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回 明月夜
“你這是借酒消愁來了嗎?”
聞五癱在“買賣樓”外的大柳樹上,樹底下明山一人拎着半壇子酒正往嘴裏灌。
“我這‘買賣樓’什麽時候成‘酒肆’了?宣于唯風前腳走,你後腳來,喝我的酒都不給錢,好歹相識一場,不能這麽坑我吧?”
明山瞪他一眼,醉醺醺地扶樹站起來,說:“走!軍爺帶你逛窯子,那吟霜樓的雪姬姑娘可是真絕色,讓你見她一面,頂你好幾壇子酒了。”
“得了,別去了!走路都不穩當了,別到半路要背背要抱抱什麽的,我還要臉呢!”聞五跳下大柳樹,突然摸了摸下巴,猥瑣地道:“我聽說你姐姐來錦城了,長得那叫一個好看,不少公子哥兒都紮着堆兒去赤衛營提親了,嘿嘿,你不如帶我去見識一下這位明水小姐。”
換作平常,聞五敢拿“明水”說笑,明山早一刀砍下去了,可這回明山看上去很冷靜,擦了擦嘴邊兒的酒漬,道:“不用見識了,姐姐早已心有所屬,嫁衣都備好了。你可以來分一杯喜酒。”
“誰?宣于唯風麽?啧,真不知道該同情還是恭喜那小子。不過說真的,宣于唯風跟明水不合适,我看你倒挺合适的,不如你代替你姐姐嫁了他,到時候我随你倆一份兒大禮,怎麽樣?”
“不怎麽樣。明水是我的姐姐,是我世上唯一的親人了。”
聞五嗤鼻:“那你真幸運,宣于唯風的親人都死絕了。”
明山自顧自地道:“……姐姐喜歡宣于唯風,我便成全姐姐。”
“那萬一人家宣于唯風根本看不上你姐呢?你總不能強塞進宣于唯風的懷裏吧。明少年,你得明白,強扭的瓜不甜。”
明山卻道:“我走了。”
“嗳嗳嗳,你聽進去了沒有?宣于唯風多好的人啊,随你成全誰,但你總得搞清楚宣于唯風喜歡誰吧?”
明山走得飛快,聞五沒攔住,一拍大腿忍不住坐在樹底下抹眼淚,道:“可憐的十四,明山不要你,你要不就從了明水吧,好歹明水是個姑娘家,将來生個兒子也不至于斷子絕孫。”
宣于唯風是真可憐,聞五這人冷心冷血換了,這是頭一回心疼一個人。
正月十五,花燈節。
剛過未時,月老廟前的姻緣河就擠滿了。明山、明水二人并排走,宣于唯風跟在後面。明水長得美,一路上不少公子悄悄看過來,明山不喜,到攤子上買了三張生肖面具。
宣于唯風挑眉,道:“為什麽我也要戴?”
明山嘻嘻笑答:“因為你醜啊!好幾個女孩子看見你都捂住臉跑了。待會兒吓哭了小孩子,你買糖哄麽?”
宣于唯風不醜
……不僅不醜,還很英俊。
身姿挺拔直如松,五官端正隽俊,身上穿着明水親手剪裁的白衣青衫。要不是總冷着臉,早不知有多少佳人芳心暗許。
宣于唯風依言戴上了面具,走到月老廟前,買了三盞花燈。
明山愛吃甜的,趁宣于唯風買花燈的工夫買了幾串糖葫蘆,還沒吃進嘴裏,不知哪兒沖出來一個不長眼的混小子,直直撞進了他的懷裏,挂在腰間的面具掉落,被踩了一個明顯的缺口。
明山登時氣得七竅生煙,揪住那混小子的領子,咧嘴露出一口森森白牙,危險地笑道:“小弟弟,這麽多人你撞誰不好,偏要撞進我懷裏,要不要跟我走一趟‘赤衛營’呢?”
“赤衛營”三字一出,少年登時踢腿伸腳要跑,可領子上的手抓得死緊,他掙不開。
明水的心軟得一塌糊塗,立即喝止道:“不要欺負人家,快放手。”
“我聽姐姐的”
明山笑嘻嘻地應下,手一松,少年登時溜了。
姻緣河兩岸早已排滿了年輕姑娘,明山拉着姐姐擠進去放花燈,迎面撲來馥郁的胭脂水粉味兒,熏得頭暈眼花,一時間忘了看那盞花燈上寫了什麽。離開的時候,他抓心撓肝地難受,拉住明水的袖子,可憐兮兮問:
“姐姐許的什麽願?告訴我好不好,我保證不說出去。”
明水羞得臉頰通紅,一雙若水的眸子卻悄然望向燈火闌珊處的宣于唯風,輕輕咬住下唇,只是癡癡地笑。
明山只覺得心中酸楚,忙望向它處,道:“那兒有個亭子,咱們去歇歇腳吧。走了這麽久,姐姐該累了。”
拉起姐姐明水的手,往那處走。
明水低頭柔柔一笑:“幸兒長大了,知道心疼姐姐了。”
明山回頭呲牙:“我早就長大了,是姐姐一直當我是小孩子。”
“你呀,總是調皮搗蛋,就是小孩子!小時候你可真愛惹禍,不是搶小姑娘的糖就是捉弄小夥伴兒,好幾次人家爹娘都找到家門口了。哎,時間真快呀,你都長這麽大啦,若不是……”明水眼神黯下,經不住惆悵一嘆,道:“……若不是雪國不安穩,你終日忙忙碌碌,你這個年紀早該娶媳婦了。”
“才不要呢!成家有什麽好,我一個人自在逍遙慣了,可不要什麽婆娘來管束我。”
“你這孩子,小時候不聽話累我操心,長大了還這麽不懂事。虧我剛才還誇你嘞!”明水氣得伸出手指輕輕戳了下他的腦門。
明山趕忙讨擾
走近亭子,意外看見亭裏已坐了三個人,竟是君殊、君玉染跟杭雪舟。不知為何,三人間的氣氛有些怪異,君玉染同杭雪舟坐在一起,眼神卻停留在君殊手裏的一盞花燈上。
明山腳下一頓,忽地不想走過去了,可偏偏這時候明水已經走進亭子,他只得埋頭跟上。
君殊正坐在桌旁辨認花燈上的字跡,看一位碧羅裙的姑娘走過來,雖然臉上戴了面具,但身姿窈窕有致,立即風度翩翩地起身,自己則走到亭子一角落下。
……恰巧,君玉染也坐在亭子一角。
花燈上的字跡遒媚秀逸,書有“辭”字。那個“辭”字正對着君玉染,君玉染忍不住眉尖一挑,漂亮的面容似是不快,緊接着,他譏笑道:
“這花燈是姑娘家花了心思許願用的,你偷了人家的花燈,哪是君子所為?”
君殊擡頭望過去,亭子四個角都挂了幾盞斑斓多彩的花燈,流光流洩而下,恰好籠在君玉染那張秾豔嬌美的面龐上,漂亮地連一旁的明水都忍不住驚嘆。
明山坐在明水的身旁,笑嘻嘻說:“再漂亮,也沒姐姐漂亮。”
這時候,君殊已收好花燈,道:“這是我路過姻緣河時,風吹到我腳下的。花燈上寫有‘仰慕君殊’,我覺得這字跡熟悉,便撿來看了。”
此言一出,燈火闌珊下,杭雪舟那張木讷生硬的面孔看上去更黯淡了。
君玉染道:“那你不放回去麽?”
“當哪兒去?”
“明知故問,當然是放回姻緣河裏。”
君殊搖頭,摟緊了花燈,道:“那位姑娘許下的願望是‘精誠所至,金石為開,仰慕君殊,望得償所願’。我很珍惜它,不放回去。”
“你、你——”
——你居然還敢念出來?!
君玉染氣得臉都要青了,而且那願望分明是君殊曲解了,根本不是那種意思。都怪那陣怪風,吹跑了他的花燈不說,還好死不死地飄到了君殊的腳下。
君玉染卻不知,那陣“怪”風實則是有高人操控。
君殊、君玉染二人各懷心思。一旁的杭雪舟則默默垂下腦袋,雖然是坐在君玉染的身旁,但他的存在感太弱了,整個亭子的目光只集中在君殊、君玉染二人的身上。
正如君玉染眼裏只有君殊,杭雪舟的眼裏從始至終也只有君玉染一人而已。
便在這時,聞五刮躁的聲音大老遠地傳來:
“——哎呀累死我了!趕緊歇歇!那兒有個亭子,快走快走,別讓人占了!”
跑了兩步,聞五被亭子裏微妙的氛圍震得停住了,抻着脖子小心翼翼地觀望一眼。跟在後頭的玲珑郡主不明所以地沖到最前,聲音脆生生地問:
“你幹嘛不進去?”
“不要慌麽,來,看熱鬧!”聞五指了指君殊、君玉染,道:“你看他們兩人是不是你看我、我偷看你,那個君玉染眼神閃爍、臉蛋兒發紅,是不是跟相親的小姑娘一樣?”
玲珑郡主看了一會兒,懵懵懂懂道:“好像是哎……”
“你再看君殊,嘴角上揚、滿面春風,眼神溫柔得能擠出水,嘿嘿,你瞧他他看的是誰?”
“好像是那個壞蛋君玉染……”
“你再好好兒看,君玉染旁邊是不是坐了個人?”
“咦?——真的有個人!”
“那人在看誰?”
“唔……”,玲珑郡主不确定道:“好像……也是那個壞蛋君玉染。”
聞五如同德高望重的智者對喜愛的弟子循循善誘一般,繼續引導:“現在再看那三個人,你看出什麽來了嗎?”
玲珑郡主豁然開朗:“哦哦!原來……竟是這樣的,原來如此!”
聞五正在得意,身後傳來蘇瑛的冷斥:
“不要教壞小敏!”
等君殊、君玉染跟杭雪舟三人走了,他們才踏進亭子。
聞五沖明山眨了眨眼,取笑:“明大人,你也不怕悶得慌,把面具摘了吧!——這位姑娘也是,花容月貌都是讓世人欣賞的,藏着掖着多可惜,有個詞說得很對‘暴殄天物’。”
明山依言摘了面具,反問:“你怎麽認出我的?”
聞五沒空理他,兩只眼珠子正跟鈎子一樣粘在明水摘了面具的臉上,啧啧稱贊:“一看就是位溫柔賢惠持家有道的好姑娘。可姑娘怎麽就想不開,喜歡上了那宣于唯風呢?”
明山眼刀子“嗖嗖”甩過去,擋到明水面前,撒嬌道:“姐姐不要理他,他是‘買賣樓’的聞老板,為人輕浮不着調兒,狗嘴裏吐不出好話。”
“嗳嗳,你這算罵我嗎?我好心好意勸,你不領情就算了還罵我。小敏,上!撓花他的臉!”
玲珑郡主正在吃米酒團子,沒空。
蘇瑛回以一笑,道:“聞五這張嘴慣會得罪人的,姑娘無需介懷,只當他喝醉說了渾話。”
明水矜持一笑,卻像是聽進去了,微側着臉,對聞五說:
“十四……宣于大人很好,我從未見過比他更好的人了。”
明水說的不錯,宣于唯風很好。
聞五手指叩響桌面,痞笑的面孔忽地驚掠過一絲晦暗的深沉,像是風平浪靜的湖面下突然游蕩過一縷黑影,稍不留意它就會沖出湖水,将所有人吞噬殆盡。但聞五隐藏地極好,一張痞子一般吊兒郎當的“面具”隔絕了真實。
宣于唯風緩聲道:“宣于唯風不是‘很’好,是‘太’好了。他一無所有,卻甘願為這個不曾善待過他的國家付諸一切,倘若有一天你們……誰辜負了他,那我便帶他走,永不再來這個鬼地方。”
亭內一時間鴉雀無聲,小小的方寸之地竟壓抑地無法喘息,明山垂下眼簾,白淨的面皮上一片死寂之氣。
玲珑郡主忽地嘟嘴巴,輕輕哼了一聲,說:“你不是很讨厭那個軍匪頭子麽?現在為什麽很關心他?”
聞五扯嘴笑了一下,起身邊走向明水,邊道:“宣于唯風喜歡的,是同他并肩而立的強者,而不是一位嬌滴滴的惹他分心保護的姑娘家。”
然後彎下腰,附在她的耳旁,悄聲低語:
“他拼盡一切都要守護這個國家,希望你的到來不會拖他後腿。”
站起身來,聞五搔了掻蓬發,似是随口一問:
“那軍匪頭子呢,哪兒去了?”
明山這才發現宣于唯風沒有跟上,神色慌亂了一下,但很快掩去,故作不以為然地道:“那麽大個人了,總不至于丢了。”
聞五看似調笑,實則卻一字一頓道:
“就在那月老廟裏,我看到無邪了。無邪每回出現都沒什麽好事兒,君正瞻、白霆都死了,你說他下一個目标會是誰?”
——會是誰?
明山頭皮發麻地想,是十四麽?
正值戌時,明月輕塵,花市燈如晝,城裏絲竹管弦齊響,靡靡之音繞梁三日不絕。可整個錦城上空籠着一層厚重的黑雲,不知何時那黑雲寸寸壓城,隐有土崩瓦解之勢。
聞五擡頭望了一眼,只道:
“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