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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2章 巧得很

信日夜不休送到安順, 也不過一天半的時間?。

當時,程丹若正在和赤韶的阿公阿婆說話。

他們兩位被一封信招到安順, 難免惴惴不安, 怕是赤韶闖了禍。誰想見了面一說話,竟然是外孫女想讓他們成親。

“你?也太不像話了。”比起?寵溺外孫女的金寨主,蠱婆的态度更為嚴厲, 劈頭蓋臉一頓訓, “我們不作親,自然有我們的道理, 你?胡鬧!”

赤韶并不怕她?, 躲在金阿公身邊, 扭着他的衣袖:“阿公, 阿公——”

金阿公嘆氣:“韶兒, 你?還年輕,不明白。”

赤韶瞅了一眼程丹若,哀求道:“我已經不小了, 我現?在是土司了, 您就和我說個明白吧。”

金阿公有點為難,但蠱婆望着美麗的外孫女, 忽然開口道:“她?是不小了,十四了,是該懂點道理——我問你?, 你?知不知道蠱婆在寨子裏是幹什麽的?”

赤韶眨巴眼睛:“給人?看病啊。”

“你?從五歲跟着我學蠱,到現?在學會幾個了?”蠱婆平靜地問。

赤韶一下心虛起?來。

“養一只?蠱,至少要一年的時間?, 從學會到能用?,要十幾年。”蠱婆說, “每家寨子的蠱婆都?很不容易,越有本事的,歲數越大。”

赤韶不明所以:“這和成親有何幹系?”

“女人?成親就要生娃。”蠱婆冷冷道,“生孩子是要死的,你?又不是沒見過。”

赤韶頓時噤聲?。

“寨主沒了,馬上就能選個新的。”金阿公也開了口,“蠱婆沒了,寨子裏成百上千的人?病了,該怎麽辦?”

赤韶畢竟是個聰明孩子,嘀咕道:“那只?成親,不生娃娃不就好了。”

空氣驟然寂靜。

程丹若端起?茶盞,有點好奇古代的大人?要怎麽解釋。

然而,蠱婆嚴肅地說:“這可不是你?說了算的。蝴蝶媽媽會在你?睡覺的時候,把娃娃塞進你?的肚子。”

程丹若:“……”

但赤韶被騙到了。她?縮縮脖子,嗫嚅道:“真的沒法子了嗎?”

“韶兒,寨子裏定?的規矩,蠱婆不許成親,是為了大家好。”金阿公嘆氣,“我和你?阿婆相?好的時候,她?還有個妹子,我們倆是想啊,她?不做蠱婆了,我也不當寨主,我倆去漢人?的地方過……”

可計劃趕不上變化。

兩人?私奔後的下一個月,蠱婆的妹子被毒蛇咬了,沒救回來,而老蠱婆給她?吸毒血,中了野蠱,也跟着沒了。

老寨主沒法子,只?好帶人?下山逮他們。

就這樣,蠱婆成了蠱婆。

她?被迫放棄了自己的人?生,為寨子奉獻了後半輩子。

赤韶聽得很不是滋味,她?哀求:“可我想阿公阿婆在一起?,做一家人?。我不想你?們這樣,我不想阿婆一個人?待在竹林裏,我不想、我不想啊!”

別人?家的人?,每天都?能全家圍在火塘邊吃飯,你?打?我,我揍你?,夾雜着父母的呵斥,祖母的勸慰,聽着就熱鬧。

可她?住寨子裏最好的屋子,只?能和金阿公面對面。

阿婆更慘,每天一個人?待在黑屋子裏,沒人?陪她?說話,家裏安靜得像墳墓。

赤韶難過極了:“蠱婆不能成親,那阿婆可不可以不做蠱婆了?我去做。”

蠱婆終于動容,眸光微微柔和:“傻孩子,你?的那點本事還想做蠱婆?”

赤韶不高興地撇過嘴角。

這時,程丹若才開口:“韶兒說得也有道理。蠱婆是為大家治病的,雖然有些手段叫人?害怕,可又不是害人?。”

金阿公低聲?道:“寨子裏總有人?沒來由?得死了,也怪不得大家。”

一直以來,寨民們敬畏蠱婆,也害怕蠱婆,若非生病,絕不願意上她?的門。

“越不清楚的東西才越害怕。”程丹若審視着他,“寧洞寨的藥婆,不知道你?們可曾聽過。”

金阿公回答:“我知道,董婆婆很有本事。”

“她?和兒女孫輩住在一起?,用?的藥裏也不乏蛇膽、蜈蚣,卻是不見人?怕。”程丹若點到為止,“這兩天,恰好安順在義診,二位既然來了,不妨多與其他寨子的藥婆探讨一二,赤韶也想你?們了。”

她?這般說,金外公哪裏敢拒絕,忙道:“多謝夫人?慷慨,我們也想和孩子多相?處兩日。”

“那我便放心了。”

程丹若說這話時,餘光便瞥見田北一臉嚴肅地進來。

金阿公有眼力,馬上拉着蠱婆和赤韶離開。

他們走?後,田北才道:“夫人?,安南送來消息,普安已經攻下,這是公子給您的密信。”

程丹若擰眉,立即拆開密封的信箋。

一目十行看完,毛骨悚然。

莫以為,英雄豪傑都?能轟轟烈烈地謝幕,死于流矢暗箭的名将真不少,大多死于創後感染。

不管謝玄英在信裏怎麽說,只?是傷到了皮肉,震碎了肋骨,沒有傷到腹髒,她?仍然如臨大敵。

短短幾秒鐘內,她?把所有急症都?在腦海中過了一遍,每一個都?覺得自己需要ICU才行。

心髒收縮,躍動速度加快,好像要迸出胸腔。

與之相?反的是大腦,她?立即回憶了庫存,青黴素還沒攢夠量,但慣例,她?會優先制作幾瓶多次提取的高純度青黴素,救一個人?肯定?夠了。

“三郎受傷了。”程丹若言簡意赅地吩咐田北,“你?去集合隊伍,行李什麽的都?不用?帶,帶上幹糧和水就行。我去收拾東西,半個時辰後出發。”

田北微微變色:“夫人?,叛軍殘兵還未剿滅,現?在去安南太過危險,不如讓屬下去送藥。”

“我親自去。”程丹若不容置喙道,“今日天色尚早,我們快點走?,争取天黑前到永寧。”

聽她?不是打?算連夜趕去安南,田北松了口氣,安順到永寧還是安全的。

“是,屬下這就去準備。”

程丹若有一個打?包了簡易行李的包袱,裏面有套換洗的衣裳、些許碎銀子和兩包藥材,以及謝玄英送給她?的短劍。

她?提起?包袱,檢查了遍藥箱,裏面的手術器械和青黴素都?存放地好好的。

沉吟少時,程丹若将青黴素額外分出三份。一份貼身藏在內衣的暗袋,另外兩份以油紙包好,塞入布袋,再用?棉花包裹一層。

看見藥箱上層的匕首,又将其塞入懷中。

瑪瑙急急忙忙遞上水壺:“夫人?,這是泡好的熱茶,路上喝。”

程丹若點點頭:“我去去就回,你?看好家,赤韶那裏多留意些。”

瑪瑙道:“您放心。”

她?隔三差五就要出門,丫鬟們也都?歷練出來了。

程丹若沒有耽誤,背上包袱出門。

臨走?前,招手讓林桂和田北過來,叮囑道:“這兩份藥,你?們一人?一份收好,倘若路上遇到意外,你?們必須有一個人?送藥去安南,明白嗎?”

林桂和田北都?是謝玄英的心腹,忠心耿耿,二話不說便道:“夫人?放心,我們知道利害。”

“好,出發吧。”

她?騎上夏栀子,頂着依舊寒涼的春風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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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勞的情況很糟糕。

他不斷咳血,無法呼吸,胸痛難忍,臉白得和霜一樣。

丁桃急得團團轉,可不管是跟随她?的原定?西伯親衛,還是黑水部的苗兵,都?對此無能為力。

原本苗軍中的傷患,都?是白伽治的,可白伽已經死了。

苗兵給黑勞喂了一點藥粉,似乎暫時保住了性命,但這不是長久之計,不管怎麽樣,得把刀拔出來。

沒有大夫,他們都?不敢随便拔刀。

“我們的人?都?回山裏了。”黑勞的堂兄弟說,“要不回家吧。”

丁桃一口否認:“不行,山裏沒有大夫。”

“現?在要防着的是官兵找過來。”堂兄弟皺起?眉,“不往山裏躲,往哪裏去?”

丁桃冷笑:“你?們要走?就自己走?,黑勞現?在這樣根本不能動,沒有大夫,我就給他找一個回來!”

她?是老伯爺的老來女,自小受寵,要星星不要月亮,這輩子受過最大的挫折,也就是想嫁給黑勞,可兄長和嫂嫂不同意。

丁桃才不受他們的氣,幹脆和黑勞私奔了。

雖說是私奔,可黑勞對她?很好,不管弄到了什麽好東西,都?會想着她?,沒給過她?委屈。

“官兵以為我們會回山,我們就不回,去永寧。”丁桃素來是想到什麽,就做什麽的性子,“永寧肯定?有大夫,我們綁一個回來,先救黑勞。”

她?掃他們一眼,揚起?下巴,“你?們不去,我自己去。”

定?西伯府出事前,丁家親衛便被母親秘密送到她?身邊,說若有萬一,要她?帶人?救下侄兒們,保全家中香火。

丁桃和家人?感情深厚,二話不說就應下。孰料世事無常,侄子們被錦衣衛抓走?,堂哥逃都?逃走?了,卻意外落水,一病不起?。

她?成了丁家唯一的血脈,這些人?就跟了丁桃。

手握兵馬,她?腰杆子就直:“愛來不來!”

黑勞的親信幾乎都?是他的血緣親人?,商量了一下,決定?冒險試試。

部族是因為黑勞才能走?出深山,沒有他,接下來他們只?能回到黑水潭去了。

大家都?有點不甘心。

黑勞情況不好,丁桃等不到天亮,集合了五百餘人?就準備下山,連夜奔馳了幾個時辰,終于在次日清晨,到達了永寧附近。

這點人?數,攻城是不現?實的,她?就琢磨該怎麽渾水摸魚,溜進永寧去綁人?。

巧就巧在這兒了。

丁桃想救黑勞,程丹若也想救謝玄英,兩個人?沒打?過商量,偏偏碰上了時間?。

煙塵飛揚,丁桃舉着千裏眼,好奇地觀察他們的隊伍。

“這人?來頭不小。”親衛判斷,“都?是好馬,都?帶着武器,奇怪,他們是往安南去的。”

若有緊急軍情,該是安南到永寧才對,這群人?沒帶糧草,輕車簡從,卻這麽着急趕路,太陽都?沒升起?來呢。

丁桃心中一動:“黑勞射傷了謝三對不對?他們會不會是送藥的?”

“有可能。”黑勞的堂兄弟說,“進城太麻煩,不如賭一賭運氣,就算不是,有個人?質也好商量。”

丁桃翻身上馬:“走?!劫了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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