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五十二回 山水愁

玲珑郡主問聞五:“你先前很讨厭那個軍匪頭子的,為什麽突然轉性啦?”

聞五擡起大手粗魯地揉亂了她的發頂,鼻子朝天哼哼,含糊地說:“才沒有,唔……其實很複雜,你別管他。倒是你玲珑郡主,白霆死了,将軍府就剩你自個兒了,有沒有旁人欺負你?”

“他們才不敢呢!”

“也對!誰那麽不長眼敢惹你呀!嗳說真的,我把你送走了,你有沒有記恨我?”

話音未落,玲珑郡主已扒下聞五的胳膊,露出一口尖利的小白牙,像只磨牙的小狗崽兒一般咬了上去。

這一口咬得真狠,立馬就留下了血印子。

聞五任她咬,另一只手捋順她的發頂,黒沉沉的眼睛裏露出了自己也不曾察覺到的慈愛的目光。

……

聞五說的沒錯,渡雪時在月老廟。

宣于唯風也放了一盞花燈,追明山、明水時,被一個青衫男子攔住了。那時,他臉上戴着生肖面具,男子戴了一張青面獠牙的面具,即便如此,他們都認出了對方。

宣于唯風道:“有時候,我真恨不得殺了你。”

“……可是,我卻一絲一毫都舍不得傷你啊,十四哥哥。”摘下那張青面獠牙的面具,是渡雪時俊逸如玉的臉。

這張臉此刻看上去仿佛蒙了一層憂郁的傷感,又像是受了難言的委屈,咬住下唇、垂下眼簾的時候,宣于唯風的心竟止不住地抽疼了一下。

渡雪時低聲說:“這個國家害死了先生,将我逼成這副心腸歹毒、為複仇不擇手段的醜惡模樣,可為什麽你還要守護它?為了守護它,不惜跟我作對。”

這一聲輕輕嘆息,綿軟缱绻,似乎含了無盡的柔情與憐惜,又道:

“十四哥哥,你舍不得殺我,我一直都知道的。可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容不下我了,狠下心腸殺了我,你放心,我不會恨你的。因為你的手是最幹淨的,能死在你的刀下,我的靈魂也會安息。”

“無邪……”

宣于唯風跟着一嘆,他朦朦胧胧中有一種預感,這一天會很快到來的。

過了戌時,錦城街市依舊熱鬧。

他追上明山、明水二人,三人同行去街市上游玩。明水久居鄉下,不曾見過這樣的熱鬧景象,看什麽都覺得很新奇,當她看上了一枚玉簪子,摸了又摸時,明山立即掏錢買了。

明水驚嘆不已:“好漂亮,我從沒見過這麽好看的簪子。”

明山嘴甜,誇贊:“姐姐長得好看,戴上這玉簪子更好看了。這一路上好多人都偷偷看姐姐呢,真讨厭,姐姐這麽好,哪裏是他們宵想得了的。”

誇得明水臉頰羞紅,嗔道:“這都是誰教你的話兒。這麽會說,怎麽不見你哄來一位姑娘當娘子?”

“哼!她們哪兒能跟姐姐相提并論。”

明山、明水有說有笑,可憐宣于唯風一人跟在後面,束手束腳極其不自在,從始至終也未曾說過一句話。

明水忽地道:“要不咱們回去吧。天都這麽晚了,我也困了。”

“不嘛!前面有更好玩兒的,姐姐肯定沒見過。一年就這一回,錯過了豈不可惜。”

明山調腳走到宣于唯風的跟前,拽住他的胳膊推到明水的身旁,笑得乖巧憐人,道:“我去吟霜樓哄姑娘玩兒,你陪着姐姐。要是惹哭了姐姐,我的刀可是饒不了人的。”

雖是抿嘴談笑,那一雙黒沉沉的眸子卻暗得透不出光。

宣于唯風臉色一僵,察覺到其中用意,手腳都無處安放了,只得背對着明水,擡腳走在最前方。

待二人走遠,明山笑嘻嘻的臉皮登時萎靡了。

與此同時,宣于唯風也不好過。

街市上行人漸稀,他背對着明水只管往前走,想到這一對兒姐弟真是他的劫難,以前也是這般,神思不禁飄飛得很遠。

明山向來很會欺負他。那年還是春暖花開的時候,春陵私塾生了一場火,罪魁禍首是烤魚、悶地瓜的明山。那魚,是宣于唯風叉來的;那地瓜,也是他刨的,明山就一股腦兒将過失退給了他,他倒沒覺得什麽,乖乖跟先生認了錯。哪料先生很生氣,回屋子翻出平日裏趕牛的鞭子,雪十一、花十二他們都喊他快跑,可當時他吓懵了,忘了跑,就站那兒不動任先生抽打。明山也吓傻了,嘴唇都是發白的。

那時候渡雪時才一丁點兒大,還沒先生的膝蓋高,搖搖擺擺地抱住先生的腿,奶聲奶氣地哭:不打,嗚嗚……爹爹不打哥哥,疼……

這事兒驚動了明水,明水趕過來的時候,私塾已亂成一團,她氣得揚起手就要打明山,可手臂揮下來,終是不忍心,轉而輕輕摸了一下他的臉,含着淚道:“你又頑皮了是不是?下次不要這樣了。”

明山破天荒地認了錯,淚眼汪汪地道:“姐姐不要哭,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你不要哭。”

然後,她望向宣于唯風,一個勁兒地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是幸兒的錯,對不起對不起……”

那是宣于唯風初次見到明水,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小姑娘竟很容易地讓明山認了錯,明山在她面前又乖又聽話,跟平日裏上竄下跳調皮搗蛋的模樣判若兩人。

自那之後,明山果真安分了許多,不再惹事生非,也不總是欺負他了。後來私塾被燒毀,錦城危機四伏,赤衛軍處處遭人針對,為了明水的安危着想,明山便将她送到了鄉下一隐蔽處。

至于明水的意中人……

……宣于唯風忽地覺得頭疼,明明只見過寥寥數次面,話都沒有多說過幾句,怎麽就成“意中人”了?

正這麽想着,耳朵一抖,隐約聽見了啜泣聲,緩緩回神,他才意識到是身後的明水在哭,登時頭更疼了。

宣于唯風只得小小聲說:“你不要哭了,明山知道了又該說我欺負你了。”

明水問:“……你是不是讨厭我?”

“怎麽會!”他驚吓般回頭,看見了搖晃花燈下那張滿面淚痕的臉,越發手足無措,哼哧哼哧半晌,嘴裏愣是沒有吐出一個字兒。

寸寸柔腸,盈盈粉淚,都道最難消受美人恩,宣于唯風此時此刻深以為然。忽地當空一道雷閃,他仰頭望去,只見沉沉黑夜壓下,幾絲游離的雷光在縫隙中穿梭,雷聲滾滾自遠處而來。

宣于唯風皺眉,壓下心底那絲冒出頭的不安,道:

“天要下雨,我們回去吧。”

明水看上去有些害怕,但仍強裝鎮定地點了點頭。

整個街市已經開始躁動不安,宣于唯風拉住明水的手腕往城外走,心裏想着怎麽回去,是攔一輛馬車?還是找家客棧湊合一宿?按常理來說,夜黑路遠,又暴雨在即,尋一家客棧落腳才是明智之舉,可不知為什麽,宣于唯風不想如此。他回頭看明水低頭默不作聲的模樣,又忍不住心疼。

正在猶豫的時候,一道閃電以天崩地裂之勢在頭頂上炸裂開來,宣于唯風只覺得耳朵震得嗡嗡轟鳴,險有失聰的錯覺。街市上行人慌亂,一個少年似是被絆了一跤,直直地摔倒在二人跟前,興許是摔疼了,像只烏龜一樣趴了好一會兒才爬起來。

少年手裏滾落了一張生肖面具,面具上有一個明顯的缺口。

明水輕輕“咦”了一聲,道:“這是幸兒的面具,怎麽在你這兒?”

“——這是我撿到的,就是我的!”

雪白的兔面上濺了幾滴鮮紅的血色,少年忙撿了回去,掉頭就跑。

明水嘴唇發白,顫巍巍道:“面具上有血,幸兒他……他是不是遇到危險了……”

宣于唯風已不管不顧地追上那少年,面帶煞氣,喝問:

“你在哪裏撿到的?”

少年吓得“吱哇”亂叫:“你幹什麽?這麽多人呢,你想幹什麽?!”

“說!——面具哪兒撿到的!”

“姻、姻緣河河尾……”少年這才像是怕了,忙把面具丢到宣于唯風的臉上,喊:“一張面具而已,你想要,給你好了。”

然後,吓得屁滾尿流地溜沒影兒了。

面具上的血跡未幹,宣于唯風攥緊了面具跑向姻緣河,但他很快停下,掙紮着扭頭望向不遠處的明水。

明水的眼裏水光點點,可仍朝他安撫一笑,道:“不用管我,我留在附近等你們。”

寒風呼嘯吹過,街市上的花燈瑣亂拍響,漸次熄滅了燈火。她站在電閃雷鳴的黑夜裏,臉上仍帶着極溫柔極清軟的笑,柔弱單薄的身子看上去無助又脆弱。

宣于唯風不再猶豫,轉身跑進了濃稠的黑暗中。

不多時,暴雨傾盆如注,熱鬧繁華的街市上轉眼間歸于死寂。房檐下一盞明燈微弱的光芒如一點螢光,可明水無處可去,只得走到那房檐下縮成一團,這時身後喊了一聲:

“姐姐!”

不是明山的聲音,她詫異地回頭,看到那位撿了面具的少年站在暴雨裏,正咧着嘴朝她笑。

“你怎麽回來啦?這麽大雨,你不回家嗎?”

少年不吭聲,仍是咧着嘴笑。

便在這時候,明水突然想起來了,這少年她是見過的,就在宣于唯風去買花燈的時候,就是他撞了明山,踩壞了明山的生肖面具。

不知何時,周圍聚攏了幾條黑影,搖晃着靠近房檐下的明水。雷光一閃,天地剎那間亮如白晝,照亮了他們一張張肮髒粗陋的面孔。

姻緣河裏流淌着不計其數的花燈,遠遠望去,如同一條綿長的點綴着星光的九天銀河。奈何天公不作美,狂風肆虐之下,花燈都打翻了,僅存的幾盞花燈東倒西歪地順着河流往下飄,宣于唯風冒雨沿着河岸找到河尾的時候,果真看到了明山。

明山看上去安然無恙,河尾堆了滿滿當當的花燈,他彎腰淌在花燈裏摸來摸去,似是尋找着什麽。宣于唯風悄然走近,很快看清楚明山在挨個兒看花燈上的字。

這雨來得洶湧、去得迅猛,不大會兒便澆成了綿細雨絲。

“找到了!”

明山忽地一驚呼,兩手小心地托起一盞已經熄滅的花燈。隐藏在亂石中的宣于唯風心尖兒一顫,腳下打滑,忙扶住身旁的一株酸棗樹,

哪料那酸棗樹這麽不經碰,剛扶上樹枝,它就“咔”一聲斷了。

宣于唯風:“……”

這異響驚動了明山。明山擡頭望過來,神情顯而易見地驚訝,道:

“你怎麽在這兒?”

臉頰紅撲撲、濕漉漉的,直起腰要走過來,可他彎腰太久了,猛地直起身竟覺得頭暈眼花,差點兒一頭栽進水裏。

……即便如此,他仍護着懷裏的花燈。

宣于唯風怔怔地道:“你在找誰的花燈?”其實他更想問,你在找我的花燈麽?

“還能是誰的,當然是姐姐的!”

明山大聲道:“你為什麽在這裏?我姐姐呢,你把她丢在哪裏了?”

“我是來找你的,這張面具……”

剛掏出面具,明山便嗤笑說:“它壞了,我丢掉了,你撿來做什麽?”

“可它上面有……”

——不對!這不是明山的血!

宣于唯風想到了渡雪時那番怪異的說辭,如果說君正瞻死了、白霆死了,他下一個目标會是誰?這一刻,宣于唯風無比清晰地想到,是與他作對的赤衛軍。

“難道、難道說……!明水——”

不妙!

真的是大事不妙!

宣于唯風拔腿就跑,想着:明水出事了,那他跟明山勉強維系的情意便蕩然無存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