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回到家,白胖的兔子已經等在了玄關,玉響習慣性的順手把它抱起來,并拿出雙拖鞋放在玉茗湛腳邊。
玉茗湛認得,這是他之前穿過的拖鞋。環顧四周,除了客廳原封不動的堆着大堆從別墅搬過來的東西,整個家裏幾乎沒有任何變化,就連他以前吃過的堅果盒和糖果的包裝紙都放在原來的位置。
一年了,明明玉響一直生活在這裏,但這裏的時間卻仿佛還停留在一年前。
玉茗湛覺得心驚又覺得不可思議,他不知一個人是如何在這樣的空間裏生活下去的。害怕任何介入害怕任何變化,一年以來就只生活在同一個時間裏,就只等待一個人。
只是想着這樣的生活就覺得遍體身寒,心疼得窒息。
轉頭看着玉響異常平靜的面色,玉茗湛調整了一下情緒,手指摸了摸他懷裏兔子的毛,溫聲笑問:“這是饅頭?怎麽長這麽大?還這麽胖,它過得倒是挺滋潤。”
玉響跟着摸了兩把兔子的背毛,問:“餓了吧?想吃什麽?”
“你做的都好。”玉茗湛這樣說着,緊緊的跟在玉響身後進了廚房。
然而玉響卻徑自翻出幾顆大白菜,一層層的剝掉葉子只留鮮嫩的菜芯放在兔子嘴邊。看着兔子嗦着嘴一口一口啃的津津有味,不禁笑了出來:“這麽好吃啊?”
玉茗湛站在門邊看着,潛意識裏總覺得有些不對勁,等了良久,才發現玉響似乎已經把他給忘了。
玉茗湛下意識的就覺得不高興了,走過去拉他的衣服:“玉響,我也餓了!”
玉響身體猛然一顫,繼而擡頭看着玉茗湛,眼神有些茫然,似乎根本就不知道為何這裏會突然多出一個人。
玉茗湛心髒一顫,他就覺得玉響根本就不對勁,下意識的伸手去觸碰他的臉:“玉響?”
熟悉的動作,在肌膚相觸間,所有的記憶瞬間回籠,飛速的閃過腦海。
然而玉響卻猛然跳起來一把拍開他的手,滿臉警惕的看着他,縮在牆角裏的身體在微微顫抖。
“……玉響?”玉茗湛有些受傷,然而看着玉響這幅驚獸般的模樣又有些心疼。
過了良久,玉響似乎才回過神來,茫然的看了玉茗湛一會,用力抹了一把臉,別過視線去說:“我去做飯。”
很不可思議的,他竟然沒問自己想吃什麽。玉茗湛站在一邊看着他的背影,有那麽瞬間竟恍然覺得自己的存在似乎有那麽一些不真實。
兩人相對而坐,餐桌上很安靜,玉茗湛一直想要說些什麽,然而玉響卻始終不看着自己。
桌上全都是自己喜歡吃的菜。玉茗湛很喜歡吃青椒炒蛋,但他卻不吃青椒,把雞蛋從青椒上剝離很麻煩,以前都是玉響給他挑好的,然而今天無論他如何發小脾氣表達不滿,玉響卻始終對他視而不見。
玉茗湛以為他是在生氣,然而他面色卻異常平靜,平靜的好像這裏自始至終就只有他一個人。
吃完飯後兩人坐在沙發上看電視,一如曾經玉茗湛未出事之前那樣。
只是兩人各占沙發一頭,誰也有說話。玉茗湛幾次想要打破沉默,然而話到嘴邊,看着玉響那平靜的臉色卻怎麽都說不出口。
他不知道玉響是怎麽了,但是心底裏卻一陣陣湧出一種難言的悲哀。
躺在寬大的床上,兩人背對着背,中間隔了很寬的一段距離。縱使如此,也有些尴尬,一時間兩人都睡不着。
玉茗湛咬了咬嘴唇,翻身滾過去強行将劇烈掙紮的玉響緊緊裹在懷裏,待玉響安靜下來後,他才發現玉響全身竟在不可抑制的顫抖,仿佛下一刻就可能徹底崩潰。
玉茗湛不知自己該怎麽辦,只能拍着他的背一聲聲的哄着:“沒事!沒事!寶貝兒,沒事了……”
良久玉響的情緒終于還是漸漸穩定了下來,并沉沉的睡了過去。
然而玉茗湛心裏的惶恐不安卻久久無法散去。
玉響不知道自己是怎麽睡着的。一覺醒來茫然四顧,房間裏空蕩蕩的,哪裏還有那個人的身影。
他就知道他又做夢了,那個人怎麽可能會回來?
起床去洗手間裏洗漱,看着鏡子裏的自己,突然莫名的想起昨晚那個人緊緊抱着自己時的那種觸感,那人皮膚、體溫、溫熱的呼吸都是那麽真實,那人很瘦,骨骼咯在自己身上是那麽的清晰。
那一切的一切他全都記得清清楚楚,全都記得清清楚楚。
然而,全都是假的嗎?全都是假的嗎?
全身不可抑制的顫抖,眼淚一下子全都流了出來,無論玉響如何再咬緊牙關都憋不回去也控制不住,有什麽東西瞬間轟然倒塌,。
“不會的,不會的……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凄厲的悲鳴在狹小的衛生間裏回蕩,穿過牆壁在整套公寓裏盤旋。
其時,玉茗湛正在外面的客廳裏跟玉江說話,驚心的哀嚎猛然刺穿耳膜,玉茗湛心髒猛然一顫,慌忙起身沖回卧室。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看着玉響抱着頭坐在地上哭得肝腸寸斷,玉茗湛眼眶一下子就紅了,沖過去不顧他的掙紮一把把他死死的抱在懷裏:“玉響!玉響!寶貝兒,我在呢!我在呢!玉響別這樣,你別吓我。寶貝兒,你別吓我……”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玉響的指尖死死掐進皮肉裏,脖子上得青筋因為撕心裂肺的吶喊而根根爆起,“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的每一聲嘶吼都狠狠的在撕扯着玉茗湛的心髒,他想跟着大哭,他覺得自己也疼得快要瘋了。
跟着跑進來的玉江站在門外,玉響困獸般絕望的嘶吼聲聽得他心驚膽戰,他不敢進去。
看着看着難得的鼻子竟然有些發酸,他從不知道一個人竟然可以絕望到如此地步。一路看着玉響走過來,大多數時候他表現得都很平靜,生生死死他以為玉響跟他一樣見得多了也就麻木了。
縱使玉茗湛醒來後玉響不願回東山,其實玉江也沒太在意,他以為玉響不過是在置氣,對玉家對玉老夫人甚至對因為昏迷而無能為力的玉茗湛。
他從未想過,這個人其實早已完全走到了崩潰的邊緣,只需一個小小的契機,整個人便完全崩潰破碎了。
被注射了鎮定劑後,玉響終于安靜的睡下了。
送走了醫生玉江立在門邊猶豫着開口:“……小少爺,老夫人來電話了,催您早點回去。”
“別說話。”玉茗湛坐在床邊注視着玉響,喃喃低語,“別說話。我怕我忍不住會殺人,別說話。”
玉江皺着眉,抿了下嘴唇,點點頭,轉身走了出去。
玉響直到晚上七點多才醒過來,頭疼的厲害,他微微轉動着眼球看向床邊守着自己的人,至今還是有些不敢相信:“茗湛……”
玉茗湛握着他的手,放在唇邊親了親他無名指上的戒指:“是我!是我!玉響,我回來了,我回來了。”
看着玉茗湛無名指上的同款戒指,溫熱的眼淚瞬間從玉響的眼眶中滑落了出來,無聲無息卻源源不斷。
“茗湛……茗湛……”他起身一把緊緊的抱住玉茗湛,仿佛少微松手他就會再次失去他:“茗湛!茗湛!茗湛……”
“我在!我在!”玉茗湛緊緊的回抱住他,“我在呢,玉響。”
“別離開我……求你……”玉響聲音哽在喉嚨裏,卻仍固執的嘶喊,“求你……求你……求你了!茗湛……”
他的每一聲哀求都仿佛在撕裂着自己的心髒,玉茗湛緊閉着眼才使自己不至于掉下眼淚來。
他終于知道了,最痛苦的從來就不是被迫離開的,而是被孤獨的留下的那一個。
他終于知道自己究竟做了多麽殘忍的事。
話說楊文生昨日去找玉茗湛,電話終于打進了東山玉家大宅子,然而宅子裏的人卻說玉茗湛已經到了s市。
楊文生一下子犯愁了,東華園的別墅已經燒了,玉家突然要從東華撤資玉茗湛肯定暫時也不回去公司,那麽他該去哪找這個人?
最後他也只能去十裏紅燈碰碰運氣。
然而到了十裏紅燈,不但沒見到玉茗湛,就連玉江都不在。至于玉江去了哪,誰也說不清楚。
楊文生在十裏紅燈等了很久都沒等到人,心裏從急躁到惱怒,卻又不甘心就這樣回去,更何況那麽大的事若不問清楚,就是回去了今晚的覺也別睡了。
從十裏紅燈出來,車開到半路,楊文生咬了咬牙,對司機說:“去東山!”
見不到玉茗湛,他決定還是去找玉老夫人,更何況當初答應要和他們家聯姻的可是玉老夫人,如今玉茗湛這種種做法,他勢必是要去向玉老夫人要個交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