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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6章 理頭緒

次日?清晨, 謝玄英先醒了過來,懷裏溫溫熱熱的氣?息。他的手擱在?她胸前, 她背着身, 沒有像以前一?樣把腿擱他腰上。

肋骨受傷真煩人。他不虞地想着,又?想起昨日?之事,小?心翼翼地抽出她枕下的碧玺手串。

聞了聞, 都是香牌的清苦香, 這才安心。

昨兒為這個?,挨了她兩記巴掌, 還挺疼的。

謝玄英把手串塞回枕下, 蹑手蹑腳地起身穿衣, 沒有吵醒她。

穿好襯袍, 走到外間去洗漱, 丫鬟們?輕輕放下水盆和手巾,一?切都很安靜。

梳好頭,穿好綴補的常服, 戴上網巾紗帽, 謝玄英簡單用了些早膳,騎馬去衙門幹活。

馮少俊已經到了。

謝玄英訝然:“這麽早?”

“在?家煩心。”馮少俊揉着太陽xue, 眼中都是血絲,“昨兒我和佩娘談了談,她大約也知?道了姓盧的來路, 沒說要改嫁,只說想回家,岳母還在?勸她。我說先不必勸了, 待回京城再說不遲,她們?都答應了。”

謝玄英點點頭, 和離一?事,昌平侯府的态度也至關重要,不如回京細說:“批文下來了,陛下同意獻俘,你?準備一?下吧。”

馮少俊問:“你?真不去?”

謝玄英搖搖頭:“我還要整頓寨堡。”

他寫奏疏的時?候,程丹若正病得恹恹,并不知?曉遞上去的奏折除卻獻俘,還有當年的寨堡問題。

——寨堡是建在?苗疆周邊的堡壘,承擔監視苗人,護衛漢地的職責,但建立一?段時?間後,綱紀廢弛,許多寨堡的軍官大肆侵占苗人土地,反倒逼得漢苗關系更為緊張。

黎哥所在?的部族造反,就是因為當地百戶逼迫太甚,不得已而為之。

之前,程丹若曾說,不如将寨堡交由苗人自?理,漢人監督,以減緩矛盾,但當時?名不正言不順,謝玄英在?貴州的事情?上說話分量不夠,便擱置了。

但如今,他平定叛亂,又?任巡撫,整頓軍防乃職責所在?,提出來合情?合理。

朝廷的批複也不出所料,陛下同意獻俘,并令他繼續整頓貴州軍事。

謝玄英正好處理一?下苗疆的問題,說實話,這事的難度不比平叛來得小?,苗疆腹地都是生苗,更野蠻也更封閉,一?弄不好就是大亂子。

或者說,這裏年年有亂子,只看是在?貴州還是湖南。

馮少俊對此?略知?一?二,聞言便道:“也好,你?可有什麽東西要我捎回去的?”

謝玄英道:“勞駕你?捎封信給我母親。”

馮少俊欣然同意。

兩人又?商議了一?些軍功封賞的問題。

馮少俊在?軍中混跡久,各方面都較為熟稔,提出不少建議。謝玄英斟酌一?番,拟定下面軍官的升職封賞。

完事兒了,還得算算庫裏的賬,後續的撫恤金總得跟上。

他忙得要死,馮少俊也沒閑着。

獻俘圖的就是大夏威儀,不能送上去一?群老弱病殘,便叫來副官,與他一?道去俘虜營挑選俘虜。

路遠迢迢,選個?幾百人就夠了,人太多還要防着他們?聚衆鬧事。

然而,到了地方,營裏的場景讓他大吃一?驚。

整個?營地大約千餘人,老老少少都坐在?露天編草鞋,有人在?理草葉,有人在?劈柴火,有人在?編,竟然忙得很。

更離譜的是,營地居然還算整潔,沒有血污橫流,屍首遍地。

“小?将軍。”張鶴上前一?步,自?報家門,“下官張鶴,暫任鎮撫,此?處的俘虜營由我暫時?管轄。”

馮少俊認得他,知?道他是謝玄英的人,不免吃驚:“你?怎在?此??”

張鶴道:“永寧、安順、貴陽三地的俘虜營,都由我們?管。”他說的我們?,就是謝家護衛出身的心腹。

馮少俊愈發意外,謝玄英的心腹手下親自?管俘虜營,這又?是什麽緣故?

但各家治軍都由獨門手段,他不方便問,轉而道:“這都是在?幹什麽?”

“編草鞋、背簍之物。”張鶴解釋道,“他們?傷的傷,殘的殘,若棄之不顧怕是活不了太久,可俘虜不能享有傷兵的待遇,夫人便說叫他們?做工相抵。”

他介紹,“每人每天至少編十雙草鞋,多出來的份額便可換取醫藥,有些手巧的家夥,還能吃上一?頓糙米。這編好的草鞋就送去安順永寧,給開驿道的人穿。”

馮少俊道:“你?挑幾個?人給我,身體強健些,好送上京。”

張鶴道:“這裏約有千人,十抽三如何?”

馮少俊颔首:“也算公平了。”

闕下獻俘的結局不可預知?,運氣?好,皇帝當場赦免罪行,讓他們?回家,運氣?不好就直接砍頭處死,全看運道。

張鶴便叫人敲鑼集合,公布抽簽的事。

有人痛哭,有人求饒,有人破口大罵,還有人麻木不仁。但無人鬧事,十抽三的概率不到一?半,大家都覺得,自?己可能是幸運的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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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程丹若睡到七點鐘才起。

謝玄英不在?,她通常不會賴床,醒一?醒神便起身。今日?不出門,頭發簡單盤成發髻,松松固定在?腦後,衣裳也是半新不舊,只求舒服。

遲疑一?剎,程丹若還是拿起枕邊的碧玺手串,繞在?手腕上。

三十三顆珠子很長,得繞兩圈,但沒有流蘇墜珠,清爽不累贅,還比手镯更貼合肢體。

她不由在?清晨的陽光下,細細研究這粉色。

“呀。”竹香輕呼一?聲,“這手串真好看,像桃花似的。”

瑪瑙道:“是紅碧玺,好透的顏色,很襯夫人。”

竹香忙道:“可不是,白淨又?有氣?色,比羊脂玉還好。”

“夫人也有羊脂玉的玉珏,當玉佩正正好。”瑪瑙道,“但手串還是這個?碧玺最襯人,金鑲紅寶的稍遜一?籌。”

程丹若:“……”她默默放下了袖子。

兩個?丫鬟不說了,利索地擺早膳。

今天吃的是清粥、荷包蛋和小?菜,外帶一?碗熱豆漿,加了小?米和南瓜,稠稠甜甜的很好喝。

用過早點,開始工作?。

程丹若的工作?相當之多,為了理清思緒,她不得不鋪開紙,羅列重點。

藥行、驿道、武學、撫恤。

最簡單的是撫恤,核心是籌集善款。

慈善這種事,有錢人家都不介意做一?做,不求飛黃騰達,買個?平安也好。她從沒想過失敗,因為必定成功。

當然了,作?為一?個?有良心的主?辦方,她打算在?發撫恤金的時?候,讓出錢最多的幾戶人家派代表出席。

他們?什麽都不需要做,出席當花瓶就行了,見證一?下錢的去處,順便給一?個?見謝玄英的機會。

這麽一?想,有丈夫真不錯,可以賣他。

程丹若瞧了眼手腕上的碧玺,繼續往下寫。

武學和撫恤息息相關,一?者是死,一?者是傷,都需要安頓。衛學是個?好去處,若整頓幹淨,也能治一?治衛所糜爛的根子。

但辦學校有三大難處:老師、學生、經費。

老師好說,傷殘士卒可以,本?地的武官也可以,學生就是軍戶子弟,就是缺錢。

學生可以自?己帶飯,但筆墨紙硯,刀槍棍棒,老師的束脩,都得花錢啊。

衛所的錢來源于軍屯,可要開拓屯田,就會變成趕苗拓業,又?本?末倒置了。

程丹若倒是願意讓藥行入股,但藥行才起步,還屬于虧本?階段,沒那?麽多錢砸下去辦學,必須引入資金。

讓豪族大戶出錢,培養軍戶子弟,守衛地方安寧,就是必然選擇。

當然,就像她之前說的,為防止地方勢力抱團,必須錯開資助,只給錢,不能籠絡人心。

這樣就是藥行出一?點,大戶出一?點,衛所出一?點。

程丹若畫了三個?圈,在?衛所上寫了個?“謝”字。

假如地方衛所能姓謝就好了。她思忖着,又?看了眼碧玺。

晚上再商量吧。

剩下的驿道和藥行都已經在?進行中,只是需要一?些調整:春耕在?即,無論漢苗都以農耕為主?,驿道的開辟交給了俘虜營。

人手不缺真的太好了,但是得管他們?的飯。

程丹若實在?沒錢了,打算承包給當地,不管是野菜窩頭,多少得管點。

希望皇帝看在?謝玄英打勝仗的份上,多賞點錢。

好缺錢啊。

不然,把驿站承包出去吧。

她不想收過路費,但私營的旅店也不是不行,賣個?五十年的營業權,東拼西湊的指不定就夠了。

藥行……不說了,親生的,砸鍋賣鐵都得開下去。

程丹若扔掉筆,開始在?屋裏轉圈。

藥行還是得掙錢才行,這個?賺了錢,才有銀子補貼其他,但藥材不是種下去就能收獲,怎麽都得等上幾年。

什麽藥能現?在?就立馬生錢呢?

大蒜素?

種大蒜也得時?間。

青黴素?

嗯……

青黴素這種神藥,只能手工制作?,無法量産,賣貴一?點兒,也很合理吧?問題是藥物沒法長期保存,運輸也是難題。

不然,讓病人到貴陽治?反正要賣藥換錢,對準的就是有錢人家了。

青黴素的适應症很多。

創後感染,嗯,富貴人家得這病的概率不高,先過。

炭疽,人畜共患的傳染病,多半也很少。

猩紅熱,不常見的傳染性疾病。

回歸熱,同不常見。

白喉,小?兒為主?,中醫能治。

産褥熱,診斷不便,發病率高,但是很少能确診,求醫者必定很少。

程丹若額外拿過一?張紙,把産褥熱三個?字寫上,提醒自?己別忘了再寫一?本?婦産科的醫書。

還有就是肺炎、扁桃體炎什麽的,發病了多半是找中醫治。

篩選一?番後,留下的選擇就寥寥無幾。

必須是患病後症狀明顯,容易确診(确診才方便家屬求醫問藥),病症不重,患者有可能被?送至就醫,且療效明顯,對生活有重大改善。

那?就是丹毒和梅毒。

丹毒指的是皮膚突然大片發紅,常發生于面部,對患者造成極大的心理障礙,尤其是女性。

中醫認為是熱毒,“重者亦有疽之類,不急治,則痛不可堪,久乃壞爛”,可能惡化成敗血症。

但這病……不多見吧。

梅毒就不用說了,問題是這病目前只在?沿海流傳,且難以診斷,得病的人估計都不知?道自?己得了病。

四舍五入,等于沒什麽用。

程丹若分析了一?通,不可置信:青黴素在?古代不能發家致富?肯定是哪裏出了問題。

她又?把草稿紙從頭到尾梳理了一?遍。

不然,還是創後感染吧。

直接軍用得了。

但青黴素的制備說簡單很簡單,說難也很難,一?旦軍用,方法肯定外流,這倒沒什麽,就怕有人半懂不懂的操作?,搞出展青黴素,這可是會死人的。

就算只是青黴素,又?能否确保患者一?定能做上皮試?

要是過敏了,該如何及時?救治?

程丹若想用,卻不太敢用。

唉,沒想到發明和普及之間,還隔了個?馬裏亞納海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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