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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1章 月下戰

除夕的?晚上點?兵出征, 沒威望的?将領還真辦不到這一點?。

幸好謝玄英不是。

連續三?日比試,士卒始終保持在戰時狀态, 并未松懈, 且今天,人人都?分?到了兩塊肉、一個雞蛋、兩塊蒸糕,以及大碗的?粟米飯。

每旗還有一鍋魚湯, 半袋粗糖, 好讓他?們夜裏沖糖水喝。

有的?吃,有的?喝, 大家情緒高昂, 一聽要出去, 都?知?道立功的?機會來了。

立下功勞, 不是發錢就是發布, 全?是好東西。士卒們都?願意攢點?家底,或是托人送回家,或是留着送禮疏通, 因此不止不怨聲載道, 頗為積極。

紛紛有人應答。

“末将領命!”

“是!”

“願為撫臺差遣!”

謝玄英環視周遭,微微一笑:“各團只要五百人, 兩刻鐘後出發。”

“是。”

軍官們“嗖”一下放下碗,直奔自?家營帳,點?名叫人。

“二狗, 滾出來!”“鐵頭去叫人。”“集合了,叫到名字的?過來。”“都?死哪裏去了?!”

各營點?兵集合的?同時,謝玄英回到屋裏, 披挂甲胄。銀白色的?金屬甲葉在火光下渡上鮮豔的?紅色,猶如血染。

程丹若看看他?, 再看看碗裏的?湯圓,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

“丹娘,”謝玄英定定望着她,似乎想道個歉,可?最終沒有說出口,而是道,“等?我回來。”

程丹若:“……”

年夜飯吃到一半,突然放下碗出去打仗,這種?事?兒她也是第一回 碰見,不知?道該擺什麽表情。

但想想,不管是打仗還是生?病,都?屬于不可?抗力,不會因為是春節就消停,他?們這樣的?家庭應該習慣才對。

于是平靜地?“噢”了聲,問他?:“你這湯圓還吃嗎?糊了。”

“等?我回來。”他?重複了遍,“你先吃吧。”

“行吧。”

她繼續吃飯,他?佩刀出去。

外頭一陣喧鬧,馬蹄與腳步齊聲轟炸,但不到一刻鐘,聲音就消失了。

他?們走了。

程丹若吞下一口糯米芝麻,後知?後覺地?想,等?等?,等?他?回來?他?回來了,不就該她加班了嗎?

還好湯圓都?吃了。

她想着,點?上爐子,準備煮奶茶。

今晚肯定熬夜,來點?提神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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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層挪開了,淡淡的?月光透過天幕,照亮前方的?路。

夜風冷而刺骨,謝玄英輕輕吐出口氣,卻沒感覺到太多的?寒意。他?今天穿着細羊絨的?毛衣,外面是夾絲綿的?襖子,盔甲擋住了刺骨的?冷風,他?從頭到腳都?是暖和的?。

回首望去,其他?士卒也未流露出無法忍受的?冷意。他?們穿着新作好的?冬衣,來自?安順的?母親、妻子、女兒。

他?相信這是一身溫暖的?衣服,就如他?一樣。

除夕是個特別的?日子,他?專門穿上了丹娘織的?襪子,腳趾都?是暖和的?。

蜿蜒的?隊伍保持了令人震驚的?安靜。

這并不容易,除了耳提面命,更?重要的?是避瘴丸。

謝玄英熟谙香料,知?道它是由生?姜、黃芩、甘草、金銀花之類的?藥材合成的?,味道古怪,有股沖鼻的?辣氣。

程丹若親自?拟的?方子,和他?說,效用有限,但士卒們會需要它。

事?實果真如此。

自?從下發了避瘴丸,軍隊上下對瘴氣的?恐懼就沒那麽大了,而逐漸習慣在山間行走含着藥丸,衆人也就自?然保持了安靜。

井然有序的?靜谧讓人鎮定。

今時今日,在這樣一個不适合行軍的?夜裏,這支軍隊體現出了遠超平均水準的?素質。

他?們以最小的?動靜,潛伏進了夜色。

月上山崗。

謝玄英撥開阻擋視線的?樹枝,眺望下方的?驿道。

大約半個時辰後,他?看見了遠遠的?火點?。

很細微的?光芒,不是熟悉的?暖黃色,反而慘白幽藍,在山林中很容易被誤認為是鬼火,抑或——陰兵過境。

但謝玄英毫無懼色,甚至沒有太多驚奇。

火把裏應該加了一些特殊的?粉末,就好像焰火,總能出現缤紛的?色彩。

比起這個,對方出現在這裏,更?令他?振奮。

看來,他?們對永寧的?襲擊已經結束了,冒險走驿道,是想在天亮前趕回普安,不惜暴露自?己的?行蹤,為了避免被己方追擊,想出了這麽個冒充陰兵鬼火的?把戲。

很聰明?,很大膽。

“準備。”謝玄英言簡意赅地?下令,“放箭。”

箭矢劃破夜空,隐蔽地?飛向了鬼火帶領的?隊伍。

黑勞幾乎在瞬間勒馬,口中發出類似于狼的?呼嘯。霎時間,後面的?兵馬立即趴下身,以盾牌遮擋。

箭矢到了,像是滿天飛雨,或是“噗嗤”射入馬身,或是“叮當”擦過盔甲,抑或是“哐當”射落了什麽東西。

謝玄英聽到流水一般的?聲音。

他?眯眼細看,這才發覺所有士卒身上都?背着布袋。

粟米“嘩嘩”淌落,流了一地?,好似流沙。

“走!”黑勞大喝,“我斷後!”

他?側身避讓到死角處,讓背負糧食的?苗兵疾馳離去,帶走生?存的?希望。

謝玄英短暫地?衡量過後,就做出抉擇:“不用管他?們。”

田南駐守在安南—普安的?必經之路上,他?們帶不走那麽多糧食。

命令被很好地?傳達了下去。

然而,黑勞目睹自?己的?人于箭矢的?簇擁下離開,仿佛僥幸逃出生?天,心卻反而下沉。

放任他?們帶走糧食,不是前面還有伏兵,就是他?們的?目标是自?己。

黑勞緩緩抽出了背後的?刀。

既然如此,死中求活。

他?挽住缰繩,不退反進,帶領着自?己的?手下,朝山上沖來。

再多的?箭矢,在密林面前也不得不失效。

這就是雲貴地?形的?可?怕之處,官兵無法倚仗更?好的?裝備,遠距離解決敵人,火藥不行,大炮不行,必須與野蠻的?叛軍近距離搏鬥。

“公子?”張鶴低聲詢問。

謝玄英沒有應聲。

張鶴明?白了,他?做了兩個手勢,安排好防守的?陣型,耐心等?待。

殺戮聲由遠及近,速度比想象中更?快。

是一群強兵。

謝玄英側耳細聽,在心中給出了很高的?評價。

很巧,幾乎同一時間,黑勞也發自?內心地?感嘆了一聲:“變強了啊。”

九月初左右,他?曾帶領部下夜襲永寧。

彼時,謝玄英剛剛上任,迫切需要守住永寧來振奮士氣,而韋自?行的?失誤帶走了官軍的?中堅力量,新兵過于稚嫩生?澀,在他?眼裏,就好像被剛長出牙的?狗崽,怎麽戲弄都?行。

若非赤碩支援不利,對方人數占優,黑勞原本?能重創他?們。

可?只過去短短四個月,這支官軍就長成了可?怕的?樣子。

他?們配合默契,有人負責舉盾,有人負責掩護,還有人舉着長槍,靈活地?刺向馬匹。沒有人後退,以黑勞的?經驗,後退的?人都?已經死了。

當他?們解決一個敵人,并不會急着搶奪頭顱,會有人在後面專門補一刀,随後從容不迫地?割下屍體的?耳朵。

除此之外,指揮的?士官也格外機警。

他?們保持在了一個合适的?距離,監督每位士兵的?前進與進攻,杜絕任何臨陣脫逃的?可?能,時不時招呼兩聲,讓被帶入溝壑的?人及時止步。

黑勞有點?後悔,早知?道敵人這麽難纏,他?一定不會帶赤碩去永寧。

應該帶上自?己的?精兵,一鼓作氣,把主将埋葬在深山。

但現在也不算太晚。

黑勞橫刀擋住刺向自?己的?長槍,輕盈地?跳躍到一旁的?石塊上,然後俯身縱跳,刀刃越過盾牌,割走了後面的?人的?腦袋。

他?在山間出生?,在山裏長大,和野獸一樣成長。

官軍的?配合固然默契,在他?看來卻還是過于死板了。他?們只會借助武器,卻不知?道,在山裏搏鬥,最好的?同伴是樹、是石頭、是荊棘。

黑勞撈住頭頂的?一根樹枝,腹部卷起,如同猿猴一般靈巧地?避開了三?方夾擊,閃身藏進了樹冠。

騰挪轉移,他?從另一頭滑了下來,鑽過盾牌的?阻擋,滑入溝壑。

腳掌斜側着插入泥土,堪堪止住身形,跟着借灌木的?陰影,快速又安靜地?越過大量士卒,自?另一處凹陷攀爬而上。

今天是三?十,月色照大路還能勉強看清,在密林中幾乎無法提供任何視線。

官軍點?亮了更?多的?火把,尋覓着他?的?蹤跡。

黑勞看向身後,朝一直跟随自?己的?兄弟使了個眼色,把自?己的?頭巾遞給了他?。

兄弟戴上屬于他?的?紅頭巾,默不作聲地?跟随了一段時間後,以同樣矯健的?身手躍上土坡,一刀砍死了落在最後的?夥夫。

“他?在這裏!”有人高聲尖叫。

黑勞勾勾嘴角,繼續順着地?勢潛行。他?躲藏在粗壯的?大樹後,匍匐在欺負的?溝壑中,踩着石頭、根莖和枯木,靈巧地?繞過官兵的?搜尋,慢慢靠近了凸出的?山脊。

銀白色的?甲胄被月光反射,比其他?人更?明?亮顯眼。

找到你了。

黑勞伏低身,如同一條潛伏的?蛇,安靜地?趴在地?上,黑色的?苗服與泥土幾乎融為一體。

他?耐心等?待着。

“大人,抓到他?了。”不多時,林中有人如此回禀。

黑勞看見對方動了動,最後一抹月色閃過,明?月躲入雲後,模糊的?暗影不疾不徐地?朝他?走來。

有人舉着火把,替他?照亮前路。

就是現在。

黑勞看準了火光變幻的?空隙,如同一頭追随已久的?豹子,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彈跳而起,手中的?刀刃塗了幾層墨汁,黑沉沉地?仿佛一條毒蛇,無聲無息地?砍向對方的?後頸。

電光石火間,他?看見謝玄英旋過身來,以肉眼難辨的?速度拔出了腰側的?刀。

“哐當!”

一聲極其清脆的?金戈聲當空響起,猶如玉碎。

下一刻,無數火把圍住了黑勞。

明?亮的?光焰下,他?看見了一張舉世無雙的?面孔,皎若明?月,凜如刀鋒。

黑勞有一點?意外,沒想到他?真的?如此年輕,真的?如此美。

謝玄英也是。

他?注視着黑勞手中的?利刃,眸光轉深:“你的?刀——哪裏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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