,“不知有何吩咐。”

程丹若道:“安順附近有幾個苗寨?”

不愧是參謀,魯郎中說:“按三年前的輿圖,應該有四個。”

“赤江從亂一事,本可避免。”程丹若也不多廢話,開門見山,“這次我來,打算安撫周邊的土酋,你可有良策?”

魯郎中微喜,這事他和韋自行提過?,被斃了,這會?兒忙道:“安撫蠻夷,輕易生怨怼,重則惹驕橫,得恩威并?施才好。”

程丹若問:“該怎麽恩威并?施?”

魯郎中早有腹稿:“苗寨有大有小,可對小寨施壓,甚至逼迫他們出兵,對大寨施恩,以免倒向叛軍。”

程丹若:“……”

折騰弱小的,因為他們不敢反抗,安撫強大的,因為他們真的敢造反?這思路莫名現實啊。

她仔細考慮了這個方案,最?終還是搖頭?:“此?非長久之計。”

魯郎中笑?道:“何須長久之計?等謝将?軍凱旋,周邊蠻夷自然俯首稱臣。”

她啞然。

怎麽連一個郎中都這麽會?拍馬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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