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玉響下意識的放輕了腳步走上樓。
“……裝什麽賢妻良母?也不看看這是什麽時候?平時做飯她能稍微用心點我就謝天謝地了!飯都做不好還做什麽夜宵?但凡她能稍微拿的出手一點,我何必去外面再找個女人?”鄭睿似乎非常煩躁,連有人經過二樓都沒有察覺。
“鄉下女人還不都這樣?頭發長見識短,連大字都不識幾個,除了争風吃醋屁大點本事都沒有,你還能指望她成你賢內助?”鄭安騰嗤笑,仿佛說的不是他親媽而是外面随便哪個女人。
“我覺得孫秘書就挺好的。”鄭安騰對鄭睿笑道,“起碼能拿得出手,帶出去特別有面子。”
“再好那也是你小媽!”鄭睿厲聲警告。
“爸您放心!我是鄭家的大少爺,我要什麽樣的女人沒有?您的女人我是絕對不會碰的,您盡管放心!”鄭安騰慌忙發誓,“那這些文件怎麽辦?這湯湯水水的都是什麽啊?我媽也真是的,不會做飯還非要做,這些莫名其妙的東西還非要讓我們吃。真是的,聞着都覺得惡心……”
玉響面無表情悄麽聲的上了三樓。
好在第二天玉茗湛的燒便退了,除了身體有些虛弱,并沒什麽大礙,玉響這才放下心來。
只是自那之後,家裏的氣氛一直有些焦躁。尤其鄭睿,以往好歹還會裝下慈父偶爾關心一下玉茗湛,但是這次玉茗湛病倒鄭睿不但不聞不問,反倒每每見到玉茗湛都是一副恨不得生吃了他的嘴臉。
玉響猜想,在外面的事上鄭睿大概又在玉茗湛手底下吃癟了。
恰逢周末,天氣又很好,玉茗湛和玉江叔在書房談事,玉響在後院裏晾衣服。
恰好鄭老太太和幫傭王嫂,正在廊檐下邊剝毛豆邊唠嗑。
王嫂是鄭老太太娘家的侄女,這事玉響也是後來才知道的。而另一個幫傭張嫂,則是湯春梅娘家的遠房表嫂。
“……鄭老三家那二丫頭找了個比她大了十多歲的男人。婚也沒結,沒名沒分的跟那人過了四五年,孩子都生了倆。結果怎麽樣?那家說不要就不要了,連那兩個孩子都扔給了二丫頭帶回來了,回頭那男的又找了個女人,現在那日子過的比哪家都滋潤。只苦了二丫頭和那兩個孩子哦……”王嫂嘴上感嘆,臉上卻不見半絲憐憫。
“哎喲,作孽哦!婚都沒結怎麽就能跑去跟男人過日子?還生了兩個孩子?哎呦,這女的也是不要臉,丢人!這要是我閨女,我幹脆一頭撞死算咯!她爹媽以後還拿什麽臉面活哦!”鄭老太太啧啧咂嘴。
她忘了她兒子現在的兩個女人卻都是這類貨色。
玉響遠遠聽着,心裏嗤笑。
“洗衣服呢?”湯春梅走出來,挽了挽衣袖伸手幫忙。
“不用不用,”玉響慌忙攔住她,“我自己來就行。”
湯春梅笑了笑,卻并沒有停手:“他們爺倆都不在家,反正我閑着也是閑着。”
她說的沒有心機,但玉響聽着心裏不大舒服,她這種說法就好像玉茗湛才是這個家裏多出來的那個人。
湯春梅幹活時的動作很利落。玉響擡頭瞥見微風吹散了女人兩鬓的碎發,她面色有些憔悴,但卻又有種她這個年紀婦女特有的安然沉靜。
玉響突然想起了他的姑姑鄭佩雯。
離開柳家有半年了,當時心裏的各種負面情緒也已經消散殆盡了,突然間有些想念那個家,那個家裏的人,就連柳老太太似乎也并不是那麽可憎了。
畢竟生活了那麽多年,多少感情還是有的。
聽說鄭佩雯的手術很成功,恢複的也挺不錯,但以鄭佩雯的年紀,到底還是不能和以前相比了。
玉響不禁又想到柳家那一大家子都是勢利眼,沒辦法做重活了的玉佩雯在那個家該怎麽過?不說別人,單那嘴碎心狠的老太婆就夠她受了。
“離了這裏就過不下去嗎?” 抖了抖衣服,玉響問。
湯春梅一愣,回頭看着玉響,眼神有些茫然。
玉響也沒再理會她。
別墅裏的電話突然響了。
“哎!嫂子!嫂子!去接一下電話,我這手裏忙着走不開。”王嫂遠遠的朝這邊湯春梅喊了聲,便不再理會。
湯春梅猛然回過神來,往那邊的王嫂看了一眼,抿了下嘴唇,最終還是進去接了電話。
看着她的背影,玉響都為她感到悲哀。
玉響晾完衣服路過客廳,仍見湯春梅坐在電話邊的沙發上兩眼無神的發呆。玉響沒準備打招呼,然而湯春梅卻先回過頭來,輕聲問:“晾完了?”
“嗯。”玉響點點頭。
湯春梅眼睛看着玉響,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卻只是勉強笑了一下。
玉響沒再理會她,徑直上了樓。
到樓上的時候,剛好遇上從玉茗湛書房出來的玉江。
“叔。”玉響主動打招呼。
玉江點了下頭,輕聲說了句:“最近小心點,尤其小少爺的衣食都仔細注意着點。”
玉響下意識的警惕起來,然而對于那些正事,除非玉茗湛主動提起,否則玉響是半句都不敢多問的。
見玉響點頭,玉江也沒再多說,自顧走了。
推開門,玉茗湛側坐在窗邊,表情隐在陰影裏,看起來無端的有些淩厲。
聽見聲音玉茗湛微微側過頭,眸光冰冷,待看清來人後這才如雪初融。
“玉響。”
他溫柔的讓玉響心尖一顫,整顆心暖的仿佛快要熔化了一般,走過去将手放在玉茗湛伸出的手裏。
玉茗湛握着他的手指,放在唇邊親了親,輕聲問:“洗完了?”
“嗯。”玉響摸了摸他難掩疲色的眉眼, “累了?”
“嗯。”玉茗湛雙手環住玉響的腰,将臉埋在他身上,“響玉,響子,我餓了,我想吃你做的熱幹面……”
玉響剛想回答,然而玉茗湛卻已經在他懷裏睡着了。
日子還是那麽平靜的過,然而周圍隐約多出些躲躲藏藏的身影還是讓人有些不寒而栗。直覺不會是什麽好事,但玉茗湛沒有多說玉響也不敢多問。
天下着小雨,玉響開車去給玉茗湛拿定制的秋裝。車路過中環國際商城,國際商城在一個月前就已經停止施工了,也就擱置了一個月,這裏就荒涼成了如今這副模樣。
難怪鄭睿近來那麽抓狂,每次看到玉茗湛都仿佛恨不得撲上去将他生吞活剝了。
抱着兩大箱衣服進了別墅,玉響做夢都沒有想到會在這個時間點,在這個地方,見到這個人。
這個男人,從生理上來說是他的親生父親,然而他卻沒有資格喊他一聲“爸”。
玉響永遠都忘不了他十歲那年這個男人來家裏時,他心裏的那種驚喜。雖然沒人跟他說,但他知道這人就是他爸,因為這人喊鄭佩雯“大姐”,那不就是他爸嗎?
年幼的他天真的以為這人是來帶他回家的,他天真的以為從此以後他也有自己的爸媽自己的家,他再也不用看柳家一家老老少少的臉色過活了。
然而他還沒來得及喊一聲“爸”,就被鄭佩雯捂住嘴偷偷拉進廚房,半威脅半警告的一再囑咐:那是你二舅!你要叫二舅!你不能喊他爸,聽到了沒?
出去後鄭佩雯拍着玉響的腦袋讓他喊“二舅”,玉響仰望着男人的臉,卻怎麽也喊不出口。
然後他看到一個小孩撲進男人的懷裏,糯糯的肆無忌憚的喊:“爸爸~爸爸~”
看着男人寵溺的抱過那個孩子,年幼的他再也沒能忍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雖然小,但當時的那種心酸和委屈,他一輩子都忘不掉。
“怎麽不和長輩打招呼?”見玉響愣愣的站着,玉茗湛溫聲問。
心裏委屈和恨意翻騰,死死的掐着手裏的箱子才堪堪找回一絲理智。玉響警告自己他不能在外人面前失了禮數,叫玉茗湛丢了面子。
“三叔公。五叔公。七叔公。潭叔。”視線掃到玉東財,玉響果斷跳了過去落在玉咲身上。
玉咲立刻站起來沖着玉響喊了聲:“哥。”
都是一起長大的,玉響和玉咲很熟,點點頭:“是過幾天還是今晚就回去?”
“二堂叔讓我開船把人送過來,”他看了眼玉潭,“大堂叔說讓我在這邊玩倆天再走。你看我也好不容易才來市裏一趟……”
見他這幅不着調的小樣,坐他邊上的五叔公覺得又好氣又好笑,一巴掌拍他腦袋上:“你二堂叔是叫你來給我們當船工的,你留這兒玩兩天,我們幾個老家夥全都自個兒的游回東山去?”
玉咲紅着臉吶吶的縮在一邊不敢再多說話。
心裏膈應着玉東財,玉響臉上勉強笑了笑,卻沒在說話。
玉茗湛臉上也淡淡的看不出情緒,他不說話,便沒人敢說話。
氣氛一時間竟莫名的冷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