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拉扯間
程丹若自然知道, 戰事未休,貿然去前線有?危險。
那又怎樣?
難道要為了?一點危險, 就放棄去救謝玄英嗎?誠然, 他未必會有?事,傷勢興許也未必嚴重,說不?定是空跑一趟。
可程丹若寧可虛驚一場, 也不?要在安順患得患失。
所以, 她做好了?遇到危險的準備,只是, 世事難料, 她沒料到危險竟然是以這?樣的方式降臨的。
見到丁桃的剎那, 她還以為對?方正準備帶人逃跑, 還猶豫了?下, 是否要冒險留下黑勞的命。
誰想她猶未動手,丁桃已經下令,示意麾下的人朝她們沖了?過來。
田北如臨大敵, 立即勒馬, 将程丹若護在中間。
程丹若迅速數了?遍人頭,心底驟然一沉。
她身邊有?謝家?的兩百護衛, 為防萬一,甚至額外調了?一百騎兵,總計三百人的隊伍。這?群精兵平日裏以一當三毫無問題, 面對?千人以下的隊伍均可一戰。
可這?裏指的是尋常士卒,而不?是同樣骁勇的精兵,甚至丁家?在西?南經營已久, 其親衛更擅長山地作戰。
人數劣勢,能力不?占優, 麻煩了?。
只能看看能不?能拖延一二,如果對?方只是想糊弄過去,說不?定能蒙混過關。
程丹若心念電轉,立即佯裝出一副錯愕的樣子:“桃娘?”
暴露身份固然不?智,可臉都沒露,就被人當做卒子射死,豈非更冤?若是被活捉了?,早晚也會被發現,不?如先人一步,掌控節奏。
她好似全然不?知道對?方的事,驚訝地問,“你?怎在此?”
這?一開口,确實讓丁桃有?些?錯愕。程丹若騎馬都戴着面巾,又是男裝打扮,遠遠的不?曾認出是誰,但立即一喜:“原來是程……姐姐。”
丁桃的口氣也是裝出的歡欣:“你?怎在此?”
程丹若不?動聲色:“外子外放此地,我自然在這?。”
她适時露出些?猶疑,“你?未曾受丁家?牽連,是已經外嫁了??”
“不?錯。”丁桃道,“禍不?及出嫁女,我僥幸逃生,沒想到能再見到姐姐。”
兩人各懷心思,卻都拿出了?社交場上的本事,笑語盈盈地應酬。
程丹若露出同情的表情,欲言又止:“你?家?……罷了?,妹妹無事便好。”她打量丁桃的衣着打扮,“如今這?情狀,別的我不?敢說,妹妹若有?什麽?為難之處,你?我兩家?是世交,不?妨直言。”
丁桃今日所穿的衣裳,自然和當年在京城不?可同日而語,心中一動,順着她的話頭往下說:“姐姐這?般說,愧煞我了?。”
她仿佛羞愧又為難:“其實……唉,算了?,不?知姐姐是要往何?處去?”
“家?中送了?一盒人參來。”程丹若笑道,“外子在前線,我旁的幫不?上,想給他捎些?藥材,順道去看看他。”
藥材?人參?!
丁桃暗喜,連忙道:“萬沒想到這?般巧了?,我原不?想麻煩姐姐,可今非昔比,我家?沒了?,從前待我客氣的叔伯,都閉門不?肯相見——”
她念及黑勞的傷勢,真情實感地紅了?眼眶,“少不?得厚着臉皮,問姐姐讨個便宜了?。”
程丹若明白了?,敢情是為了?藥材,可也奇怪,他們這?群人可沒帶行李,怎麽?就被發現了?呢。
她大腦飛速轉動,口中卻爽快:“妹妹不?妨直說。若我能辦到,必不?推诿。”
“我知道,姐姐是會醫術的。”丁桃試探,“當年在京城,你?替我裹傷,還說會縫傷口……”
程丹若腹中痛罵,臉上微微一笑:“微末小計,難為你?記得。”
“不?瞞姐姐。”丁桃纖細的手指在馬鞍邊的弩機上打轉,“我同兄長鬥氣,他一怒之下,把我嫁到了?夷寨裏。”
程丹若看看其他苗服打扮的人,故作遲疑:“可是他牽連進了?叛亂的事?”
丁桃料她分不?清夷人,空口說瞎話:“不?不?,他是侗人,不?是苗人。”
程丹若面色舒緩。
丁桃只覺自己急智一流,繼續道:“前些?日子,我們寨子和人争地,別人把他給打傷了?,這?兒缺醫少藥的,我原想進城替他尋個大夫,可我畢竟是丁家?人,從前沒少在人前露臉,怕人向朝廷告密……”
程丹若體諒道:“原來如此,可巧我帶了?人參,妹妹若不?嫌棄,不?如拿一支去。”
丁桃咬住唇,低聲下氣地示弱:“光有?人參也無用,寨子裏沒有?大夫……難得遇見京城的熟人,姐姐不?如去我家?坐坐?”
平心而論,丁桃的演技并不?算好,可想及她當年在京城的嬌蠻,此番場景就愈發顯得——危險。
程丹若不?敢和她翻臉,唯恐圖窮匕見。
她沒有?一口回絕,為難了?會兒,說:“不?如這?樣,妹妹先帶人參回去,回頭我得閑了?,再去你?家?作客。”
丁桃怎麽?肯,說道:“貿然開口确實失禮,可我實在沒法?子了?。”
她眯起眼,盤算着要不?要強逼,可仔細一想,畢竟是請大夫,萬一她不?高興,不?肯治黑勞就麻煩了?。
遂忍氣吞聲,故作可憐,“姐姐就看在我們相識一場的份上,幫幫我吧。”
程丹若心念電轉,流露出幾分動容。
田北謹慎開口:“夫人,我們還要去見公子……”
話未說完,丁桃又搶着說:“我知道這?個要求很?為難姐姐,可大哥大嫂沒了?,我實在尋不?到人幫我。如果姐姐肯幫我,我一定不?會忘記你?的大恩大德。”
“唉。”程丹若嘆口氣,似乎被說動了?幾分,“我明白,我也是爹娘都沒了?,家?裏無人可依靠……”
她再次打量對?方的裝備與人馬,看向田北。
田北低聲道:“我帶人拖住他們,夫人先走。”
程丹若一聽便知,他的意思是幹不?過,遂立即下定決心,呵斥道:“住口!丁家?固然有?罪,可她是出嫁女,就算陛下知道……”
她的聲音不?高不?低,正好被丁桃捕捉到。
丁桃心下微喜:這?位謝三奶奶果然心軟好騙,這?倒是省了?她的事了?。
果然,程丹若考慮了?下,竟然同意了?:“他鄉遇故知,也是難得的喜事。你?不?知道,我來貴州數月,一個熟人也無,鄉音難覓,本地話也聽不?懂,悶得慌,不?是燒香就是拜佛,今日既然遇見,倒是不?好袖手旁觀。”
這?固然是謊話,卻是參照了?張佩娘的日常,完美符合京城貴婦的形象。
果不?其然,丁桃信了?。
她和程丹若不?過一面之緣,并不?了?解她的為人,在她想來,定西?伯夫人在家?的時候,定西?伯也不?和妻子說戰場的事,所以,就算謝玄英見過她,程丹若卻不?知道她和黑勞的關系,也毫不?奇怪。
這?也是時下常見的情形,大多數的已婚女子,或許對?家?業有?了?解,可對?丈夫的事業就一無所知。
丁桃覺得自己運氣不?錯,露出三分笑意:“多謝姐姐。”
程丹若喊了?個人:“叫人去安南送個信,說我晚幾日再過去。”
丁桃忙道:“耽誤不?了?多久,何?必多此一舉?”
“總要知會一聲,不?然說去卻不?到,外子心裏總要惦念。”程丹若笑道。
丁桃想了?想,也是這?道理,人沒出現,必是要來尋,反倒麻煩,便說:“煩請姐姐體諒,我不?想人知曉下落,畢竟我大哥是朝廷的罪人。”
程丹若順從道:“你?說的也是,人多嘴雜的。”便佯裝吩咐林桂,“就和爺說我在永寧歇一日再去,別讓他擔心。”
林桂亦有?城府,知曉自己要緊的是送信,故意玩笑:“小人說,不?如同爺說您後天?晚上到,您明天?晚上去了?,豈不?是個驚喜?”
程丹若笑罵:“就你?多嘴,罷了?罷了?,你?去吧,仔細別說漏了?嘴。”
“您放心。”林桂嘻嘻哈哈的,活似個讨巧的小人。
丁桃思忖着,能争取一日已經不?錯,真被戳破,還有?人質在說,便擺擺手,示意親衛讓路。
眼見林桂絕塵而去,程丹若微不?可見地松了?口氣。
她目前最大的憑仗就是三百兵馬,和敵人硬碰消耗掉了?,自己便是砧板魚肉,只能任人宰割。反正都要去老巢走一趟,武器還是握在手裏最有?威懾力。
“走吧。”程丹若反客為主,“同我說說,你?嫁到哪個寨子去了??成親許久,可有?好消息?你?已經沒了?長輩親眷,這?事可要自己上心。”
做足了?寒暄社交的派頭。
丁桃怕她得知真相,不?肯幫黑勞,反誤了?戀人的救治,也顧忌田北等人,不?敢逼迫太甚,糊弄說:“就是一個普通的侗寨,一共也沒多少人。”
程丹若問:“待得慣嗎?”
“還成。”丁桃敷衍。
程丹若揣摩如何?演出一個合格的貴婦:“你?家?現在這?樣,還是該早日誕下子嗣,立穩跟腳。”
丁桃有?點煩,也有?點久違的熟悉。母親和大嫂總是這?麽?說,可她們已經死了?。
程丹若似乎察覺出了?她的低落,忙笑:“不?過你?們還年輕,不?急。”又刻意岔開話題,“路可好走?我才學會騎馬,太颠簸的路怕是走不?了?。”
丁桃含糊:“山路都差不?多,不?遠。”
程丹若:“你?騎馬很?娴熟。”
“我自小就學。”丁桃揚頭,依稀有?昔年嬌蠻的影子。
她仍然很?漂亮,很?張揚,像灼灼盛開的春日桃花。
只不?過,夾竹桃是有?毒的。
程丹若不?緊不?慢道:“貴州的氣候我是真的受不?了?,這?裏的百姓一定很?難過。”
丁桃撇過嘴角:“其實也還好。”
“你?可能體會得不?深,我一路走來,只見百姓窮苦,漢夷矛盾重重,想想都覺得頗為不?易。”程丹若狀似感慨,“快春耕了?,今年我在安順教人種藥材,若是能有?收獲,百姓們到了?冬天?,至少可以多換些?鹽。對?了?。”
她像是想起了?高興的事:“我在海外找到了?一種作物,名為番椒,因味辣,我覺得叫辣椒也很?好,可以調味,此地缺鹽,大家?都很?喜歡。一會兒我留一點辣椒粉給你?,灑在湯中滋味鮮美。”
丁桃聽得稀奇:“還有?這?種東西??和胡椒一樣嗎?”
“胡椒貴,辣椒可以本地栽種,方便百姓。”程丹若笑道,“經營一地,就得順從本地的山水,安順、貴陽種藥材,等到普安收服,我打算種茶。”
丁桃愣住:“茶?”
“不?錯,普安氣候适宜,可以種茶。”程丹若說,“茶樹和糧食不?沖突,屆時無論漢民還是苗民,又能多一門收益了?。”
她沒有?騙丁桃。
貴州不?能只種藥材,經濟太單一了?,但她不?動農業,思來想去,記得旅游的時候途經晴隆,吃過一碗羊肉粉,買過一包普安茶,順便在二十四道拐暈了?個車。
說實話,她以為普安種茶是傳統,這?會兒才知道沒有?。
但不?要緊,氣候不?會變花太多,茶葉銷路廣,不?失為一門好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