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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華北易主

這次的事,最為傷心的非姚弋仲莫屬。

在得知姚暄繞死亡的消息後,姚弋仲一度昏迷了好幾次。喪子之痛,白頭人送黑頭人,這一些本來都和他不靠邊的詞彙,一瞬間都如同潮水般向他湧來。

姚弋仲更是心力交瘁,不願意理會任何人的話語。在他眼中,現在這些人的話都是傷害。

姚暄繞屍骨無存,他就連為兒子辦個喪禮都做不到啊!

如果讓他知道兒子的死和那封父親的來信有所關聯的話,不知道這個遲暮的老人會作何感想。最關鍵的是,他從來就沒有寫過什麽信,更加不知道秦滄原有什麽瘟疫。

結果,姚弋仲因悲傷過度,導致舊病複發,卧床不起,身體一天比一天差。這個叱咤風雲的一方藩鎮,今天居然落得了如斯境地。

人一輩子總會有很多在乎的東西,而那便被人們稱作夢。夢圓了,自然就是最開心的事,而夢碎了,也會讓人感到最難以承受的痛苦。

自從數年前妻子病逝,姚弋仲內心就沒有停止過疲乏。本來上次姚暄夏差點死掉,姚弋仲就已經擔驚受怕了,這次姚暄繞要出征,他是更要擔憂的。朝廷盡可能不會讓他同時喪失兩個兒子,可死掉其中一個兒子,對他們這種藩鎮來說,本就是家常便飯。對軍閥而言,建立軍功是實現繼承權的唯一方法。打敗仗的廢物,直接去死好了。昔年,曹操的長子不也是死在戰場上的嗎?道理他都明白,但當發生在自己最疼愛的兒子身上時,他還是悲痛得無法自已……

沒多久,華北将軍姚弋仲逝世,死後華北将軍之位由唯一在生的兒子姚暄夏繼承。

姚弋仲死後,姚暄夏成為了新一任華北将軍。

姚暄夏為父親辦完了喪事。在整個過程中,他都是麻木而清醒的。他現在是姚家唯一存活在世上的人,所以,姚家的一切從此都是他的了。

夜露蒸化,晨曦驟現。

姚暄夏目無表情站在白色的凍霜之下,人于臺階上顯得地位崇高而不可攀登。

他的雙眼茫然,發呆一般帶着震撼,其中有陣陣說不出來的悲痛。

他想起,父親臨終之前,将他傳至床邊。父親滿面皺紋,印堂發黑,當天一個消息及至,父親竟在一夜之間衰老了十年,烏黑的頭發在一夜之間變得花白,不久便病入膏肓。父親在病榻上睡着時,夢話還在叫着:“繞兒……繞兒……”

而他只能守在床邊。

等到父親醒了,躺在床上的父親,視線看着他,向他朦朦胧胧地伸出手去,“繞兒……是怎麽死的?”

“……是被樓蘭王奇襲而死的。”

他看着自己的父親,靜靜地回答道。

他的手抓緊了下面的被子,“爹,您累了,好好地休歇一下吧。”

說罷,他替父親蓋好被子,起立轉身緩緩走出了房間,連頭也不回一下。

他的父親突然瞪大了眼睛,猛然伸出手去,拼命地吼:“夏兒!華北将軍府的基業就交給你了!你不要白費了爹多年來的心血啊!”

他沒有轉過頭,立在門邊,握緊了左手的拳頭。

“……知道了。”

聲音中聽不出任何的情緒。

他邁步離開。

從那天開始,直到舉行喪禮,他就都再也沒有見過他的父親了。

現在這一刻,立在臺階之上的姚暄夏,默默地思量着這一切,腦裏還回旋着當時的畫面。

父親那懇求的眼神,苦苦向他伸出來的手,喪子之後的悲痛絕望,一幕一幕,他全都無法忘記……

到死,父親都以為“繞兒” 的死是個正常的事件。到父親死,他都不能告訴父親,父親口口聲聲念叨的“繞兒” 是他殺死的,是他聯手勾結朝中陰險的皇子用卑鄙殘忍的下三濫手段親手殺死的。

“父親……”

姚暄夏擡頭看向蒼涼碧綠的天空。

他想起,小時候的小繞牙牙學語學習走路的樣子。他還記得弟弟小時候的樣子,那麽地聰穎,那麽地機靈。那時候,他曾想過,從懂事起生命中就沒有媽媽的他終于有個伴了,他是別人的哥哥了,他有弟弟了。從今以後,他的弟弟會成為那個陪伴他的人。幼時的他曾經想過,要守護這個弟弟一輩子。

然而,事不如人意。

自從他的弟弟開始懂事之後,就打心眼兒裏瞧不起他這個庶子出身的哥哥。還有他幫助父親立的那些功勞,都被弟弟視為了他搶奪家産的結果。為了權位,他的弟弟更不惜聯手勾結太子下手把他差點害死。

那一天,他遇到了那個自大狂妄的三皇子,面對三皇子提出的條件,他心動了,他答應了,他親口應下這弑弟奪位的罪惡……

于是,他們漸行漸遠,走上了截然相反的道路,最後兩兄弟自相殘殺。

現在這一刻,立在臺階之上的姚暄夏,默默地回憶着這一切,耳裏還回旋着兩人以前的聲音。

這些事,全都歷歷在目。

盡管如此,他還是無法忘記小時候和弟弟一起玩耍的日子,和弟弟一起吃飯一起睡覺的日子,教弟弟讀書練武的日子……

他還記得那時候小繞的臉龐呢,那麽地純粹,那麽地善良……

“小繞……”

姚暄夏閉上眼,流下了一行無聲的淚水。

他所有的家人,全部都死了。

明明已經得到了一切,他卻不為這而感到高興。

他攥緊了雙手的拳頭,他的內心竟是痛苦的。

今天,姚暄夏得到了将軍之位,死了全家。

此時,伍譽緩步來到他的身後說:“主帥,政治面前無親情。”

姚暄夏倏地猛然回頭,盯着他,大聲吼:“我不同晔王!他為了權力可以六親不認,我做不到。”

伍譽撫慰說:“主帥,這一些事都是晔王慫恿您做的,您不必自責。”

“我不怪他,這是我自己答應的事。我已經展現了我的能力。我不會後悔,也無法後悔。”

姚暄夏轉身走去,頭也不回地開口說。

“走吧。”

二人來到軍營處。

華北軍一衆軍營前。

高處嚴寒。

姚暄夏站到臺階的最高處上,望着底下的諸将領及數萬名士兵,用極其雄朗的聲音道:

“全軍聽令!”

“父親已死。現在,我姚暄夏接任華北将軍之位,以後我就是全華北軍的主帥!”

“從今以後,本将軍的命令就是最高命令!你們要服從的就是本将軍的命令!”

臺階下,諸将領及數萬名士兵同一時間全體下蹲行禮,那整齊的樣子訴說着他們對臺階上這位新主人的心悅誠服和忠誠忠義。

數萬人之口齊聲道:

“謹遵将軍之命!!!!!!!!!!”

當姚暄夏就職為新任華北将軍的消息傳回姑臧時,呂郢墨是激動得站起身顫抖着的!

“姚暄夏!你終于成為華北将軍了!我答應你的,終于做到了!我跟你之間的承諾,終于兌現了!十年了,離我第一次見你許下諾言,已經過了整整十年了!熬到今天,實在是太不容易了,太不容易了……”

真的是太艱難了。

回想起過去十年發生的事,他只覺得這一生過得好苦好苦。連他也不知道,他們是怎麽一點一點地熬過來的。

呂郢墨不禁流下了感動的淚水。

在這五年的時間裏,晔王重整旗鼓,振興羽翼,收集了母親、妻子、妾侍、戀人、子女、朋友、部下、岳父、密探、官員的支持。他舉起了奪嫡之劍,将劍鋒直指東宮。

第三部 :皇帝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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