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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6章 從前善

尚功局, 梁司彩對方嫣道:“方典制,宮裏的麻布都用完了, 實在沒了。外頭聽?說陛下駕崩, 布鋪的庫存也都被一搶而空,實在沒法子。”

方嫣不由皺眉。

宮裏的麻布庫存不多,要人人裁剪麻衣實在捉襟見肘, 這會兒消息已經傳遍, 家家戶戶都在備喪服,哪還有多餘的?

可宮人不能及時服喪穿孝, 被外臣瞧見了, 難免要借題發揮。

若是恭妃娘娘掌事兒, 她是天子生?母, 大家管好自己就是, 也不必操心?,但如今人人知曉,是寧國夫人在代管。

她們受過她的恩典, 總不能叫她被人挑毛病。

“典制, 你看這樣如何?”開口的是司彩司下頭的掌彩,沒什麽存在感, “先太後薨逝之?時,宮裏也是做過喪服的,說不定還有一些人留着, 讓她們姑且穿上舊衣,等?麻布寬裕了再說如何?”

方嫣也沒有辦法,沒有麻布, 總不能讓司彩變出?來:“也只能如此了。”

她回到司制司,說了司彩的困難, 女官們也道:“這也是個辦法,還有,咱們先緊着明日要上值的人,輪班的時候就換着穿,做寬大一些,左右是套在外頭,一時看不出?來。”

正?商議着,忽聽?宮人來報:“針工局的小頂針來了,說甄公公那兒有一批陳年麻布,勻給我們一些,喪服做不成,人人一條腰绖總是夠的。”

原本?低頭縫衣裳的女史聽?了,不禁擡首:“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其餘人頓時失笑。

針工局的甄公公有個綽號叫“甄一毛”,因為他?一毛不拔,真真的鐵公雞。送進來的衣裳永遠都是只少不多,布頭都給她們算進去?,大家想拿點碎布縫個荷包都要額外使錢,吝啬到極點。

而且,每季度的衣裳永遠都是舊料子,還有發黴發臭的,克扣極厲害,宮女們多是愛俏愛美的,都恨死他?了。

這會兒竟然白送她們一批麻布,不是拿出?去?倒騰賣了,可比太陽打西邊出?來還要令人開眼呢。

“他?是吃錯了藥,還是吃醉了酒?”牙尖嘴利的女史問道,“該不會同?咱們算利吧?”

“快別?說了,叫人把布收進庫裏,”司制打斷她們,“既然給了,沒有不要的道理,反正?這會兒不說銀子,咱們就當不知道,看他?怎麽辦!”

女官們紛紛叫好,怕甄公公後悔,趕緊使人裝庫。

忙碌間,有誰忽而道:“欸,我記起?個事兒,甄公公有個幹兒子,最疼不過,從前常來我們這兒的,是叫小毛兒沒錯吧?”

“好些日子沒見他?了呢。”

方嫣拿着剪子,就燭光裁剪布料:“小毛兒別?的倒還好,就是嘴碎,我記得宮裏傳妖……傳謠言的時候,他?險些沒命。”

“呀。”衆人不約而同?地停了手?裏的活計,心?有餘悸。

方嫣道:“好在寧國夫人求情及時,逃了條命,也是甄公公使了錢,把他?挪後好幾天。最近久不見他?,必是去?了外頭。”

“外頭可比在宮裏好,這兩年……”

“你不要命了。”有人及時打斷她,“快住口吧。”

“呸呸,我口無遮攔了。”說話的人歉疚道,“不知怎麽的,就管不住嘴。”

旁邊的人又罵:“自己找死,可別?連累了我們。”

她忙讨饒。

其餘人趕緊轉移話題:“對了,是不是也該給寧國夫人做一身?她在宮裏總得有兩件替換才行。”

“她還未離宮嗎?”女史咬斷線頭,“家裏應當有備着的。”

“聽?說還在宮裏。”司制道,“做吧,我是巴不得她留下呢。”

衆人贊同?:“這倒是,皇貴妃娘娘什麽性子,咱們都不知道,她在宮裏,咱們也踏實些,好歹有人求情。”

司制笑道:“皇貴妃侍奉太後,今兒宮裏的事,都是她在吩咐。尚宮說,陛下封她做了尚寶女官,今後也會常常進宮的。”

“這可好了。”方嫣籲口氣,按揉酸疼的眼睛,“我還怕明兒誰沒穿上喪服,又吃挂落兒,上頭的人哪會體諒咱們的難處。”

其餘人深有同?感,紛紛應承:“可不是。”

尚功局一夜燈火未熄,東方在女官們的低語中漸漸明亮。

雪停了,直殿監的太監搓着手?,哆哆嗦嗦地出?來打掃。笤帚掃過路面,在松軟的積雪上劃拉出?痕跡。

不過四?五點鐘,百官卻已經聚集在宮門口,預備入宮聽?遺诏。

宣讀遺诏的地點在仁智殿,這屬于外朝,防備誰不言而喻。但楊首輔說,當着皇帝的靈柩宣讀更慎重,誰也無法辯駁。

五點鐘,天色蒙蒙亮。

匡尚書早早到了,環顧四?周,随手?招了一個內侍:“你過來。”

內侍立即握着笤帚上前,躬身行禮:“大司空。”

“你是仁智殿的?”匡尚書問。

內侍道:“是,奴婢是負責仁智殿灑掃的。”

“有一事吩咐你。”

內侍連忙道:“是,大人請說。”

匡尚書低聲說了兩句,不待他?反應,随手?掏出?一枚玉扳指塞過去?:“賞你的。”

內侍默然片時,應了一聲,将扳指塞進袖中。

不多時,人影越來越多,京城大小官員齊齊聚于仁智殿外,準備聽?遺诏。

六點多鐘,稍微暖和了一點,滿太監、奶娘、榮兒帶着祝灥出?現,抱着他?跪在殿內。

雖說殿中點着火盆,不算太冷,可門戶敞開,冷風依舊厲害,怕太子受凍,立時開始宣讀遺诏。

石太監原樣複述了皇帝的意?思。

第?一肯定是太子繼位為新君,第?二是人事調動,謝玄英入閣,晉張文華為戶部尚書,以及七個顧命大臣,最後才簡單提一句,複寧國夫人程丹若為尚寶女官,代掌寶玺。

因為皇帝臨終前,身邊該在的人都在,并無人質疑。

群臣三呼萬歲,面帶哀色地領旨,随後朝皇太子跪下,三呼萬歲,奉為新帝。

祝灥已經被薛尚書教過,還算鎮定地朝群臣點頭:“衆卿平身。”

楊首輔沒起?,他?道:“臣有事奏。”

這不在培訓內容之?中,祝灥呆住,不知該接什麽,好在榮兒及時問:“何事?”

“臣奏請殿下移居慈慶宮。”楊首輔平靜道。

榮兒如臨大敵:“這是為何?殿下年幼,就算不在乾陽宮,也該住永安宮。”

楊首輔的目标本?就不是年幼的嗣皇帝,而是恭妃,不疾不徐道:“程氏身俱監用外尚寶司用印之?責,卻竊據乾陽宮,以奸巧機辯媚上,使诏令不自天子出?,而是自外命婦出?,長此以往,恐重蹈北齊陸氏之?禍。”

他?拱拱手?,肅然道:“為清蕩朝野,太子還是移駕慈慶宮,遠婦人之?禍,以肅乾綱。”

榮兒不知道北齊陸氏是誰,只聽?明白了一件事——楊首輔想趕走程丹若,隔離恭妃母子。

這是她萬萬不能答應的,但她一個宮人,怎麽敢辯駁首輔,只能将希望寄托于旁人,渴盼地看向別?人。

率先開口的是晏鴻之?,老爺子一把年紀起?了個大早,正?受罪呢,沒想到聽?見這麽一番話,當下怫然:“元輔此言,老朽不敢茍同?,你說小女竊權蒙上,有什麽證據?”

楊首輔餘光一掃,匡尚書心?領神會,袖中手?指暗點牆根下的內侍。

“汝來。”楊首輔像是随手?一指,點了個不起?眼的小火者(既低等?級宦官)。

內侍垂首上前:“首輔有何事吩咐?”

“我問你,這仁智殿的種種安排,宮人身上的喪服腰绖,均是何人所為?”楊首輔冷笑,“如今這後宮之?中,是皇貴妃說了算,還是寧國夫人說了算?”

靖海侯正?想開口,昌平侯卻冷不丁先張嘴:“首輔說笑了,宮中諸事即便不是太後所理,也該是皇貴妃的旨意?,怎容外命婦置喙?”

他?擡起?下巴,漫不經心?地問內侍:“你如實招來,若敢欺瞞,小心?你的腦袋!”

“不敢隐瞞首輔、馮侯,”內侍“噗通”跪倒,深深伏首,“宮中喪儀,皆是皇貴妃之?令,奴婢從未領受寧國夫人之?令,還望諸位大人明鑒!”

匡尚書原本?勝券在握,哪裏想得到是這樣的展開,一時愕然:“胡說八道。”

“奴婢不敢!”內侍擡頭,看見他?的臉時瞬間變色,改口道,“奴婢說錯了,是寧國夫人,大司空和我說過,是寧國夫人一手?遮天,奴婢該死!奴婢該死!”

他?拼命叩頭,不知是不是動作幅度太大,有什麽東西“哐當”下掉出?懷,落在地上清脆地滾了兩圈。

閻尚書撿起?:“扳指?這……這不是子建你的……”

匡尚書無比尴尬,堅決不承認:“死奴才,偷了我的東西,還滿口胡言!”他?義正?詞嚴道,“來人,把他?拖出?去?。”

“大司空饒命!大司空饒命!”內侍“砰砰”磕頭,很快額頭就青紫一片,“奴婢是無心?的,奴婢無心?的……”

外頭的侍衛正?要拖人,靖海侯卻喝道:“且慢,話還沒有問清楚,子建在着急什麽?”

匡尚書憋屈壞了。

“可不是,大司空,宮內的事兒,還輪不到工部說了算。”石太監陰陽怪氣。

閻尚書看了謝玄英一眼,道:“此人前言不搭後語,不過胡亂攀咬罷了。”

他?又問榮兒,“你是皇貴妃身邊的人,我問你,寧國夫人可有奪權之?事?”

榮兒斷然否認:“絕無此事。”

“皇貴妃都說無此事,可見是捕風捉影的閑話,當不得真。”閻尚書道,“寧國夫人忠勇可嘉,朝野素有賢名,元輔莫要為小人所欺,誤了陛下臨終的一片苦心?啊。”

他?在朝堂沒什麽存在感,但怎麽也是六部尚書之?一,既然開了口,怎麽都有點分量。

楊首輔一時沒有接話,思索該如何應對。

謝玄英瞟了他?眼,換了個姿勢站立。

他?并不擔心?楊首輔今日會成功,因為昨晚上,他?不僅拜訪了老師、張文華,也拜訪了閻尚書。

重溫一遍,閻韌峰,安徽人,江南黨。

自許尚書倒臺後,江南黨受到重創,一直被楊首輔一黨打壓。幸虧皇帝任命了晏鴻之?為詹事府詹事,給了親近太子的隐形好處,否則,江南黨早就鬧了。

謝玄英昨日尋到閻尚書,委婉地暗示他?,楊首輔可能知道了當年江南黨悄悄篡改賦稅記錄的事,之?後該怎麽做,他?心?裏得有數。

閻家沒摻和當初的事,可辛家摻和了,他?們倆家剛做了親家,還有別?的同?鄉故舊牽扯其中,總得掂量掂量。

是以,不出?意?外,今日的閻尚書倒戈了。

同?樣反對的還有張文華。

“寧國夫人冒死救下太子殿下,又細心?撫育皇次子,德行兼備,朝野皆知。”張文華不動聲色地定論,“再說了,陛下慧眼如炬,怎會錯識忠臣呢?”

這話一出?,大家都偃旗息鼓了。

楊首輔是托孤之?臣,程丹若也是,抨擊誰都是對先帝的指責和懷疑。

屍骨未寒,豈能這般大逆不道?

當然是合力糊弄過去?。

“誤會,都是誤會。”

“聖人英明。”

“先帝慧眼,從未出?錯。”

群臣們你一言我一語,帶過了這一場風波。

無人注意?那卑微的內侍,伏在地上輕輕出?了口氣。

他?叫永年,是直殿監的小火者,十歲淨身入宮,在宮裏已經十多年了,因為銀錢全都送回家撫養弟妹,無錢打點,一直都是最低等?的內侍。

那年,也是這樣的一個冬天,他?在禦花園掃雪,不小心?跌了跤,摔進雪堆裏,沒一會兒人就麻了。

相熟的宦官把他?拖回屋裏,卻不知怎麽辦,這時候,一個叫李有義的小太監找了過來,說程姑姑讓他?轉告一個治療凍傷的法子。

見他?正?好凍得臉色發青,立馬就說燒熱水兌溫,把他?擡進去?泡一會兒。

他?就是這麽撿回了一條命。

“這錢是程姑姑賞我的,她是個善心?人,我也不圖她銀子,你拿去?喝藥。”李有義是李太監的幹兒子,不缺錢,随手?就丢給了他?。

他?千恩萬謝,心?裏下定決心?要報答,可沒想到緊接着感染了風寒,一病不起?。

也是巧,有個同?鄉姐姐是宮人,聽?說他?病了,幫他?去?安樂堂讨了藥,一連喝了兩三天,竟慢慢好了。

永年記住了他?們的恩典,可同?鄉姐姐得罪貴人,早早死了,李有義又不記得他?這小人物,不需要報答,程姑姑更是出?宮嫁人,了無音訊。

一晃十多年過去?,程姑姑變成了寧國夫人。

他?終于報答了她的恩情,雖然她不知道。

但永年很滿足。

好人應該有好報,假如她能留在宮裏,今後應該就有更多像他?一樣的人,能僥幸活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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