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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我打十六歲離開家就沒再拿過家裏一針一線。”緩了口氣,鄭睿看着自己年邁的老母親說,“你也就只養了我十六年。可我呢?從茗湛出生那年我就把你和我爸接過來了,茗湛如今都二十多了,也就是說,我養了你們二十多年!”

“二十多年和十六年……你想想我小時候那十六年是怎麽過的。那年頭窮,家家吃糠咽菜,每天放學回來放羊喂豬拔草鋤地,還要照看弟妹……那都是沒法子,我沒怨過。”鄭睿譏笑,“可後來我養你們的這二十多年,給你們的又是什麽樣的生活?錦衣玉食出門有轎車進門還有傭人服侍,還有大把大把的錢給你花,你想買什麽買什麽想做什麽做什麽。你現在跟我談養育之恩?你說你拿什麽談?”

鄭睿越說越覺得委屈,他深吸了一口氣,突然間就想起了玉墨婷。

那個女人一度讓他失去了男人的尊嚴讓他覺得屈辱,他恨了她半輩子,然而此時他卻突然無比慶幸當年在十裏紅燈遇到了她。

那個女人資助他讀完了大學,把他提拔到他想要的地位。

他的成功和輝煌,都是從跟玉墨婷相遇開始的。若是當年沒有遇到玉墨婷,或晚一點遇到,此時他也許還真沒有底氣駁斥他媽所謂的“養育之恩”。

“收拾收拾東西走吧,我不想再看到你。”鄭睿說。

此時在他看來,這個老太太已經不是什麽生養之恩大于天的母親了,因為那些恩德他已經成倍的歸還了,這個人,僅僅就是個攀附着他的寄生蟲。

說完這話,鄭睿任由鄭老太太蹲在地上打滾撒潑都不再理會,轉身便拉着情婦就走了。

回到情婦的公寓,枕着情婦的溫軟的大腿,鄭睿卻一直冷靜不下來。

把母親攆走了,如今他可真是孤家寡人了。

然後他就想起了玉茗湛。

此時對那心狠手辣的小畜生,他是怎麽都恨不起來了。除了對那對母子的心機心有餘悸外,仔細想想他跟那孩子還真沒什麽仇。

相反的,這麽多年,他對那孩子不聞不問,那孩子恨他也是應該的。

只是這麽多年為什麽竟從沒覺得有一點愧疚呢?

大概是聽他爸媽那些人挑撥的話聽得多了吧,所以看那孩子怎麽看都不順眼。

可現在仔細想來,那孩子除了不随他姓,倒确實處處都比他大兒子鄭安騰出息得多。

想起鄭安騰,鄭睿又覺得鬧心了。那小畜生,最好別叫他逮着!

姚憐纖長的玉手溫柔的給鄭睿按摩着生疼的腦袋,輕聲的問:“舒服點了嗎?”

鄭睿嘆了口氣,問:“你說,我之所以落到今天這種地步,是不是報應?”

姚憐不知道他具體指得什麽,沒敢吭聲。

鄭睿閉上眼:“他媽是那種性子……那孩子又從出生就跟着他媽姓玉,又是在他外婆手裏養大的。雖說他是我兒子,可我從來都沒什麽真實感。”

“我知道外面那些人都說了我什麽。他們覺得我忘恩負義,覺得我是白眼狼,覺得我對不起那孩子。”鄭睿苦笑一聲,“可他們不知道,那孩子從小就獨,不像別的孩子那樣喜歡粘着大人,所以我跟他自然也生不出什麽感情來。”

“父子終歸是父子。”姚憐溫聲說,“即使關系再不好,那和別人也是不一樣的。您是大人物,認識的人肯定各種各樣數都數不過來,可是為什麽您就單單只想起他,而不是別人?我想令公子的心情肯定跟您是一樣的。這就是所謂的父子天性。”

鄭睿睜開眼看着小丫頭認真的樣子笑了:“沒想到你平時挺文靜的一個小丫頭,說起大道理來倒是一套一套的。”

姚憐斂然一笑:“沒有沒有,這些都是我爸說的。”

“你爸……”鄭睿喃喃,閉上眼,沒再就這問題說下去。

就在這時鄭睿接到了他留在東華眼線的電話,楊文元召集了幾個股東準備為中環國際商城重新集資。

雖然之前已經從楊文元那得到了消息,但鄭睿還是氣的一把掀翻了床頭櫃上的東西。

“別以為我不知道那老不死的打得是什麽主意!便宜他們楊家占,卻想讓我背黑鍋,做夢!”

說實話玉響沒想過他還能接到玉佩雯的電話。

他不知道她是如何得到他的手機號碼,雖然尴尬,但她的電話他卻不能不接。

“……玉響啊,其實這個電話我是不想打的,也不該我打。”她說的很艱難,說完這一句後還微不可察的嘆了口氣,“可是我怕你以後會後悔,所以我覺得還是跟你說一聲。你舅舅……”

這個稱呼對玉響來說是相當陌生的,他下意識的問:“誰?”

玉佩雯可能也覺得有些尴尬,那麽多年都沒出現過的人突然冒了出來,換了她她也不能接受。

又嘆了口氣,她說:“你舅舅,就是你媽的親弟弟,他來咱家……他來我們家找我要你的電話號碼。他說,你媽……要不行了。她想見你。”

玉響有些恍然,他差點忘了,世界上還有那麽一個人呢。

吸了下鼻子,玉佩雯艱澀的說:“我不敢勸你,我知道我現在也沒那資格了。可是響子啊,不管她以前對你怎麽樣,你就只有這一個媽。她要是真沒了,你以後想找,也再找不出第二個了。”

很奇怪,她這話玉響聽在耳朵裏,他覺得自己是難受的,但是仔細感受的話,心裏卻又是木然一片。

一個陌生人快要死了,可那個人,又是他媽。

“我就是怕你以後知道這事會後悔,所以我還是決定跟你說一聲。”玉佩雯又嘆了口氣,“當然,去不去還是你自己的事,你好好想想,你自己做決定。”

玉佩雯也沒敢說多餘的話,說完這事便很幹脆的就挂斷了電話。

玉響握着手機,嘆了一口氣,卻覺得全身都有點脫力。

客廳裏玉茗湛正抱着兔子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見他滿面愁容的進來,也只是掀開眼皮瞥了他一眼。

玉響坐到他身邊,嘆了口氣:“我姑的電話。說我媽快不行了,她想見我一面。”

“嗯,那就去吧。”玉茗湛淡淡的說。

“我沒說我要去。”玉響不滿的看了他一眼,撓了撓頭,“就一陌生人而已,死了……”

他沒說下去,因為他說不出口,因為那人是他媽,即使她從來都沒有養過他。

“去了以後後悔,總比以後後悔沒去的好。”玉茗湛很客觀的說。

玉響張了張嘴還想反駁,但看着玉茗湛冷淡的臉,突然又覺得自己特矯情。若他真的不在意,他不會這麽糾結,若他能保證自己今後不會後悔,他就不會說這麽多廢話。

更何況玉茗湛都明确說了讓他去了。

“那就去吧。”玉響站起身,又回頭問玉茗湛,“你陪我去嗎?”

玉茗湛一手撐着腦袋,掀起眼皮看着他:“不然你還想讓誰陪你去?你以為還有誰會陪你去?”

玉響舉起雙手做投降狀。當我沒說!

然而玉茗湛終究還是沒能陪着玉響回東山,當天晚上西堂口出事了,白老八在交易一筆走私貨物時被當場抓獲了,之後警方順藤摸瓜,西堂口的老巢幾乎整個被端了。

玉茗湛直到次日早上淩晨三點多才得到消息。

“我跟你一起去。”玉響拉住玉茗湛。

玉茗湛回身摸了摸他的臉:“沒事的,你還是去東山。我已經給振華打過電話了,一會他陪你一起去。”

“我……”

玉茗湛按住他的嘴唇:“聽話。”

玉響心裏終究還是不放心的,然而他卻不能不聽玉茗湛的話,他咬了咬牙終究還是點了下頭:“嗯。”

“錢帶了嗎?”玉茗湛摸出玉響口袋裏的錢包,發現裏面有不少現金卡也都在,這才放心。

“手機呢?”玉茗湛問。

玉響掏出來給他看。

玉茗湛點點頭,把他緊緊的抱在懷裏,親了親他的額頭:“有事就給我打電話。受了委屈也別忍着,不管發生什麽總有我給你兜着呢。”

玉響回抱着他,鼻子發酸:“嗯。”

玉茗湛派了玉江身邊的順子親自開車送玉響去東山。

車在半路停在一個大型超市前,順子下車跑進去,沒一會便抱了一大堆禮盒出來塞進了後備箱。

“買那些做什麽?我又不是去探病的。”那堆東西單看包裝就知道貴的讓人咂舌,玉響微微皺眉。

“小少爺說了,一定要給響子哥做足了面子。”順子鑽進車來說。

玉響瞬間只覺得心裏暖洋洋的,有些感動,也沒再說話。

其實他也不知道他究竟該不該帶着東西過去。說實話,沒有虛榮心不想風風光光的過去叫那些人另眼想看是假的,但是花那麽多錢在那些陌生人身上,終究又有些不甘心。

但既然玉茗湛幫他做了選擇,他也沒必要再煩惱了,直接聽他的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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