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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玉響是被錢二叔和吳司機灌了好幾杯烈酒,又被五嫂狠狠扇了兩耳光子才喚醒的。

他茫然的看着眼前幾個人,鼻尖是淡淡桃花的香味。

“……桃花開了?”他問,他想起了,玉茗湛最愛桃花了。

“還沒醒呢?這才陰歷十月,哪來的桃花啊?”五嫂用衣袖抹了把臉,然而眼淚卻仍接連不斷的從眼眶裏往下掉。

“……是桃花釀。”玉響有些失神,

五嫂一巴掌拍在他身上:“臭小子,你可吓死我們了!”

玉響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疼,微微回轉想起之前的事,看着哭的稀裏嘩啦的五嫂,不禁笑了,“嬸子,我那是裝來吓唬那些王八蛋的,你哭什麽呢?”

五嬸看着他,死死咬着嘴唇,聽他這麽說不但沒覺得絲毫安慰,眼淚反而噼裏啪啦往下掉。

“都走了?”玉響問錢二叔。

“哎!都走了。”錢二叔把他扶起來,“個個都吓得不輕,看來是不敢再來了。”

玉響愣愣的坐在床上發着呆。

“玉響……”五嫂猶豫着握着他的手,“老夫人說……”

玉響心內一驚,手指微微一顫,愣愣的擡起頭。

五嫂嘆了口氣,硬着頭皮說:“你先歇歇。我幫你收拾收拾,一會兒,你吳叔送你去碼頭。”

玉響愣愣的看着她,雙唇翕動,似乎想要說些什麽,然而最終卻只是紅了眼眶。

五嫂立刻背過身去,拿衣袖擦眼睛:“……你也別怪老夫人狠心。她其實……其實心裏也不好受。”

說着便起身出去了。

玉響自然知道玉老夫人是恨他的。

玉茗湛為了保護他變成現在這樣,別說玉老夫人,就連他自己都恨自己。

玉老夫人是什麽樣的人,他清楚,她的話他不敢有絲毫違背,否則,他知道她肯定有一萬種方法,叫他這輩子再也見不到玉茗湛。

洗刷好了兔籠子,又把給兔子洗了個澡,把它的毛皮洗的幹幹淨淨的,又用吹風機吹得蓬蓬絨絨的。

玉響這才敢把它抱到玉茗湛床邊。

“你的饅頭來了,你不睜開眼看看嗎?”

站在床邊,愣愣的看着那熟悉的五官,卻慘白暗沉的臉色,玉響只覺得揪心的疼,疼得連呼吸都快不能了,疼得他幾乎快無法控制自己的眼淚。

即使他不承認也沒辦法,錢二叔說得對,以玉茗湛的體質,即使不死他也熬不下去。

跪在床邊,臉埋在玉茗湛手心,玉響死死咬着牙,卻還是抑制不住的哭了起來:“茗湛……茗湛……你還要睡多久?你還要睡多久?茗湛……茗湛……”

哭累了,玉響知道自己也該走了。

這時他心裏倒是很平靜,俯身吻了吻玉茗湛冰冷幹裂的嘴唇。

“沒什麽大不了的。你死,我一定跟着你走。”

他起身,抱起兔子,轉身再沒有絲毫留戀的走了出去。

“玉響!”五嫂小跑着追出來。

玉響停下腳步回頭:“家裏兩個病人,我知道你們也沒那精力,這兔子我就帶走了。萬一茗湛要是哪天醒來……”

他茫然的看着天空中的某處,喃喃自語,“……要是哪天能醒來,我就是飛天遁地,也一定立刻給他送回來。”

他沒有哭,然而五嫂看着他那空洞的眼神,卻總覺得從那裏随時都會流出眼淚來。

玉響說完轉身往外走,再沒回頭。

在S市龍口上了岸,玉響沒想到來接他的竟然是玉江。

“你以後就先跟着我吧,”坐在車上,玉江突然開口說,“這是老夫人的意思。等你熟悉了這邊的情況,就換我給你打下手。”

“東華園那棟別墅,是老夫人的意思?還是你的意思?”玉響突然問。

他不傻,上午遺囑剛公布,夜裏別墅就被燒了,說是偶然鬼都不信。

“我們做的都是提着腦袋的行當,你得有心理準備。別到時候吓到尿褲子,或者哭着要回家找老娘,我可就難辦了。”玉江點了根煙狠狠吸了口。

玉江不回答,玉響也無所謂。

“我知道了。”

只是玉響做夢都沒想到他跟着玉江做的第一件,竟會是如此殘忍的事。

白天坐在車裏,玉江夾着煙的手指遠遠的指着一片剛拆遷的棚戶區,對玉響說:“小少爺想在那裏建一片紅燈區。”

玉響順着他指的方向望着窗外,放眼望去全是散落的磚瓦,還有兩三家破敗的瓦房立在中間,不知為何竟還沒拆,看起來有些孤苦伶仃。

這是玉茗湛曾經的意願,那一定是要實現的。玉響這樣想。

“今天是小少爺定的最後期限。”玉江吐出一個圓圓的煙圈,卻沒有解釋,到了期限後這些人還沒搬他們要怎麽辦。

淩晨兩點,喧嚣的城市終于寂靜下來,終于有那麽點深夜的意味了。

再次坐着玉江的車來到被拆遷的棚戶區,滿目的荒涼在夜色下陰森森的有些瘆人,也得虧那幾戶人家還能住的下去。

玉江站在車邊點了根煙,一邊吞雲吐霧,一邊看着手底下人借着夜色悄麽聲的走到一家門前。完全無視狗吠,切割機直接切開了鐵門了。

似乎有人想要沖出來,卻又被一把按了進去。

然後就連狗叫聲都消失了,世界再次安靜了下來。

玉江将煙頭仍在地上,用腳碾滅,招呼玉響:“走吧!”

“去哪?”玉響問。

“送他們一程。”玉江坐進車裏說。

玉響心裏惶惶的,有不好的預感,然而卻沒敢多問。既然選擇了走這條路,他也從沒有想過要回頭。

施工未完的工地裏,一座座黑洞洞的半成型建築,怎麽看怎麽像鬼片裏的鬼窟。

有人從裏面走出來,跟玉江打招呼:“江哥,都準備好了。”

玉江回頭沖後面的兩輛面包車擺了下手,便自顧進去了。

機器轉動的很緩慢,然而那轟隆隆的響聲在深夜裏卻意外的清晰。

玉江帶着玉響站在邊上,看着面包車停在機器旁邊,看着底下人将捆得跟粽子似的幾個人從裏面拖出來,然後推進機器裏。

機器轟隆,那人連喊都沒來得及喊出口,便被攪碎拌進了磚泥裏,咯吱咯吱,不只是石子摩擦聲還是骨頭碾碎聲……

玉響全身不可抑制的劇烈顫抖,他覺得渾身的骨頭都在疼,被碾碎般的疼。

玉江強行塞了根煙進玉響嘴裏,玉響像捏着救命稻草般手指顫抖的捏着煙狠狠吸了一大口又一大口,直到嗆出了眼淚,跪在地上劇烈的咳嗽。

“聽過生祭嗎?”玉江立在他身邊,手指夾着半根煙,冷眼看着, “就是古代人蓋房子定地基之前,把人活生生的埋在地基下,等房子建成了,這些人的冤魂就能起到鎮宅的作用,保佑房子的主人及子孫代代富貴安康。”

他說的不緊不慢的不冷不淡,然而玉響卻聽得更加毛骨悚然,背後的冷汗竟濕透了襯衫。

一個人,兩個人,三個……

看身形,裏面竟然還有骨瘦如柴的老人,甚至,還有不到十歲的孩子……

“據說,未成年童子的怨魂,鎮宅效果尤其厲害。”玉江淡淡的說,仿佛在他面前的不是個孩子,而只是個小貓小狗。

玉江居高臨下的看着玉響,眼神裏不乏有些憐憫的意味:“塵歸塵土歸土,人到這世上走一遭,終究是要走到這一步的。他們,不過就是稍微早走了那麽一會而已。但好歹有我們給他們送終,好歹有人知道他們的歸處。等将來輪到我們時,興許就沒這麽多好事了。”

玉響不知自己是怎麽回到公寓的。

房間裏煙霧缭繞,床頭櫃上的煙灰缸裏堆滿了煙頭,他蜷縮在床上,從骨子裏透出寒氣讓他覺得自己冷得快要死掉了。

他覺得很累很困,但他卻不敢閉眼,滿腦子全都是那一張張掙紮不得尖叫不得的人臉,耳邊仿佛還能聽見機器轟隆聲,還有骨頭混合着磚石被碾碎的聲音。

一個家庭,老老少少一共五口人,就這麽一下子沒了。

而他,目睹了全部過程。

即使知道玉茗湛不喜歡煙味,但玉響此時卻不敢将煙離手。

窗外雨點打在窗戶上嘩嘩作響,他仿佛都能看到那漫天的雨水,是怎樣迅速的将工地上那最後的一點血腥味沖散的。

用力的抱緊自己,然而身體卻仍然冷的可怕,玉響從未如此懷念玉茗湛身上的溫度,懷念他抱着自己手臂的力度,懷念他為自己撐起的那一片幹淨單純的小天地。

“茗湛……”

玉響心驚膽戰的躲在公寓裏過了許多天,然而意料之外卻又意料之中的,那一家五口的突然消失竟然沒有引起任何波瀾。

沒有人去報警,也沒有人搜查,甚至沒有人出來吵鬧。

然後沒幾天,賴在棚戶區不願搬走的那幾戶人家終于也相繼搬走了。

那塊地皮終于徹底被推成平底,沒有多久就開始施工了。

這事從此再沒人提起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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