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妻與子
一龍五年,呂郢墨手下的人終于查出了當年呂光突然處死他那件事的真相。
真相是:當時還是晔王正妃的皇後慕容止鶴向何布寫了一封告密信,裏面揭示了呂郢墨和姚暄夏是情人的秘密。何布找到了顧桂娴,并保護了顧桂娴全家,顧桂娴承認了該事為真,并向何布一五一十地訴說了所有她知道的兩人的情/事。何布向呂光陳奏了此事,呂光遂下殺旨。
“顧桂娴……五馬分屍。顧家……滿門抄斬。慕容止鶴……谕令自盡。”
呂郢墨給予處分時如是道。
沒多久,顧桂娴被處以五馬分屍的車裂磔刑。顧家亦被全家斬首。慕容止鶴來到法華塔頂樓,從塔的最高處看向樓下的雨滴蒙蒙。
“皇後娘娘,這裏有三樣好物,您就自選一樣吧。”太監舉起一個放着毒丸、白绫、寶劍三件物事的盤子陰聲說道。
“其實,您早晚貴為皇後,何必這麽想不開呢?”
“我不會後悔所有我做過的事。”一身穿羽白色禮服棉衣絨褲頭戴白色羽毛少數民族發冠的慕容止鶴轉過身來,一如當日在嘉峪關時一樣地英姿飒爽,劍眉星目,她怒目而視,眼神執拗,“我一早說過,我要的只有呂郢墨一個人,他的江山,乃至于他的性命,在這個目的面前都不值一提!得不到的我就毀掉,如果他們繼續在一起,就算我做了皇後我也根本不會開心。我恨毒了姚暄夏!只要能夠殺死他,只要能夠拆散他們倆,就算要我死也無所謂!”
“皇上讓奴才給您帶個話。皇上說:他是一個守信用的人。念在與您的承諾上,自登基以來他的後宮都沒有添過人。您死了,與您那個不再娶女人的約定也就此終止。”太監低下了頭陰聲說道,“其實皇上已經說了,您死之後,着奴才們安排立即舉辦第一屆選秀。”
“他!他竟然斷情絕義至此!”慕容止鶴跌後幾步,失魂落魄,轉過身去望向塔下的石地,那片石地像極了她的墳冢。無數漫天紛飛的雨點,顯得那樣地凄清,那樣地落寞。
她的雙眼流出兩行淚水,望向天空。哪怕是死,她也不會選擇那三種後宮閨閣女子的死法。她永遠是一只鷹,是大漠草原上的關西公主,是新疆的天空回旋翺翔的巨鷹。
“皇上,來生再見,你一定要愛上我!”
倏地,她猛地沖了出去,雙腳一提,越過塔頂的欄杆直接跳了下去。
霎那永恒。那一瞬間,白羽女郎的身影凝結在了法華塔下,成為了一只永恒的巨鷹。
一灘血水暈開在石地上,形成了一片奇異的風景。法華塔依舊屹立在石地之上,處于朦朦胧胧的煙雨與霧氣之中。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臺煙雨中。
慕容止鶴死後,呂郢墨召對了呂依卻前來談話。
“太子殿下到——”
“兒臣參見父皇。”呂依卻下跪行禮。
“卻兒,朕處死了你母後,你恨朕嗎?”呂郢墨端坐在椅子上,低首望着下方跪在地上的呂依卻說道。
“父皇做事自有父皇的道理,父皇的聖裁必然是對的,兒臣不會恨父皇。”呂依卻恭敬地叩了一個響首,靜靜地開口答道。
十四歲的少年長得标致又精靈,宮裏的人無不很喜歡這一位小主子。頭戴金屬皇冠,身穿正紅色太子袍服的他,小小的身軀,袍擺拖在地上沒有半分皺痕,顯得特別尊貴又端重。
呂郢墨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他轉而問道:“五年前那件事,你知道嗎?”
“兒臣知道。”少年在地上叩了第二個響首。
呂依卻的答話卻令呂郢墨很驚訝,他以為無論真正答案是什麽,呂依卻都會回答說“不知道”的。
“那你說說——所有你知情的部分。”
“那時候,母親寫信向何布揭發姚叔叔的事,兒臣阻止過她,但她不聽。她吩咐兒臣親自去昌松一趟,說是父皇您叫我去的,讓我将姚叔叔騙回來,但兒臣沒有去。”說完,少年在地上叩了第三個響首。
“……原來如此。”呂依卻說出口的話實在出乎了呂郢墨的意料。這個孩子,那時候才只有九歲啊。
呂郢墨一撚短須,道:“既然你沒有參與此事,那朕就免了追究你的罪。”
“謝父皇。”呂依卻的臉上不見緊張之色,他徐徐答道。
“卻兒,你是太子,以後凡事都要以身作則,身為表率。你明白嗎?”呂郢墨的嗓音字字铿锵有力,擲地有聲,一字一字帶有力量地落在了金殿的地板之上。
“明白了。”跪在地上的呂依卻回話得極其自然。“日後不管何年何世,姚叔叔都會流芳千古,卻兒絕不會有辱他的名聲的。”
“很好。”金椅上的呂郢墨正色說道。“卻兒,朕在這裏跟你說,朕以後不會再生別的兒子,朕不想有人來分你的東西。”
“下去吧。”
“謝父皇恩典。”呂依卻恭謹地行禮站好,才轉身離開。
“兒臣告退。”
在呂依卻轉過身背對呂郢墨的一剎那,他很清楚明了自己的內心想的是什麽。
他剛才說不恨他父親,是真的。他好像從小到大就沒有什麽愛和恨的情緒,所有這些外部的事物他都看得很淡。無論發生了什麽事,母親死了也好,天塌下來也好,他都不會有多傷心。
他剛才主動供出的事,也是真的。當天他母親決定下手陰姚暄夏,他決定了站在他父親這一邊,因為他早就料到了會有今日。他還清楚地記得很多年前在父親房間門外見過的那一幕,他知道姚暄夏和母親在父親心中的地位孰輕孰重,他亦知道如果父親被祖父殺死他不會有好日子過。所以,他才拒絕了母親的要求。
他覺得,他是本來就沒有對人産生感情愛憎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