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看到他過來,玉江懶散的靠在椅背上,笑了:“來了?我還以為你被吓得屁滾尿流,回家找你老娘哭鼻子去了呢!”
“我沒爹也沒娘。”玉響說。
玉江被噎了一下,反倒笑了:“你要留下就留下,只要別那麽早死就好。”
他點了根煙叼在嘴裏,煙盒伸向玉響:“要嗎?”
玉響嘴裏幹幹澀澀的有些難受,他很想要一根,然而最後他還是搖搖頭:“不了,我不抽煙。”
玉江嗤笑一聲,翻過身去仰躺在椅子裏:“不抽煙的男人,要麽是真的有本事,就像小少爺那樣;要麽就是真的沒本事,就像鄭睿。當然,還有連根煙都買不起的窮光蛋,就像你。”
玉響無從反駁,只能無奈的笑了笑。
突然有人急切的敲了兩聲門沖進來:“江哥!江哥!江哥出事了!”
猛然看見玉響在場,來人愣了一下,有些尴尬卻還是恭敬的沖着玉響喊了一聲:“響哥。”
“怎麽回事?咋咋呼呼的,好好說!”玉江厲聲呵斥。
這孩子叫順子,為人聰明機靈一直在玉江手底下做事,很得玉江喜歡。他瞥了玉響一眼,猶豫着卻難掩急切的道:“東堂口和三合那邊不知因為什麽發生了口角,東堂口的九叔叫人捅了兩刀,那邊傳來消息說人已經不行了。”
“什麽?!”玉江一躍而起,幾步沖過去一把攥住順子的衣領,“你說什麽?再說一遍!”
順子死死咬着牙,都快哭出來了,“九叔、九叔被人捅了刀快不行了!江哥!江哥,三合那邊還有西北那兩個堂口早就想反了,我們接下來該怎麽辦?”
玉江将小孩扔在地上,平定了下情緒,拿起外套叫上玉響:“跟我走!”
玉響不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但看着從院子到堂屋烏壓壓的站着一大群人,而且各個看起來都不是善茬,心裏難免還是有些發憷。
但他心裏清楚,他要幫玉茗湛守住家業,他就不得不把頭皮硬起來。再說了,雖然沒有親自動手,但人他都殺過了,他還怕什麽?
九叔死了。
九叔據說也姓玉,是玉江的親堂叔。
九叔的家屬跪在一邊或是壓抑的低泣或是撕心裂肺的哀嚎,外面堂屋裏他的手下一聲聲的喊着要為九叔報仇,有人揮刀發狠,那一下一下剁在木頭上的聲音十分滲人。
玉江額上青筋暴起死死的捏着拳頭,安靜的立在床邊,看着床上蓋着白布的遺體。
玉響站在一邊看的心裏難受,又有些手足無措。說到底這些全都是玉茗湛手底下的人,然而他卻不知道在這種情況下玉茗湛通常都會怎麽做。
安慰和補償似乎全都不管用,難道真的要報複回去?
玉江突然轉身大步走出去,走到堂屋一腳連桌帶人将帶頭鬧事的踹翻在地。
“江哥?!”眼看玉江什麽表示都沒有,轉身就走,有人急忙追上來。
然而玉江看都沒看他們一眼,招呼順子:“去十裏紅燈把人都給我叫過來,我們去三合。”
車開到三合,沒想到三合堂口的老巢竟然是一間雅致的中型茶樓。
眼見玉江準備下車,玉響一把拉住他:“江叔!”
“玉響啊,”玉江心平氣和的說,“做我們這行的,想要活的長久,要麽腦子要夠活,要麽拳頭要夠硬。腦子那種高大上的東西,很明顯咱倆都沒有。”
三合這邊也并不太平,樓裏樓外熙熙攘攘的站滿了人,看清來人後,這些人立馬挺腰瞪眼豎脖子的警惕起來。
玉江帶着人直接上了三樓,三合的這些人立刻步步緊逼的跟上來。
三合的崔老五胳膊上裹着繃帶,披着外套,端着個大煙袋坐在踏上一口一口抽着,見來的是玉江,他神色倒也算淡定。
“玉江啊,你九叔那事還真不能怪我。”崔老五說,“是他先動刀子的,我總不能站着不動讓他捅吧?不過,也是我一時失了手。”
“我九叔是什麽樣的人,我比你清楚。”玉江說,“還有你做的那些事,我也比你想象的知道的多一點。”
崔老五臉上的嬉笑終于維持不下去了。
“你今天是鐵了心了要跟我撕破臉?”崔老五嗤笑,“堂口內鬥,可是小少爺最大的忌諱,你就不怕……”
“你不就是估量着小少爺不會再醒過來才動的手嗎?”玉江冷笑。
猛然聽到玉茗湛的名字,玉響心髒一顫。
崔老五轉眼看着站在玉江身邊的玉響,嗤笑:“別整的多清高,你自己還不是一樣?若不然你帶着這孩子做什麽?當了那麽多年玉家的狗,我就不信你沒想過哪天要翻身當主子!”
他起身走到玉響面前:“從我家老爺子起,就跟着玉家老爺子打天下了,到我這,已經是第三代了。三代人天天提着腦袋過活,三代人不得安生,三代人的勞苦結果得到了什麽?!就只有這麽個破堂口,而且這還不是老子的!他們那一家子吃得喝的全是老子賺的,結果老子特媽的好得跪在他腳底下求他賞老子一口飯吃!”
崔老五猛然轉過身,指着玉江:“你特媽還想當龜孫子,老子可不想!你也別瞞着了,誰不知道玉家那小崽子就只剩一口氣了,就那一口氣等到明天還在不在都兩說。玉家就剩那麽一個八十歲的老太婆,她能奈我何?”
玉響死死捏着拳頭,恨不得沖上去給這老兒一拳,然而卻被玉江一把死死按住。
“崔老五,你可想好了。做我們這行的,話說出去可從沒有反口的道。”玉江冷冷的看着崔老五。
崔老五嗤笑着回身一擺手:“老子說出的話從來沒有收回的!我今天就告訴你,告訴全S城的人!玉家的狗,老子不當了!順便祝玉家那短命的病秧子早死早超生!哈哈哈哈哈……”
玉響終于沒忍住一個拳頭就揍了上去。
崔老五真不愧是刀棍子底下混出來的,在毫無防備之下竟然也能躲過去。
後來雙方是如何打起來的誰都說不清,場面非常的混亂,三樓能砸的不能砸的都給砸了。
玉江說的沒錯,這種時候想要活命,就看誰的拳頭硬。
崔老五和他手底下的人倒都算有能耐的,一時間雙方誰都沒占着好處。
玉響被兩個人按在地上,手腳都是不得勁。
崔老五腳踩在玉響頭上碾了碾,遠遠的譏諷玉江:“貍貓就是貍貓,就是披了黃馬甲他能當太子?!玉茗湛要死了老夫人拿這麽個東西就想糊弄咱們,也就你玉江拿雞毛當個令箭,我崔老五可不吃那套!”
被崔老五狠狠踹了兩腳,玉響腹部疼得直冒冷汗,然而他死死咬着牙愣是一聲沒吭。
雖然自小生活環境不好,但玉響從未受過如此屈辱。突然間他就想起了玉茗湛。
那個人昏迷前那一聲聲滿含無盡依戀和不舍的“寶貝兒”,就像一個魔咒一直在他腦子裏盤旋,每每想起都會心疼的無法呼吸,同時又覺得幸福的就算立刻死掉也沒關系。
若是那個人還在,若是那個人知道被留下的他此刻竟受了如此委屈,他會怎麽做?
口袋裏的東西硌得難受,玉響咬牙強撐着用扭傷的手伸進口袋裏,掏出那個東西,狠狠扣下扳機。
“砰——!!!”
滾熱的血濺在臉上,有人轟的倒了下去壓在玉響腿上。
世界瞬間安靜了下來。
回到公寓,推開公寓的門,雪白毛茸茸的一團蹲在玄關的拖鞋上。
瞬間玉響只覺得整顆心都化了,托起兔子揉了兩把,換上拖鞋,徑直進了廚房拎出一袋大白菜。
蹲在落地窗邊的地上,一棵棵的把白菜芯剝出來喂到兔子嘴裏,看着兔子吃得津津有味,沒忍住伸手揉了兩把兔耳朵:“好吃嗎?”
房間裏很幹淨,所以尤其顯得身上的血腥味更加清晰。
玉響靠在玻璃門上,望着這座城市輝煌的夜景,心裏冷漠一片。
“……五嫂,茗湛今天怎麽樣?還好嗎?”他拿着電話輕聲說,聲音有些空曠。
另一端的五嫂嘆了口氣,聲音裏偷着難掩的疲憊:“沒有壞消息,就是好消息。在外面終究不容易,玉響啊,你別整天自己吓自己。”
玉響握着電話沒說話。
五嫂又嘆了口氣:“今天那些人又來了。不過不是玉老七他們,是山下的幾個莊稼戶。也不知玉老七那些老東西給他們灌了什麽迷魂湯,見老夫人也病倒了,就來家裏胡說八道。哼!以前見面時那股子恭敬勁兒,今天可是一點都沒有了,可見他們打的是什麽腌臜主意。”
“随他們怎麽都好,別驚擾到小少爺。”玉響說。
遠處的探照燈的燈光掃過來,又掃了回去。玉茗湛曾趴在玉響肩上指着那個東西說,他的眼睛裏也有那麽個東西,無論玉響在哪,他都能立刻把他掃出來。
當時玉響覺得他這話很無聊,然而此時,想想都覺得心裏暖暖的,還有點疼。
“……嬸子,有機會,幫我求求老夫人”玉響說,聲音有那麽一瞬間哽在喉嚨裏,“幫我求求老夫人,我想回去……”
“玉響……”五嫂聽着有些心疼,又有些為難。
“……這邊的事我會做好。”玉響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探照燈的燈光,自顧喃喃的說,“要我當天就回來也行。讓我看看他,就看一眼也行……”
“玉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