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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5章 宴席上

安順周邊的苗寨很多, 算得上號的就四個:寧谷長官司、寧溪長官司、寧洞長官司、寧山招撫司。

從大夏給的頭?銜就不難看出?,寧山的人是最多的, 對大夏也最順從。

不過, 這是以前的事?了。

就如?魯郎中所言,小寨子好?對付,因為弱小, 不敢反抗, 大寨子卻總有自己?的心思,要麽琢磨着吞并小寨子, 要麽打算耍點?小伎倆, 不交稅, 少交稅。

注意, 這不是不讓寨民交稅, 是土司吞了稅款,把?征稅的鍋扣到大夏頭?上。

今天他們前來?赴宴,也各有各的心思。

大家謹慎地走入廳中, 見上首坐着的并不是之前見的魯郎中, 反而是個女人,穿着紅色羅袍, 頭?戴金簪,怪貴氣的。

在西南,女人當家沒什麽稀奇的, 稀奇的是,衆人今早見過她。

她在街邊收藥。

不像什麽大官,但那個姓魯的對她很恭敬……各寨主的腦海中閃過許多, 互相看看,生疏地行禮。

魯郎中品級不夠, 避開了,程丹若卻沒動。

等他們行完禮,他才道:“這是程夫人。”

衆人不懂這是多大的官職,但明?智地保持恭敬,客客氣氣道:“程夫人。”

“諸位請坐。”程丹若言簡意赅道,“今天請大家來?,沒有別的事?,請大家吃頓飯而已。”

她一面說,一面示意上菜。

寨主們對此表現出?了十二萬分的熱情?。

貴州缺鹽X100

許多人家買了鹽巴,可不會?放進菜裏吃,拿來?抹一抹鍋,沾點?鹹味兒就完事?。他們縱為寨主,也只是不缺鹽,沒放肆吃過。

漢人請客就不一樣了。

他們的菜,好?多鹽!還有酒。

一鍋魚端了上來?,熟悉的酸味兒和一股陌生的沖味兒混合,惹得人唾液不斷,胃口大開。

他們拿起筷子,剛準備大快朵頤,程丹若卻開了口。

“這半年來?——”她不緊不慢地環顧衆人,“因為叛軍的滋擾,阻斷了苗漢的交易,我想起便覺痛心。”

寧山寨主忍住誘惑,附和道:“我們也很遺憾。”

“對對。”“以後都恢複交易嗎?”“鹽能不能再多賣點??”其他三個寨主跟着開口。

程丹若道:“有何不可?動亂只是一時的,相信不久後叛軍便會?俯首就擒,大家說是不是這個理?”

“對對。”寧溪寨主習慣性地點?頭?。

寧洞寨主猶豫了下?,也點?頭?。

寧谷慢了兩拍,裝得像組織詞句,其實偷瞄了眼其他人,才道:“有道理。”

寧山寨主聞着酸辣魚的香氣,咽咽唾沫,打着哈哈:“夫人高瞻遠矚啊。”一面說,一面忍不住夾了塊菜。

其他人立即照做,不管三七二十一,吃了再說。

魯郎中對程丹若使了個眼色。

她微微颔首,笑道:“大家同意我的說法,我就放心了,請。”

話音未落,就見數個仆役端上了新菜,煎豆腐、紅糖冰粉、折耳根,還有和百姓收的自釀米酒。

各寨主一邊被新嘗到的辣味辣得直抽氣,又本能地貪婪這種強烈的滋味,拼命往嘴裏塞。

但吃歸吃,他們也在疑惑,無緣無故好?吃好?喝,該不會?打算問他們要人吧?

唔,吃人嘴短,多說些好?聽的話好?了,出?兵絕對不行。

程丹若沒有錯過他們的表現。

比起加了油的豆腐、甜甜的冰粉和酸味兒的涼拌折耳根,酸辣魚是他們吃的最多的東西,哪怕用的是刺多的鲫魚,他們也寧可吐刺,也想全部解決。

“菜怎麽樣?”她問,“可還合脾胃?”

這是個安全的話題,衆寨主不吝溢美之詞。

“美味至極。”“痛快!”“多謝夫人款待。”“對對。”

“辣椒滋味濃烈,但不宜多食,容易腹瀉。”程丹若笑道,“諸位也吃點?菜。”

“是是。”他們敷衍地應和,并未減緩進食。

程丹若抿了口米酒,不緊不慢道:“說來?,我到貴州也有段時日了。這地方多山多水,風光是好?,卻少田少鹽,生活不易。”

寨主們吃飯的動作頓了一頓,朝廷的官員大多鼻孔朝天,尤其是定?西伯,只嫌他們上貢少,哪管下?頭?的人死活?

這是他們第一次,從朝廷的人口中,聽到這樣算誠懇的話。

可話再好?聽,也就是空話罷了,有本事?免稅。

“對對。”寧溪寨主笑眯眯地應了聲。

其他人跟着開口:“是艱難了些。”“下?次還賣鹽嗎?”“今年的稅……”

“咳咳!”

氣氛詭異地沉默了下?來?,又只剩呼嚕呼嚕的咀嚼聲。

魯郎中暗暗搖頭?,蠻夷就是蠻夷,這禮儀也忒差勁了!

程丹若卻充耳不聞,又道:“田少沒辦法,我沒有移山倒海的本事?,給大家變出?耕田了,不過,這辣椒你?們既然吃得好?,不妨拿些回去?,這東西不耐旱澇,卻勝在滋味出?衆,一兩個便能添味道。”

寨主們陡然一愣,面面相觑。

真他娘是天上下?紅雨了。

他們不是沒得過賞賜,通常給定?西伯上貢後,伯爵府便會?賜還一些物什,什麽陳米爛布頭?,反正沒有過好?東西。

今天可開眼了,兩手空空的來?,還給種子走?

“您是說,給咱們粽子?”這位官話沒學好?,帶了股口音,“當真?”

“是。”程丹若道,“給你?們一家一盆,看見紅果實裏頭?的白籽沒有?這就是種子,你?們自個兒回去?種吧。”

說罷,拍拍手,“把?禮物擡上來?。”

“是!”外頭?傳來?中氣十足的聲音。一群護衛捧着半人高的盆栽入場,人人身穿精鐵盔甲,腰間佩劍,威武堂堂,殺氣逼人。

寨主們被鎮住了。

他們看看紅彤彤的辣椒盆栽,上頭?還綁了紅色布條,頗為喜慶,再看看從未見過的威武私兵,個頭?最矮都比他們高一個頭?,居高臨下?地俯視衆人。

盔甲簇新而閃亮,像是仔細保養過,可仔細看,卻不難錯過縫隙中凝固的血跡。

“諸位,這份禮物可還滿意?”程丹若笑盈盈地問。

空氣異常靜谧。

她緩緩收斂了笑容:“不滿意嗎?”

不等回答,神情?驀地一肅,啪一下?放下?酒杯,“那就換份大禮好?了!”

酒杯磕到桌角,瓷器應聲而碎,清脆又響亮。幾乎同一時間,護衛“嗖”一下?抽出?佩刀,刀刃擦過劍鞘發生的銳聲,刺得人頭?皮發麻。

“滿意、滿意!”寧溪寨主忙不疊起身,作揖躬身,“多謝、多謝貴、夫、不是夫人。”

利刃在前,誰敢不滿意?何況他們确實很滿意。

辣椒在嘴巴裏的刺痛感還未退去?,可這強烈的味覺刺激是過去?鮮少嘗到的,忍不住讓人再三回味。

遂紛紛起身,表示自己?一千一萬個滿意。

“既然滿意——”程丹若微微收斂怒容,“諸位有什麽誠意呢?”

識時務者為俊傑,寧山寨主立馬道:“我們願意、呃,出?人,出?人打仗。”

其他寨主立即隐蔽地投去?視線,暗藏控訴:你?們人不少,我們可沒多少人啊。

誰想程丹若冷笑一聲:“要你?們的人做什麽?大夏幅員遼闊,有的是人,最不缺的就是人。”

她落座,淡淡道,“再說了,軍營裏每天兩頓飯,三天一頓肉的,你?們求我讓你?們進,我都要考慮考慮。”

寧山寨主自以為看破了她的計謀,沒想到被撅了回來?,一時讪讪。

“坐吧。”她緩和口氣,“告訴我,叛軍有沒有派人和你?們聯系過?”

“有、有。”率先開口的是寧谷寨主,“讓我們跟着起兵,但我們沒答應。”

“為何?”

“我們是濮夷的,和他們沒啥關系。”寧谷寨主實誠地說,“以前大家就做過買賣,不值當。”

程丹若想了想才知道“濮夷”是什麽,其實是就是現代?的布依族,西南的少數民族之一,據說與古時的夜郎國有關。

寧谷、寧谷,可見他們占據了一片河谷之地,以農耕為主,人口雖少,其實過得還算不錯。

程丹若贊許地點?了點?頭?,又看向其他人。

寧溪寨主也開口了:“我們也見着了,不過只是路過,他們沒招攬我們。”

“這又是為什麽?”

“我們寨子……”寧溪寨主猶豫了下?,還是道,“其實是侗人和穿青人居多。”

穿青人,在此地多泛指與漢人通婚生下?的後代?,他們會?說漢話,也收留流民和其他寨子的人。大概十餘年前,他們吸納了一部分侗族人——他們曾經起義,被定?老西伯打潰了,其中一股逃入穿青人的山寨,與之生子繁衍。

因為穿青人身份尴尬,兩邊不待見,是以規模是四個長官司中最小的,成分也最複雜。

“是什麽人又有什麽要緊的。”程丹若不以為意,“既然寧溪是大夏的長官司之一,就是大夏的王臣。”

她看向了寧洞和寧山的首領。

他們頭?皮發麻,同為苗人,自家是叛軍招攬的重點?。安順被叛軍占領時,雙方眉來?眼去?了好?幾回。

“我們也是,并未答應。”

“對,并未答應。”

他們連連否認,程丹若卻不是很信。

“答應沒答應,不是嘴上說說。”她問,“對叛軍的首領,你?們知曉多少?如?實禀來?。”

魯郎中找到了機會?,适時黑臉道:“若敢隐瞞,視為叛軍同謀!”

話說到這份上,除非今天就舉旗從亂,否則怎敢隐瞞,大軍就在家門口呢!

寧山寨主老奸巨猾,搶答說:“義、叛、叛軍的首領一個叫黑勞,一個叫白伽,都很了不得。”

“噢?”

“貴人別不信。”寧山寨主道,“黑勞是苗王的後代?,白伽這女人更?了不得,是白山寨的草鬼婆。”

苗王不是個官職,而是苗族首領的泛稱,黑勞的祖先曾經是苗族的首領,在這一帶聲望極高,哪怕死去?多年,仍有不小的名氣。

草鬼婆就更?簡單了,它有一個更?廣為人知的稱呼——蠱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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