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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0章 大年夜

“阿嚏”, 黑勞打了一個噴嚏。他揉揉鼻子,莫名有了不?祥的預感。

這?兩天, 漢人官兵的舉動很奇怪, 他們明明已經開始懈怠,但?卻在新的補寄到來後重新活躍了起來。

最近兩日?尤其如此,好幾支隊伍換地?紮營, 一夜奔襲數十裏, 搞得他們不?得不?連夜換營地?,以免被發現行蹤。

黑勞懷疑對方發現了點什麽, 這?才頻繁試探。

那個姓謝的巡撫, 比姓韋的将軍難搞多了。

黑勞知道?韋自?行的性子, 通過一次次交手的經驗, 最終設下圈套, 葬送了夏朝的官軍。

可他對謝玄英一無所知,唯一的了解就是“特別美?”。

黑勞對此嗤之以鼻。

他認為對方是一個狡猾的對手,心思缜密, 萬事周全?。所以, 哪怕是除夕夜,安南的防衛也必不?會松懈。

但?是人就會有弱點, 缜密周全?的反面就是謹慎小心。

假如攻打安南,毫無疑問會受到嚴密的防守,可如果打的是永寧……士卒都在過年節, 就算反應過來,調兵的速度必然有所延緩。

這?是個機會。

黑勞系緊身上的鬥篷,招手:“出發!”

黑衣苗服的苗兵們立即集結隊伍, 鑽入了茫茫深林。

黑勞吐出口氣,一馬當先。

今夜, 他就突襲防線,去永寧奪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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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梢挂着冰霜,太陽藏在厚厚的雲層背後,若隐若現地?暈着光。

程丹若起床後吃了頓簡便的早點,包子、饅頭和豆漿,跟着去傷兵營查房,向錢大夫和範大夫遞上賀帖。

兩位大夫都十分震驚,且混合着惶恐的驚喜。

“這?兩個月,二位辛苦了。”她含笑道?,“新春喜樂,豐年無晦。”

遲疑少時,他們還是接下了賀帖,慎重收入袖中。

程丹若又去供神的營帳,給?華佗和關公上香。

神明保佑,早日?停戰。

她誠心誠意地?祝禱。

迷信過後,心裏好像也踏實了一點。

程丹若走出帳子,擡頭看?了眼天。可惜,長久倚仗天氣預報的人,永遠不?習慣自?己分辨天象,從前這?樣,現在依舊是這?樣。

她沒看?出個所以然,倒是聞到了濃郁的香氣。

甜、膩、香,勾動人類刻在基因中的本能。

“好香,什麽味道??”兩個士卒從帳子背後路過,沒有發現她,興致勃勃地?讨論起來,“芝麻,是不?是芝麻?”

“不?可能,肯定是肉。”另外一個說?,“芝麻又硬又臭,才沒這?麽香呢。”

對方很吃驚:“芝麻就是香的,你沒吃過芝麻糖嗎?很甜。”

“吃過,臭的,爛泥巴的味道?。”另一人疑惑,“芝麻怎麽會是甜的呢?”

空氣略微靜默了一剎。

然後,第一個人說?:“算了,這?味道?你就說?想不?想吃吧。”

“當然想!”另一人說?,“饞死?我了,什麽時候才能吃啊?”

“晚上吧。”

“要晚上啊。”

“傻小子,守歲在晚上。”

“嘿嘿,也是。”

他們漸行漸遠,原地?的程丹若輕輕嘆了口氣。

她回到屋裏,叫人拿來芝麻、白糖和鍋,親自?動手做芝麻餡兒。

芝麻放入鍋中翻炒,熟透後用藥杵搗碎。

“怎麽想起來自?己動手了?”謝玄英放下手中的公文,接過藥杵,“我替你打個下手。”

“你忙完了?”程丹若意外,“不?是說?今天最有可能出事?”

“是啊。”謝玄英笨拙地?搗着芝麻,濃郁的香氣彌漫,“今天是除夕。”

程丹若掂着鍋,小鍋對她的臂力?來說?不?算太大負擔,可以稍微花哨一點:“我以為你有很多事要準備。”

“我的事已經做完了。”他耐心道?,“除非我打算親自?披挂上陣,否則,我今天只需要和你待在一起守歲。”

程丹若把炒熟的芝麻倒進研缽:“因為今天只是一個‘比試’?”

“不?。”謝玄英挽起袖子,露出結實的手臂,招來她的一道?餘光,“将帥所擔之責,向來在戰事之前。”

程丹若側頭想了會兒,大概理解了他的意思。

軍隊像一個龐大的機器,層層統籌——将帥立于最高處,制定戰略,他預測了叛軍的行動,并?做出安排,就已經完成了自?己的部分。接下來如何施行,是李伯武等人需要考量的,怎麽帶人達成目的,又是黎哥等底層軍官的任務。

“這?是你自?己想的嗎?”她好奇,“還是書裏寫的?”

謝玄英彎起唇角:“是一種感覺。”

程丹若扭過頭。

他這?麽笑的時候,有點犯規,最好少看?兩眼。

她假裝專心地?翻炒芝麻。

炒熟的芝麻被研磨成粉,再加入豬油、白糖和桂花蜜。桂花獨有的甜香,和芝麻的濃香混合,瞬間讓人生出馥郁的蜜意,好像被蜂蜜滴到了額頭。

謝玄英的心一下變得柔軟。

“你還帶了桂花蜜?”

“路邊有人賣,就恰好買了。”

她不?動聲色,好像專心調餡兒,把黏糊糊的芝麻搓成一顆顆圓球。

擀皮會稍微難一點,程丹若不?是很擅長做廚藝活,笨手笨腳地?按成圓形,大小都不?一樣。

謝玄英試着包了兩個,水平同樣糟糕,包出來的湯圓奇形怪狀,活像小朋友搓成的泥巴團。

“今天會下雨嗎?”她随口問。

“不?會。”他問,“怎麽了?”

“路好走的話,說?不?定能在子時前回來。”程丹若小心地?給?湯圓收口,“吃着湯圓守歲才更?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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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還有太陽,下午時分,天空就陰沉沉的,好像随時準備下雨。

黎哥咬了口幹糧,眯眼望着前方的普安縣。

今天是第三項比試——偷襲。

真有意思,不?是防禦偷襲,而是偷襲普安縣。

大過年的,誰想得到呢?雖然黎哥不?過年,但?他仍然覺得這?是個絕妙的計謀。

“總旗,咱們這?次可一定要贏啊。”跟屁蟲在他背後嘀咕,摩拳擦掌,“砍幾個腦袋,吃幾碗肉,這?不?得大幹一場?”

黎哥舔舔嘴唇,也有點饞肉了。

管他是比試還是什麽,只要贏了就有肉吃。

大過年的,誰不?想來兩碗紅肉?

“跟我來。”黎哥打手勢,悄悄潛入了林子。

他們已經偵察過了,叛軍以普安縣為中心,在周圍多個地?方設有據點。其中東面方向有兩處高坡,一南一北扼制安南通向普安的驿道?,駐兵最多。

黎哥他們預備突襲的,便是東北的營地?。

夷人擅長在崇山峻嶺間安家,叛軍如此,黎哥也是如此。他比其他競争對手更?早一步确定了方位,卻沒有動手,只讓人尋來大量枯葉和樹枝,以待時機。

冬天的夜總是來得特別早。

一晃神,天色便已昏暗。

黎哥找到上風口,讓人堆積樹葉,澆透水後點燃。

濃煙沖天而起,順着寒風吹到了營寨。

“總旗,這?樣不?會暴露我們嗎?”跟屁蟲緊張又不?安地?詢問,“我們的人可沒有他們多。”

總共五項比試,每個團都派了不?同的人參加,前兩天輪到的是其他旗,他們這?一團被選中今天偷襲的,一共也才五百人。

這?個營寨裏可有五千人呢,足足十倍!

“傻!你沒捉過兔子?”黎猛哈哈笑,“用煙是要把他們從洞裏熏出來!”

跟屁蟲似懂非懂。

黎哥沒好氣:“黎猛,別亂教?他。”他像一個首領一樣,平靜耐心地?解釋,“小子,你知道?山裏的人最怕的是什麽嗎?”

跟屁蟲:“狼?”

“不?,不?是狼,不?是老虎,也不?是熊。”黎哥輕輕道?,“是火。”

火在大多數時候是溫暖多情的,照亮漆黑的深夜,烤熟難吃的食物,為大家帶來光明與希望。

但?在某些時刻,山火又是最可怕的神魔,頃刻間便吞噬家園,毀掉一切。

“他們一定會出來的。”黎哥平靜道?,“好了,別廢話,上馬,我們該動手了。”

他掃了眼手下,變得從容又自?信:“記住,我們的目的是偷襲,是斬首,不?是奪寨——這?裏不?會藏太多糧食,拿了人頭就走,明白嗎?”

“明白。”底下的人摩拳擦掌,似乎已經預見自?己喝酒吃肉的場景了。

“走!”黎哥一聲低喝,隐蔽地?在前帶路。

不?久後,一支隊伍離開營寨,朝點煙的方向極速趕來。

黎哥拔出腰刀,沖刺在前,一刀斬落了最前面的人的腦袋。

血液飛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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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圓煮好了。

謝玄英一個個撈出來,撒上幹掉的桂花。幹癟的金黃花朵被熱水燙開了花瓣,一朵朵綻放。

程丹若坐在火塘邊,一面烤火,一面張望窗外:“沒動靜。”

“你說?第三遍了。”謝玄英把湯圓遞給?她,“我知道?沒有動靜。”

她問:“他們不?來了,還是會晚點再來?等到午夜左右?”

“不?知道?。”謝玄英咬開一個湯圓,芝麻和蜂蜜的甜香流淌在舌尖,是他少年時愛吃的口味,“我又不?是他們肚子裏的蛔蟲。”

程丹若舀起一個湯圓,想吃卻吃不?下。

“難得看?到你坐立不?安的樣子。”他嘆氣,“早知道?就不?該讓你來。”

程丹若正心浮氣躁,沒好氣地?說?:“不?是你說?每年都要和我守歲的嗎?”

謝玄英怔了怔,眼底浮現訝色:“你是因為這?個才來的?”

她:“……順路,主要還是為了送藥材。”

“哦。”謝玄英又吃了個湯圓,盡量壓住唇角的弧度,“他們去了永寧。”

程丹若:“永寧?”

“嗯。”他道?,“前天不?是換了營地?麽,假如他們的目标是安南,現在肯定能看?見煙火了。”

田南麾下等到的煙花爆竹,即是獎勵,也是信號。

“現在還沒動靜,肯定提前走了。”謝玄英不?疾不?徐道?,“去永寧偷襲了,有意思。”

說?實話,選擇永寧而非安南,有點出乎他的預料,但?這?點意外反而令他振奮,新的念頭幾乎瞬間浮現在了腦海。

謝玄英數了數碗裏的湯圓,還有六個。

“運氣不?錯。”他自?言自?語了句,沉思片刻,倏然放下碗,道?,“丹娘,我出去一趟。”

程丹若:“?”

他擺擺手,掀開簾子出去。

外頭,飯食和酒菜的香味飄散,與燃燒的松柏混合,滿是年節的氣味。

謝玄英走到懸挂的鑼鼓旁邊,重重一敲。

喧嘩的營地?登時一靜。

“都吃過了吧?”他環顧四周。

“是。”張鶴立時起身站定,“大人有何吩咐?”

“點兵。”謝玄英唇邊揚起一絲弧度,“湯圓且放下,等凱旋歸來,我再與諸位一道?守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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