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你說我是不是也得帶點東西過去?”楊振華笑問,“好歹是去看我發小的媽啊!”
“楊少爺,您的份我也準備了,我們小少爺都吩咐過了的。”順子說。
楊振華愣了一下,随後一下子就笑開了,不無嘲諷的說:“你們家少爺想到倒是挺周全哈。”
“那可不!我們家小少爺向來都是算無遺策的。”順子驕傲的說。
楊振華笑着看了玉響一眼,卻沒再吭聲。
這時玉響接到了玉茗湛的電話。
“你那邊怎麽樣?”玉響率先問。
“沒事。”玉茗湛聲音有些疲憊,卻依舊很溫柔,“你們到哪了?”
心髒微動,莫名的,聽到他的聲音玉響覺得自己竟然開始想他了。
“剛上高架。”玉響看着窗外冬天幹巴巴的景色說。
“嗯。”玉茗湛問,“路上當心點,到了給我打電話。”
“好。”。玉響深吸了一口氣,“對了,茗湛。”
“嗯?”
“既然我都到了東山,是不是應該去一下大宅?雖然老夫人她不待見我,但過門不入是不是很沒禮貌?我怕她知道後心裏會不舒服。”玉響嘆了口氣。
玉茗湛輕笑了一聲:“不用去,你去了她也不會見你。事情處理完後你就直接回來,我跟順子振華都交代過了,他們兩比你懂得世故,你跟着他們走就成。”
玉響全身一下子就放松了下來:“嗯,聽你的。”
玉響曾隐約聽說過,安國紅娘家的經濟條件似乎不錯,起碼在這東山還是說得過去的。
但讓人意外的是,玉響舅舅家住的竟然是三間三層小樓房,這在東山這窮鄉僻壤的地方,可以說是相當富裕了。
不過安國紅在s市那麽多年,又嫁了個有錢的老公,貼補老家的父母和弟弟一點也是無可厚非的。
豪華轎車剛停在安家門口,立刻便有鄰居伸長了脖子來看熱鬧。
玉響的舅舅安國平正在院子裏喂雞,聞聲慌忙跑出來将玉響領進家門往堂屋裏讓。
“您也甭忙了,”順子擋在玉響身前,推開他的手,“一會我們還得趕回市區去呢,人住哪?我們看完了就走。”
安國平慌忙帶着人往一間偏房裏走,邊走邊大聲喊:“姐!姐!你看誰來了!快看這是誰來了!”
門被從裏拉開了,門裏站了個年邁的老太太,眯着小眼打量着他們。
“媽,您看,這就是玉響。”安國平指着玉響大聲跟老太太說,又對玉響說,“玉響,這是你外婆。”
老太太似乎還沒回過神來,安國平也不耐煩等她,自顧推開門把玉響讓了進去,邊喊:“姐!姐!你快看看誰來了!”
然而裏面卻始終沒人應聲。
玉響走進屋,對于外面那棟三層小樓房來說,這間屋子又矮又小,設備也簡陋的可憐,除了一張木板床和一條長板凳別無它物。
屋子裏有些陰冷,可能是安國紅常年卧床的緣故,即使開着門,屋裏也始終彌漫着散不去的騷臭味。
順子将帶來的東西一股腦全堆在屋裏,屋裏的空間一下變得更狹窄了。
安國紅躺在床上,面色暗沉頭發蓬亂,瘦成了皮包骨頭,已經完全看不出原本的面容了。
“姐,你看誰來了?”安國平走到床邊彎着腰大聲對,“是玉響!你不是一直想見他嗎?他來了,你看啊!”
過了許久床上的人才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看着滿屋子的人,有些茫然。
“姐,你快看啊!看這是誰!這是玉響啊!你看這孩子長得多精神。”
安國紅緩慢的轉動着渾濁的眼珠子,過了好半天視線才定到玉響身上。她愣了好一會,眼睛漸漸開始紅了,随後竟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哎?姐,你哭什麽啊?你不是一直想見這孩子嗎?他如今來了你應該高興才對啊!”安國平将安國紅扶起來靠在枕頭上。
然而安國紅就只是一直哭,哭的安國平都不耐煩了。安國平以己度人的怕玉響也不耐煩,慌忙拉過圍進來的家人一一向玉響介紹:“這是你三表妹燕子。這是你表侄子大壯,你大表哥家的,今年剛滿五歲,明年就能上學了。哦,這是你舅媽。”
說完又忙指着玉響跟家人說,“這就是玉響,我姐家那孩子,燕子大壯快叫人!”
也許在來這之前玉響還會怨恨這些人,既然是親戚為什麽這麽多年從未照撫過他這個外甥?
但是到了這之後,見到了這些人,玉響突然就釋然了。這一家子是典型的老實巴交的鄉下人,他們沒什麽心眼,也不是壞人,他們從不會惹事,但生來就怕事。
若是當初他自己跑過來認他們,他們未必不會認他。但玉響也相信,若不是這次安國紅病危要見他,即使他和他們面對面的擦肩而過,這些人也都會假裝沒看到他。
“你要跟我說什麽?”見安國紅終于冷靜了下來,玉響直截了當的問。
安國紅渾濁的眼睛定定的看着玉響,雙唇翕動,眼看眼淚又要掉下來了。
玉響不想被她帶動情緒,便別過了視線去:“這大概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你有什麽話就直說吧,我今晚還得趕回去呢。”
“……對不起。”過了好半天,她艱難的說出了這句話,同時也哭了出來,“媽對不起你……對不起你……”
玉響仰着臉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抿緊嘴唇。他怕自己一不小心就原諒了她,那樣一來,他那麽多年的恨又算個什麽?
他強迫自己用最平靜最沒有感情的聲音說:“哦。”
天知道他等了這話有多久,等得早就絕望了,早就不再等了。
安國紅捂着嘴哭得泣不成聲。
玉響聽得心裏難受,卻始終沒有回頭看她一眼:“如果沒有別的事,那我就走了。”
說着他轉身就走。
“玉響!玉響!”安國紅掙紮着想爬起來,大聲叫喚,“我還有話!我有!我有……”
玉響停下腳步,站在門邊,卻沒有回頭。
“……玉響……玉響,你還有個妹妹。”似乎也知道了玉響不會等她,安國紅用盡力氣語速飛快的說,“你還有個妹妹……她叫沙莎,現在住在北園區稻香新村。……如果我不在了……媽求你,求你多少照顧她一下。”
玉響一下子就想起了幾年前在快餐店和安國紅一起的那個女孩,那時候她爸還沒破産,她看起來像個幸福的小公主。
後來她家破産了,想來現在應該過的很不好。s市的北園區全是工廠,空氣非常不好,因而沒什麽人願意在那邊居住,會住在那邊的就只有生活在最底層的落魄戶。
不過,那跟他都沒關系,而且他自以為他已經長大了,已經不再需要所謂的親人了。
他只要有玉茗湛,就夠了。
“玉響!玉響!”眼看玉響擡腳就要走,安國紅掙紮着爬起來用盡力氣嘶喊,“玉響——!玉響——!”
玉響最終還是停下腳步,回過頭來看着這個生了他,卻又曾叫他自生自滅的女人,問:“當年你有這樣求過哪個人,求他多少照顧我一下嗎?我那年才三歲,你有求過哪個人讓他照顧我嗎?”
安國紅愣住了,繼而愧疚爬滿了枯黃的老臉。
玉響看了眼他血緣上的舅舅,又看着安國紅說:“你生了我,等你死了,如果家裏出不起錢你的安葬費我出。就這樣吧。”
說完他轉身就走,再沒回頭。
走到門外安國平便快步追了出來,一把拉住準備上車的玉響:“玉響啊,你不能這樣對你媽啊!她好歹……好歹是你親媽啊!是她十月懷胎生了你,她沒把你養大,但好歹也養了你兩三年呢!”
“再說了她也是有苦衷的。她當年生你時才十幾歲,後來你爸又跟她鬧離婚,你說她一個女人帶着那麽大個孩子該怎麽過啊?想重新嫁人都沒人要!她那時又那麽年輕,你總不能讓她就那麽單着過一輩子吧?”
安國平說的句句在理,玉響一時竟找不出半點錯處。
“所以你們就讓玉響那麽單着長大了?你怎麽就不說那時候玉響才多大?三歲!這位叔你三歲的時候在幹嘛?還在叼着老娘的奶頭喝奶了吧?”楊振華抱着胳膊站在一旁冷笑一聲,随後一把拉開車門自顧坐了進去。
安國平吶吶的說不出話。
順子幫玉響拉開車門:“響哥我們走吧,小少爺讓我們盡量早點回去。而且眼看着天說不準一會就要下雨了。”
玉響沒再理會安國平,屈膝坐了進去。
順子把車開到鎮上,三人找了家還算比較幹淨的餐館吃了午飯。
已經兩點多了,早就過了飯點,楊振華和順子都餓了,而玉響卻沒什麽胃口。
透過玻璃看着外面熟悉的街道,巧的是這餐館斜對面就是柳強家的門面,他家開的是雜貨店,柳強的媳婦齊秋麗一直進進出出忙裏忙外的,看起來生意似乎還不錯。
就在這時他突然看見了兩個熟人,王安軒和陳家的長子陳雷,王安軒挽着陳雷的胳膊,兩人看起來相當親密。
玉響愣了一下,還以為自己看錯了。
“呵。”楊振華突然陰陽怪氣的笑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