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555章 人的心

程丹若行動前, 對自己收攏後宮的前景并不樂觀。

還是那句話,沒名分。

太後有輩分, 恭妃有兒子, 封建社會?女?人分權的兩大殺器各在她們手中,她什麽都沒有。

洪尚宮和石太監的力也不知?道能借多久,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但事情的發展比她想得更為順利。

趙太監守住了?瑤華殿, 淑妃和二公主主動示好, 其他?的後妃也非常聽話,而且出乎預料地依賴。

“夫人, 宮室寒冷, 妾受不得風, 能否多點兩個炭盆?”

“夫人, 這?飯菜送過來都冷了?, 能不能弄兩個爐子熱熱飯食?”

“夫人,順嫔姐姐暈過去?了?。”

程丹若:“……”

這?麽多人點炭盆,少了?不夠用, 多了?二氧化碳超标啊。她想了?想, 坤月宮也是有暖閣的,幹脆叫人送了?煤, 直接燒起暖閣。

正?好,後檐還有燒水的鍋竈,飯菜送來就加熱了?再送進去?, 非飯點就一直燒熱水備着姜湯。

鍋竈的熱氣通向東邊的暖閣,還能省點煤炭。

但有的能省,有的不能。

她沉吟:“和司計說一聲, 多支些?炭薪到?這?裏,每宮多派兩個人來, 隔兩個時辰就換一次班,不然可撐不住。對了?,讓司藥來尋我,我開個預防風寒的方子,宮裏但凡是早晚值守的都喝一點。”

衆人自然千恩萬謝。

哭臨可是力氣活,若是受了?涼又吃不好,指不定就一病不起了?。

安排好坤月宮的事情,将衆妃嫔交給淑妃統管,程丹若緊趕慢趕的,傍晚時分又到?了?景陽宮。

景陽宮一片缟素。

貴妃換上了?生麻衣,形容憔悴,眼圈青黑,見到?她的第一句話,卻?不是詢問自己的事,而是問:“陛下真?的……”

程丹若沉默一剎,嘆道:“娘娘節哀。”

貴妃苦笑。她也不明白,自己為何會?這?般問,喪鐘已鳴,阖宮戴孝,難道還有假嗎?可不知?為何,今日的一切都如在夢中,恍恍惚惚的不真?切。

好像只是一個噩夢,有人否認了?,夢魇便能醒來。

但都是真?的。

她的丈夫死了?,這?個國家的君主駕崩了?。

她沒有見到?他?最後一面,而他?臨終前,怕是也從未想過要見她一面。

三十年,大夢一場。

“唉。”貴妃深深地嘆了?口氣,跌坐在玫瑰椅中,久久不能言。

慘淡的夕陽照入宮室,昏黃的霞霭漠漠的,像是沙漠的反光,透着一股暮氣。

程丹若安靜地等了?一會?兒。

良久,貴妃如夢初醒,恢複了?平靜:“不知?陛下對本宮是何安排。”

“陛下既然允了?娘娘出家,自是照舊。”程丹若道,“冬日移宮不便,還請貴妃再多待兩日,等到?春日化凍再說,西苑的屋舍總要修繕一二。”

貴妃淡漠地點頭:“也好。”

程丹若感?覺她情緒不太對,思忖片時,忽然道:“我記得,陛下曾封娘娘的子侄為錦衣衛百戶,不知?可曾記錯?”

“夫人好記性。”貴妃久居深宮,即便內心波瀾疊起,待人接物也不會?失禮,“你說的是我大哥的長子。”

程丹若征詢:“您看,将他?調入宿衛,負責巡視皇城,如何?”

貴妃微微一怔。

皇帝讓她遷居西苑,為的自然是遠離皇宮,不妨礙太子和恭妃。但西苑位于皇城內,不在皇宮中,規矩松許多。

在後宮可見不到?侍衛,但皇城就不一樣了?。

也許,她今後見家裏人就方便了?許多。

“這?……”貴妃被她喚起心緒,一時五味陳雜。

程丹若道:“世間許多女?人都沒了?丈夫,日子還是一樣過。您是太子庶母,哪怕出家了?,也是為陛下祈福,殿下也會?好好孝順您的。”

貴妃壓根沒見過祝灥幾面,怎會?信他?照看自己?可她願意相信程丹若的承諾,安排侄兒進皇城,讓她時不時聽到?家裏的消息。

她沒有兒子,可有老母、有兄長、有子侄,并不算孤零零一人。

“你說得沒錯,”貴妃的眼中重新?出現了?亮光,“本宮一時想岔了?。”

程丹若寬慰:“娘娘只是哀恸過度,沒有我,您也能想明白,這?多年都過來了?,以後也會?好好過下去?的。”

最後一句話觸動了?貴妃的心事。

是啊,這?麽多年都在宮裏熬了?過來,今後無非是繼續這?麽活着。

錦衣玉食,奴婢成群,縱無子孫繞膝的福氣,也是人間一等一的富貴。

她應該知?足惜福。

“我明白。”貴妃輕輕嘆息,惆悵中帶着釋然,“人活着要知?足,今後,我也算放下紅塵俗事,能一心讀書了?。”

“娘娘能這?麽想,再好不過。”程丹若松口氣,又道,“陛下曾發話,娘娘這?邊供應如舊,若有誰怠慢,您也別忍委受屈,及時同皇貴妃提才好。”

貴妃不禁一笑,真?出了?這?種事,她未必會?開口,但程丹若此時能這?般說,殊為不易,心裏很領情:“多謝你。”

“不值什麽。”程丹若壓根沒放心上,“不打擾您了?。”

“念心,送送程夫人。”貴妃喚來大宮女?。

“是。”

念心送程丹若到?宮門?口,末了?,深深福禮:“多謝夫人惦記我家娘娘。”

“貴妃娘娘一生仁善,善有善報,不是我的功勞。”程丹若朝她點點頭,見雪花又大了?,便道,“你回去?吧,雪下大了?。”

念心應下,卻?還是待她轉身離去?一段路程,方才折回屋裏。

晚燈明,貴妃跪在佛前,合十默誦經文。

念心跪到?了?她身後,和從前一樣,無聲陪伴着她。

“寧國夫人走了??”

“是,瞧着是去?乾西所那邊兒。”

貴妃颔首:“她如今可不能離宮。”

“娘娘,”念心語氣猶疑,“奴婢一直有個問題。”

“問吧,你我之?間,還有什麽不能說的嗎?”貴妃笑了?,“景陽宮也不需要守這?麽多規矩了?。”

念心這?才道:“娘娘待恭妃并不親近,可對寧國夫人卻?好像不是如此。”

“恭妃是恭妃,寧國夫人是寧國夫人。”貴妃道,“念心,假如要你選,你以為這?皇宮,由恭妃執掌好,還是寧國夫人好?”

念心猶豫道:“這?、奴婢自然是覺得寧國夫人好,可恭妃才是太後……”

貴妃沒有理會?後半句,反問:“為何寧國夫人更好?”

“奴婢說不上來……她是個心善的人?”念心想了?想,道,“她惦記着娘娘,對下頭的人也頗為慈和,宮裏無人說她壞話。”

貴妃道:“不止如此。”

“不止如此?”念心疑惑,“娘娘的話,我不明白。”

“其實,本宮也不太明白。”貴妃若有所思,“只不過,如果人人都同你一般設想,這?宮裏……”

念心被近兩年的風波弄得心神緊繃,立時杯弓蛇影:“宮裏又要出事了??”

貴妃搖頭,含笑道:“恰恰相反,宮裏要有太平日子了?。”

念心如釋重負,頓時神往:“那就太好了?。”

程丹若暫時回到?了?乾西所。

她沒打算住在乾陽宮,也不好住承華宮或別的宮室,幹脆就重新?回到?乾西所。這?是女?官宿舍,住這?兒合情合理。

她已經熬了?一個大夜,實在熬不住了?,随便吃了?兩口飯菜就睡下。

此時大約是晚上七點鐘,楊首輔等人已經離宮,他?們沒見到?太子,滿太監一臉歉疚:“殿下精神欠佳,明日再說吧。”

明天要讀遺诏,屆時太子肯定會?露面,再說薛尚書今日見過,太監和後妃沒有把持太子之?意,外臣們不好逼迫太甚,只能遺憾放棄。

宮門?落鎖,皇宮的抉擇開始了?。

首先是死亡倒計時的石太監。

程丹若給了?他?時間,他?當然不甘就死,苦苦思索,欲謀求一線生機,然則,皇帝金口玉言,衆臣都聽得分明,實在沒有什麽可乘之?機。

就算他?抛開臉面求饒,也不會?有人幫他?,畢竟他?實在礙了?太多人的路。

只有他?死了?,司禮監掌印之?位才能空出來。

意識到?這?一點後,石太監也就不再到?處找人,嘆口氣,踩着宮門?落鎖的點,回家了?。

太監的家在皇城根下,名義上的皇城邊,這?附近都是太監的家宅。

他?就有一座四進大宅,豪華程度不輸給權貴,家中七八房小妾,十來個侄兒外甥,紮心點說,比謝家熱鬧。

但現在,家裏的妻妾哭成一團,不是在問“大人怎麽辦”,就是在和侄兒外甥們互相使眼色。

石太監陰恻恻地看了?她們眼,平日他?懶得管這?些?狗男女?的奸情,他?是個太監,還能怎麽樣?

可現在他?馬上要死了?,她們竟毫無哀戚,這?就休怪他?無情。

“怎麽辦?我去?陪陛下,你們就下去?陪我吧!”他?甩袖,吩咐下人,“把這?群狗男女?拖下去?,絞死。”

“公公饒命啊!”

“幹爹饒命!兒子知?道錯了?!”

“二叔,不是,父親,兒子還要給您摔盆吶!”

他?們哭成一團,哀鴻遍野。

石太監沒理其他?人,只盯住自己小弟的兒子,這?是家裏見他?發達了?,過繼給他?繼承香火的。

這?侄兒好吃懶做,貪財好色,平時他?都忍了?,現在……現在也只能忍啊。

不然呢?

這?畢竟是他?“兒子”。

“放了?他?,三姨娘也放了?。”石太監留下這?對狗男女?,慈愛地冷笑,“你既然這?麽喜歡銀兒,她伺候我一場,以後就伺候你,也算全了?咱們父子之?情。可千萬記得,讓她生個兒子,清明好給我上墳,滾!”

侄兒和小妾感?激涕零,連滾帶爬地跑了?。

其他?人就沒那麽好命了?,不一會?兒,橫屍廳堂。

石太監懶得看他?們,枯坐在廳中發呆。今天殺了?七八個幹兒子,還有十幾個在外頭,算他?們逃過一劫。

他?沒興趣和他?們計較了?,滿腦子都是怎麽辦。

有沒有人能救他??

“老爺。”管家蹑手蹑腳上前,回禀道,“楊首輔派人來了?。”

“讓他?進來。”

楊管事走了?進來,倨傲地問:“首輔大人派我前來,問石公公一句話。”

“說。”石太監攏起袖子。

“如今能救公公的,唯有一人。”楊管事意味深長地說,“請三思。”

石太監臉色鐵青。

他?知?道,楊首輔此時派人上門?,除了?想讓他?幫忙除掉程丹若,別無他?選。可即便如此,開的條件也太敷衍了?。

救他??誰能救他??

他?敢拿項上人頭打賭,一旦達成目的,下一個死的就是他?。

他?石敬雖不是什麽人物,可也沒有蠢到?上當受騙的程度。

“呵呵,沒想到?首輔大人這?般關心咱家,平時倒是半點兒看不出來。”石太監陰陽怪氣地冷笑,“請回吧,不勞首輔關心。”

楊管事暗啐一口不識好歹,敷衍地拱手:“那石公公好自為之?吧。”

雙方不歡而散。

“呸!什麽東西!”石家管事察言觀色,替主人破口大罵。

但石太監沒有接話,他?凄苦地坐着,久久不語。

他?不想幫楊峤,也不想幫程丹若,說白了?,他?們和他?又有什麽幹系?石敬在乎的只有自己。

他?想活。

不管是誰,只要真?的能救他?,他?二話不說,立馬給人當孫子,怎麽都行。

可沒人能做到?。

是皇帝要他?死啊!

“小憨。”石太監擡起頭,看向牆角的幹孫子。這?是他?第七十幾還是九十幾個幹孫子,為人木讷,不懂讨好人,人家都謀了?門?路發財,只有他?留在身邊伺候。

小太監跑過來:“爺爺您吩咐。”

“我讓寧國夫人送你一樁前程。”石太監苦澀道,“看在爺爺給你安排的份上,清明冬至,別忘了?給爺爺供一碗飯。”

他?以為自己已經忘了?挨餓的滋味,這?麽多年錦衣玉食,山珍海味,何曾稀奇?但死到?臨頭,卻?又回想起幼年忍饑挨餓的滋味。

他?怕了?。

人啊,縱然活着權傾半朝,死了?也只能圖一碗冷飯。

“記住了?,別讓爺爺到?了?地下挨餓,不然,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