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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8章 義診日

到了約定的時間, 寧谷和寧溪先來了。

他們兩家?得了辣椒醬,回寨一?分, 全寨子都歡喜得不得了, 把辣椒盆栽當成?了寶貝,專門派人看護,準備差不多就移栽到地裏。

布依族、侗族都是愛種地的民?族, 加上繼承漢人血脈的穿青人, 都愛種田。貴州遍地是山,就在坡地上開?墾。

一?年又一?年, 一?代又一?代, 愣是開?辟出了奇跡一?般的梯田。

最重要的是, 兩寨弄懂了程丹若的表态, 知道沒他們兩家?什麽事兒了, 看她?的态度,也不是一?口一?個“蠻夷”的那種漢人高官,有意親近。

他們環境單純, 可人不傻, 自然願意抓住機會,多與?漢人親近, 弄點好的種子和農具,能再囤點鹽就更好了。

至于看病……誠實地說,他們不太信, 但還是帶了幾個病人過來。

寧溪帶來的病人很有特色,發熱、腹痛、血痰,說是讓藥婆看過兩回, 當吃了不幹淨的東西所致,但吐了幾次, 一?點都沒有好的跡象。

另一?個腹大如鼓,脾髒超過臍平線,十分可怖。

程丹若給他們切了脈,詢問病史,很快斷定是血吸蟲病。

她?在科普和搞迷信之間,面不改色地選擇了後者?:“是蠱蟲作祟。”

在場之人頓時色變。

寧溪寨主的妻子脫口就問:“要不要去寧洞?聽說他們的藥婆很厲害……”尾音在寨主的逼視下消失。

程丹若假裝沒聽見,道:“不是人下的蠱,是外頭的,呃,野蠱,喜歡生活在水裏,寄生在人身,入侵肺腑。”

她?沒等他們問,便?道,“我開?個方子,你高熱不退,用生南瓜子去殼研粉,每日三次,連服一?月。”

急性的比晚期容易處理,肝脾腫大真的很難救了,只能盡人事,“你呢,當歸、赤芍、桃仁、三棱、莪術、丹參各三錢,鼈甲一?兩,制大黃、地鼈蟲二錢,水煎服。”

顧慮病人的情況,道,“病人留下好好治,別來回山路折騰了。”

兩血吸蟲病的回去了。

沒一?會兒,寧谷的來了,抱過來個小孩子,說中了邪。

“他吃泥巴。”寧谷寨主抱着娃,爹媽在後頭畏畏縮縮地偷看,“打?了也不聽,還啃石頭,吃了又吐,還鬧肚子疼。”

異食癖?程丹若忖度着,叫孩子坐下切脈,又詢問病史。

摸過肚子,上腹部不适,肚臍周圍一?碰就痛得直叫喚。身上不少紅色小泡,孩子不斷抓撓足趾和手指。

“好像是土癢疹。”一?心拜她?為師的大夫低聲說,“我見過這病。”

程丹若颔首:“是有點像。”

土癢疹就是鈎蟲病,因為經常赤腳在地裏幹活,被幼蟲鑽入,吸血産卵而致。看小朋友這症狀,已?經是後期了,可皮膚還在被感染,反複得病。

“拿點微燙的熱水過來。”她?說,熱水可以殺死剛入侵皮膚的幼蟲,“一?會兒水過來了,泡一?下手腳,燙兩個呼吸出來,做兩刻鐘。”

又斟酌着開?驅蟲的方子,“榧子、槟榔、紅藤一?兩,貫衆五錢,煎汁分兩次,對了,再把大蒜膠丸拿兩顆過來。”

藥仆急急慌慌應下。

貴州的傷兵已?經解決大半,程丹若召集醫生義診時,順便?把自家?的藥仆調來,同?樣是幫忙做跑腿、打?掃的活兒。

他們是梅韻調教出來的,梅韻又經歷過鼠疫這等大場面,別的不說,各個流程清晰明白,就是沒經過事兒,容易慌。

程丹若沒怪罪。

她?當實習醫生的時候,比他們還慌呢。

不過,前有血吸蟲,後有鈎蟲,這地方的寄生蟲還挺厲害。

她?在這兒思索寄生蟲問題,不遠處,其他大夫坐在棚裏,也在偷瞄她?。

貴州這地方,女人出門不稀奇,又是王學起始,讀書人的目标不是悟道講學,就是金榜題名,為政一?方。

所以,這群人要麽是心學門生,反對衛道士,甚至穿蠻夷的衣服的,要麽是有職業規劃,沒打?算自斷前途的,總之,對她?分享謝玄英的權力沒啥意見。

但走到街頭,和三姑六婆一?樣真的給人看病,又是另一?回事了。

女醫不是沒有,可都只進?出後宅,從而引出許多龌龊事兒來,鬧得醫婆的名氣愈發得壞。做慈善的太太小姐也不是沒有,但都是命人捐錢、捐物,沒有自個兒撸起袖子幹的。

大家?既覺驚訝,又覺古怪,有點反感,還有些?感動。

怪怪的,說不出來。

清平書院的學生們窩在對面的鋪子,按照藥仆記錄的方子,拿藥稱量,嘴裏沒少念叨。

“程夫人居然真的看病。”

“我以為她?就給順義王妃看呢。”

“體?恤百姓,真巾帼英雄也!”

少年人離經叛道,他們更甚。

清平可是王學重地,開?山祖師當年可是在龍場驿聽陽明先生講過課的,如今的山長也十分有名。

他講究天性,蔑視倫常,抨擊禮教,是個相當反傳統的儒生,近年來開?始研究佛禪,想以禪證儒,在南方小有名氣。

故而清平學子不乏血勇之人,對禮教更不屑一?顧,恨不得拍手叫好。

年紀大點的儒生就淡定得多了。

“程夫人,這裏何?必你親自勞動,交給我們就是。”這是委婉提意見的。

“正?是,我等若有不妥,您再指教。”這是沒聽懂話,跟着附和的。

“夫人仁義,我等望塵莫及。”這是真心實意拍馬屁的。

但最特別的,要數遠處的一?對父女。

父親面黑短須,眼睛小,鼻梁塌,樣貌不大好看,不過看病挺利索的,藥方上的字跡飄逸又靈動,與?本人大為不符。

而女兒歲數還小,不過十一?二歲,做男孩打?扮,繼承了父親的膚色,頭發稀疏發黃,看着就是毛丫頭一?個。

父女倆正?在嘀咕。

“爹,你真不考秀才了啊?”女孩幫着磨墨,嘴皮子利索,“人家?都說老童生窮秀才,你也不老呀,就是窮了點兒。”

“大逆不道!”父親大喝一?聲,給了女兒一?記栗子,“敢編排你爹?”

女孩眨巴眼睛:“我誇您英武呢。”

“英武何?用?飄零半生,未逢明主,蹉跎歲月罷了。”父親唉聲嘆氣。

“清平知縣招攬,您又不去。”女孩不以為然。

父女倆都不是貴州人,是外地來的游醫,之前路過清平,聽說苗賊反了,她?爹二話不說就走,兩人緊趕慢趕,前腳到貴州城,後面清平就沒消息了。

事後得知,差一?天就該被困那兒了。

父親說:“徐縣令虛懷若谷,就是沒本事,為父投了他,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可謝巡撫能看上您?”女孩轉動着不同?于父親的大眼睛,像只小鹿,“我昨天問了,那幕僚最差也是秀才,還有舉人,人家?有三!”

父親拈須:“到底是侯府公子,哪會缺人。”

“那咱還去?”女孩不解。

“傻丫頭。”父親擡擡下巴,指的卻是正?給人看病的程丹若,“撫臺不行,不還有撫臺夫人嘛。”

他眼裏閃爍光彩,“你瞧見沒,她?身邊不是長随就是親兵,沒幕僚。”

“嚯。”女孩立馬站直了,“您是想做狄國公呀!”

“死丫頭,再說大逆不道的胡話,你爹腦袋都要落地。”她?爹一?頓捶,“長長記性。”

女孩熟稔地鑽到了桌子底下。

程丹若在安順兢兢業業,招攬民?心,謝玄英在深山老林裏行軍。

區別是,前者?收獲敬慕,後者?只能收獲一?票蚊子。

“啪”。

謝玄英面無?表情地拍死一?只蚊子。

“公子。”柏木上前,“寨民?都安頓妥當了。”

謝玄英微微點頭。

這已?經是第五個苗寨了。

前三次攻寨,狀況頻出,不是被土箭、陷阱給埋伏,就是苗人憑借對地形的熟悉,逃遁無?蹤。

路難走,傷亡大,士氣低,說實話,從未遇到過這麽難的情況。

但謝玄英一?聲不吭,凡行軍必定走在最前面,夜裏睡覺,除了支個帳子防蟲,就和士卒一?樣睡草席土坡。

五千人飛快消耗,變成?三千,這才有了如今的順手。

今天攻下第五個苗寨,只花費半天。

每破寨,不殺老弱婦孺,哺乳的婦女和幼童有飯吃,其餘人餓着軟禁,青壯分開?關?押,誰有異動就殺。

如此剛柔并濟,倒是鎮住了這群蠻人。

可這不是長久之計。

他琢磨着早日解決赤江,令其“将功折罪”,反過來逼迫剩下的叛軍。

還是得殺了赤碩。

他現在應該坐不住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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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碩心裏苦得跟黃連似的。

他以為的從亂:出兵跟在叛軍後頭,穩固了地位再說。

誰知道謝玄英不按套路來,居然放着安南不拿,偏偏打?赤江的寨子。他明裏暗裏讓黑勞幫手,可對方說,兵力都集中在安南,一?旦調動,大夏就有可能打?他們個措手不及。

所以,只是派一?千人加重了赤江寨的防禦,并未出兵援助。

赤碩不能不顧及其他人的看法?,不得不自己帶兵援救。

可苗寨林立,官兵這邊露了蹤跡,那邊也有聲響,虛虛實實,着實難以判斷。

他被搞得人疲馬乏,之前支持他的人,如今也頗有微詞。

幸虧赤香來了。

赤碩和這個姑姑不熟,不過二叔已?經死了,三叔早亡,他們這一?系只剩下他一?個男丁。

比起其他人,他當然認為赤香會支持自己。

而他也需要夕照的支持。

“姑姑。”赤碩十分客氣地招待了她?,“你怎麽這時候來了?”

赤香道:“你鬧成?這樣子,我怎麽能不來?”

“姑姑,我也是沒法?子。”赤碩說,“二叔太過了,下頭的人都不樂意。”

赤香嘆口氣,半晌,才問:“那以後你打?算怎麽辦呢?”

赤碩原想吐露實話,話到嘴邊倒是警惕了:“姑姑這話是什麽意思?”他狐疑地掃視着她?,試探地問,“該不是為誰做說客來的吧?”

“你姑父是不管這些?的。”赤香随意道,“他年紀大了,什麽都不摻和。”

赤碩見過這位姑父,老态龍鐘的一?個老頭子,暮氣沉沉的,倒也信。

“那姑姑的意思是?”他問。

赤香沉默了會兒,說道:“你自己留點神,別引狼入室了。”

赤碩還真沒想過這個,悚然一?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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