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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5章 粉碧玺

春游十分成功。

程丹若上午玩水捉魚, 雖然被魚打了一巴掌,下午放紙鳶, 雖然風筝最後卡在了樹梢, 即便如此,她?依然感覺到了愉悅。

回程途中,天色倏然陰沉, 轉眼便下起了暴雨。

他?們一行人裝備齊全, 上車的上車,穿蓑衣的穿蓑衣, 倒是沒淋着, 卻見一群同樣出門游玩的夷民, 背着背簍, 呼朋引伴地下山。

程丹若坐在馬車裏瞧他?們, 都?是年輕男女,穿着粗布衣裳,女子簪花, 男子腰間插着弓箭或鐮刀, 皮膚粗糙,甚至不少人打着赤腳。

暴雨如注, 他?們大?笑着互相打鬧,你推我,我追你, 腳踩進?泥巴裏,濺出無數泥點。

背簍裏裝着幹餅和肉幹,采的新鮮蘑菇, 個別人有兩三鳥蛋。

程丹若被他?們的活力所感染。

論生活,他?們比她?困苦更?甚, 可這?并不妨礙他?們努力過日子,遇見節日,就盡情玩耍,正值青春,就談情說愛。

或許,生命短暫,人生艱難,才更?該珍惜身邊的人吧。

她?歪過身,靠在了謝玄英的肩頭?。

他?攏了攏她?的頭?發:“累了?”

“不累。”程丹若道,“過節很開?心。”

謝玄英握緊她?的手?。

馬車急急慌慌地進?了城,可剛進?城門,忽然就雲開?雨散,天晴了。大?片厚重的雲彩背後,太陽暈出瑰麗的晚霞,美不勝收。

程丹若卷起簾子,欣賞山邊的落日。

謝玄英靜靜瞧了她?一會兒,忽然叫停了馬車:“你先回家,我去買些東西。”

“買什麽?”她?奇怪。

他?道:“看見什麽買什麽,你先回去歇着,我晚膳前回來。”

程丹若一聽,就知道他?要做什麽,但不說破:“好吧,早點回來。”

謝玄英已?經撩開?簾子,聞言卻扭頭?看她?,表情有點怪異。

程丹若:“?”

“你第一次和我說‘早點回來’。”他?如實道。

程丹若板起臉:“我還沒有說完——回來晚了我是不會等你吃飯的。”

謝玄英不信,又有點信,磨蹭了會兒才下車。

“回府。”程丹若“唰”一下放下簾子。

回到家中,裏外?都?靜悄悄的。

今天放了赤韶和金愛的假,她?們倆估計被金仕達帶出去玩了。初中生麽,總的有個假期。

程丹若脫下沾染了草色的披風,又換掉被泥土弄髒的裙子,發髻卸掉釵環,重新編成辮子,放松緊繃的頭?皮。

再洗臉、淨手?、喝茶,沒多久,天就擦黑了。

酒店的夥計上門,将訂好的晚膳送到廚房,廚娘檢查過溫度,見都?是熱騰騰的才裝盤送桌。

程丹若果真不等謝玄英了,直接動筷。

但略吃兩口,覺得?還不餓,就吩咐丫鬟先放一放,晚點再用?。

瑪瑙遞上清茶:“夫人先歇歇。”

“我自己坐會兒,你也累了,休息去吧。”

“欸。”

瑪瑙點上燈,紗罩攏住,光暈便朦胧綽約起來。

程丹若坐在窗邊,看着晚霞,喝着清茶,腦海放空,什麽都?不想。

夜幕降臨,外?頭?傳來熱鬧的歡笑聲。

她?側耳一聽,是金愛和赤韶,兩個小姑娘都?不是大?家閨秀,笑聲響亮,銀鈴似的清脆。

她?們歡快地走進?屋,向她?請安:“夫人。”

“回來了。”程丹若笑道,“玩得?開?心嗎?”

“開?心。”金愛回答,“我們今天搶花炮去了。”

赤韶也答:“還吃了烏飯。”

“那就好。”程丹若還想叮囑兩句,竹簾掀起,謝玄英回來了。

他?掃了眼兩個女孩,腳步微頓。

金愛和赤韶的笑容也僵住了,規規矩矩地站定:“大?人。”

“嗯。”謝玄英冷着臉,實在不知道該怎麽對待她?們,名義上是義女,可都?是大?姑娘了,且沒有血緣關系,幹脆不多說話。

程丹若道:“玩歸玩,功課不能忘了,赤韶的漢字寫得?怎麽樣了?”

赤韶壓力很大?:“我能自己寫信了。”

“愛娘呢?”

金愛道:“我讀《論語》了,在練顏體,最近在和蕊姑姑學繡帕子。”

“你們倆互相督促,不許放松,赤韶早些學會,我就放你回永寧探親。”程丹若看看天色,大?發慈悲放過,“今天早些歇息,不許玩雙陸。”

“是。”兩個女孩沮喪地應承。

“回去用?飯吧。”

“是。”她?倆如蒙大?赦,慌忙走人。

室內重歸寂靜。

謝玄英換了個坐姿,肩頸松弛,明顯随意起來,和她?道:“我現在覺得?,孩子也挺煩人的。”

程丹若驚訝:“你不是很想當父親嗎?她?們都?這?麽大?了,有什麽好煩的?”

“同我想的不大?一樣。”謝玄英拿過她?手?中的茶盞,慢慢喝了口,“像福姐兒那樣的才好。”

福姐兒是謝大?的庶長女。

程丹若:“……就請安時叫你兩聲,白白胖胖,可可愛愛的?”

他?清清嗓子,知道自己說了傻話。

兩個快及笄的大?姑娘,操心得?不過是她?們的學業功課、吃穿用?度,要是襁褓中的嬰兒,還不知道得?費多少心血。

但從?前他?會想象外?出歸家後,兒女繞膝的溫馨,如今卻覺得?,假如夫妻倆忙了一天,好不容易歇口氣,卻還要操心這?些,實在累人。

有得?必有失。

“我只?是覺得?,清淨有清淨的好處。”謝玄英道,“事情越來越多,你我越來越忙,獨你我二人也夠了。”

程丹若道:“你不怕冷清嗎?”

“衙門裏要多熱鬧,有多熱鬧。”他?想起明日上衙,便覺頭?疼,“不說了,今天過節,不提公事。”

程丹若也覺得?有些煞風景,便道:“好吧,吃飯。”

謝玄英故意問:“你不是不等我吃嗎?”

“我幾時等你了?”她?反問,“我早吃過了,這?是第二頓。”

他?忍住唇角的弧度:“原來如此。”

兩人吃了熱過一回的席面。

飯畢,程丹若陪麥子玩會兒,差不多便洗漱。謝玄英想起些事,叫人去隔壁馮家傳句話,讓馮少俊明日與他?在衙門見。

待消食完,依次洗漱上床。

程丹若鑽進?被窩,忽而?記起:“我今天都?沒怎麽咳。”

“聽得?出來,氣足了。”謝玄英移過燭臺,“以後得?空,我們常出門走走。”

“嗯。”

他?放下帳子,掀開?被子睡到她?身邊,摟她?入懷:“怎得?不問我傍晚去了哪兒?”

程丹若道:“等你自己交代。”

“我去買了個東西。”謝玄英笑道,“運道不錯,一下就給我瞧着了。”

他?說着,自枕下摸出一方疊好的手?帕,打開?呈給她?。

這?是一個碧玺手?串。

由?三十顆粉色碧玺珠子串聯而?成,顏色明麗,天然紋理明顯,透明度近乎水晶。每十顆碧玺中間,又夾有一顆綠翡翠佛頭?,同樣是水頭?極好的質地,漂亮得?像琉璃。

程丹若接過來,細細看了許久:“和以前見的不太一樣。”

時下的手?串都?喜歡在最大?的佛頭?下面,再綴一二結珠,多是寶塔祥雲,下頭?再結一串流蘇,她?總是嫌累贅,不大?戴,還是喜歡镯子的簡潔大?方。

但這?一串更?長,也更?為?簡潔,只?有三顆佛頭?,仿佛一圈輪回。

“我叫他?們臨時改的,拆了兩副手?串。”謝玄英解釋道,“三十顆碧玺,三顆翡翠,一共三十三顆,知道你不喜歡累贅的物什,怕行動不便,所以去掉了結珠等物。”

程丹若明白了。

三十三顆珠子,三月三的初見。

“為?什麽是碧玺?”她?問。

“正紅就罷了,公服是這?顏色,可我總不能常穿淺紅。”

少年鮮衣怒馬,穿淺紅神采飛揚,可謝玄英雖然還很年輕,但官位漸高,總要穩重一些,閨房之外?,怕是很難再有機會穿給她?看。

他?道:“你見着它,就如見到昔年的我。”

程丹若不說話,将這?串冰涼清透的珠子纏在指間,好像又掬起了溪水,清淩淩的沁人心脾。

“喜歡嗎?”他?問。

程丹若道:“這?麽好的質地,怕是不常見。”

“确實不常見,是昆侖山的礦。”謝玄英拈起一顆,放在燭光下品鑒,“透得?相當不錯。”

他?把?珠串繞在她?腕上,“放心,貴州固窮,可臨近雲南與昆侖山,好的碧玺是不缺的,這?也不是多好的東西。”

這?話程丹若信。

如今最貴重的寶石是祖母綠和貓睛石,大?約要100兩1分,紅藍寶石大?概是200兩1兩,而?碧玺則便宜得?很,1兩不過50兩銀。

這?串碧玺雖然美,但料不算值錢,不過難得?在透明度好,珠子又不大?,估摸就幾百兩銀子。

想明白了這?個,她?便安了心,舉起胳膊,在燭光下仔細欣賞。

半晌,問:“好看嗎?”

謝玄英道:“好看。”

“我也覺得?好看。”她?收回胳膊,“睡覺了。”

他?吹滅燭火。

過了會兒,黑暗中響起叮叮咚咚的聲音,是她?在撥珠子。

“是不是硌得?慌?”他?去摸她?的手?,“摘下來吧。”

“不要。”程丹若藏起手?腕,“走開?,別硌我。”

謝玄英故意道:“東西還沒捂熱,就過河拆橋了。”

她?不理他?。

謝玄英硬是握住了她?的手?腕,代替碧玺手?串貼住她?的臉頰,指節湊到她?唇邊。

毫無疑問,這?是一個邀請。

程丹若閉上眼,任由?他?的肌膚觸碰自己。他?徹底挨住了她?的後背,呼吸落在她?的耳畔,逐漸沉重,逐漸急促。

他?的吻輾轉在她?頸後。

熱意席卷,她?掀開?被角,翻身按住他?的傷處:“我先看看。”

謝玄英撩開?衣袍,十分配合檢查。

“疼嗎?”她?一寸寸摸過去,“骨頭?愈合至少要兩到三個月。”

謝玄英道:“我已?經好了。”

程丹若不是很信,思忖片時,不敢亂來:“再養養吧。”

“若若。”他?叫她?。

“叫世妹也不行。”她?收手?,翻身不認人。

謝玄英思考了會兒,少時,慢慢道:“程大?夫?”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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