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回 憐子無邪
暮霭沉沉,夜雨風緊。
兩條人影飛掠過屋檐,朦胧雨絲模糊了視野。撥開層層雨幕,四周寂滅無聲無息,唯有前方搖晃着一點微光。
那微光下有人影晃動,明山輕巧落地,正要飛奔過去,可待看清那微光下的一幕,登時雙目眦裂,一道道血絲猶如龜裂的旱土爬上了晦暗的瞳孔。
“姐姐——!”
刀起刀落,血花飛濺中幾只頭顱骨碌碌地滾到了地上。
緊随其後的宣于唯風看到這一幕,也不由得手腳發僵,由皮到骨每一毫每一寸都冷到了極致,全然失去了知覺。
……以為可以挽回,可已然遲了。雨幕中,明水四肢大開地被壓在房檐下的青石板上,衣裳早已撕爛了,纖瘦無骨的身軀上騎了幾個衣衫褴褛的乞丐,碗口大的斷頭處噴湧出的鮮血全部濺到了那雪白的胸脯上,大片混合着血水的肌膚布滿了齒印。
明山飛撲上去,将那些斷頭的屍體統統從明水身上推開,解下自己的外衣遮住她的身體。
“姐姐,你醒一醒……姐姐,姐姐……”
明水奄奄一息地睜開眼睛,說:“我好冷,渾身都好疼……”
這時候,宣于唯風突然上前,趁其不備手起指動點在了明水的昏睡xue上,明水昏睡了過去。登時兩道火辣的視線投射過來,他擡頭時未及開口,後背忽地生出一股冰涼的寒意如水流般竄上了頭頂。
……渾身每一寸骨骼都在戰栗
這是殺氣!
從明山身上,迎面撲來的不加掩飾的殺氣。宣于唯風甚至來不及說出“對不起”,一刀斬破空襲來,他忙起身被逼得後撤幾步,手按在刀柄下尚未拔出,掌風已落到胸前,四肢百骸登時發出扭曲的異響。
緊接着,宣于唯風整個人像是風中折翼的雀鳥墜向了路邊支撐攤位的橫梁。
這一掌打得太重了,喉嚨瞬間就上湧出一股腥甜的血氣,下一刻他便吐出一大口血,昏了過去。
再次醒來時,看見聞五盤腿坐在床邊,托腮故作深沉的模樣。
聞五見他醒來,看上去像是松了一口氣,撓了撓耳朵,不自在地道:“你醒啦!那個啥……不是我救你的,是、啊是蘇瑛!別忘了請人家吃飯,大雨天兒把你背回來,又是診脈又是抓藥、煎藥的,累了半宿,才去睡了。”
“多謝你,我要回去了。”
宣于唯風心裏惦記着明山,掙紮着起身下床,聞五攔道:“那人下手忒狠,你的肋骨斷了幾根,不礙事麽?”
“死不了”
說着,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聞五看不過去,直接走到他面前蹲下,道:“好人做到底,我送你回去。”
宣于唯風看上去十分欣喜地接受了
聞五呲牙:“我是看你可憐。這是你欠我的,遲早有一天你得給我還回來。”
“——你以為我想欠你人情啊!一想到欠你人情,我就吃不好睡不好,整個人都不好了!”宣于唯風淡定總結,“我也很難受,這人情肯定會還的。要不然,每回見了你都矮了一頭。”
“你本來就比我矮”
其實就矮那麽一點點兒,但聞五還是很得意。
聞五牽來一輛馬車,二人同行去了赤衛營。
宣于唯風心中忐忑,一路上都心不在焉的模樣,聞五取笑說:“又不是老婆跟人跑了,你急什麽?再急,這馬也不能長翅膀‘嗖’一下飛到赤衛營,你倒不如想一下真走到了最壞的局面,你該怎麽辦。”
……最壞的局面麽,不過是明山離開,雪國只剩下他一人而已。宣于唯風忽地扯唇苦笑,捂住絞痛難忍的胸口,想:很久沒有這麽疼了。
回到赤衛營,到處找不到明山。
“難道說不辭而別?”
推開明山的房門,什麽都在,唯獨少了那個人。
正在惆悵的時候,聽見身後響起腳步聲,宣于唯風回頭,正看見明山沉着臉走過來,心中十分歡喜,但面上仍不動聲色,道:
“你回來了,明水呢?”
明山看上去陰森森的,白淨清秀的面龐上猶帶着風霜晨露。他腳下不停地繞過宣于唯風,徑自走進房間,打開衣櫃翻出個包裹,系在肩上,再掉頭走出房間。
從始至終,他都未看宣于唯風一眼。
聞五拿手肘戳他:“什麽情況?你倆吵架啦?”
宣于唯風沒有搭理他,而是快步上前,急喊:“站住!——你去哪裏?”
見明山腳步不停,他慌張之下去拉明山的手,卻被明山嫌惡地側身躲開。下一刻,明山回頭斜目望過來,嗤笑道:“你管我去哪裏。姐姐說不是你的錯,不讓我動你,我聽姐姐的。可如果你再糾纏不休,我可會殺了你的。”
“你要走是麽?!”宣于唯風大驚失色,不管不顧地拽住明山的衣袖,臉色發青嘴唇發白,急切切說:“不,不行!你不可以走!”
這一幕實在像極了被遺棄的小娘子哭唧唧地挽留相公,聞五想笑,可覺得不厚道,只得憋着,倚住門框看熱鬧。
明山卻是臉如冰霜,冷道:“我要走,誰也攔不住我。”
話音未落,拔刀出鞘砍向揪他衣袖的胳膊。
宣于唯風被逼得松了手,緊接着,他也拔刀指向明山,氣急敗壞地道:“你想走,我就打斷你的腿。”
“就憑你?”
明山譏诮一笑,刀迎面刺來,宣于唯風本就身負內傷,虛應幾招,一時竟落了下風。
“棺材臉”突然變成了“棄婦”,聞五看不過去,便道:
“他要走就讓他走好了,天涯何處無芳草,你要覺得孤單,我給你找一個更好的。”
兩刀相擊,“咔嚓”一聲響,宣于唯風的刀斷為兩截。刀勢兇猛,緊随而下一刀砍,血濺青衫。
聞五一個激靈,怒罵:“臭小子你真砍啊?!——他身上有傷,欺負一個傷者,你算什麽爺們兒。有種找我單挑?”
話音未落,一截斷刀迎面襲來。
聞五歪頭躲,脖子依舊被劃了一道血口子,咋舌:“別!我就過個嘴瘾,不打架。”
明山這才收回憤怒的目光,轉向宣于唯風,冷道:“你還要留我嗎?”
一個字:“留”
說時遲那時快,聞五大喊:“住——”,“手”字還未說完,就吓得捂上了眼睛。
宣于唯風只覺得胸中一通,看上去尚未明白狀況,緩慢低頭,看見自己胸前插進了一柄雪亮鋒銳的刀,才恍然明白:明山是真的恨他。
明山一字一頓道:
“現在,你留不得我了。”
是的,留不住了。宣于唯風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些什麽,但他一張開嘴,鮮血就不停地從喉間往外湧。天旋地轉之後,他看到上方聞五驚慌失措的臉。
“你你你……你要死了嗎?”
……不,不會死的。宣于唯風想,還不是時候。
“扶我起來,去十景陵。”
“十景陵?你要找無邪救你?——是了,無邪是神醫,能救你的。”可胸口被戳了一個大洞,能救活嗎?
聞五将信将疑地抱起宣于唯風,小心地托在懷裏,然後飛快地奔向十景陵。
“你可千萬不要半路上就咽氣了……”
幸而他輕功極好,不消片刻便跑到了十景陵。
正月裏,梅花開在冰雪還未消融的枝頭,潋滟若水生花,渡過春陵溪,前方大片萌生的春意。渡雪時跪坐在一株盛放的梅樹下,長發、青衫皆是半濕的水暈,一動不動的模樣像是靜跪了許久。
聞五喊:“別忏悔了,快過來救人。”
渡雪時應聲回頭,聞五登時心肝兒一顫,被他比冰雪還要白的臉色吓到,心疼又無奈地想:你自己做的惡,禍害了旁人,可怎麽看上去你更可憐。
渡雪時不知聞五心中所想,一雙混沌無神的眼睛在看到滿身是血的宣于唯風時,不禁驚恐地瞪大了,喃喃問:“誰傷的你?”
可下一刻,又自嘲一笑,像是夢中呓語一般:“……是十三哥哥,不、不對,該是我……”
“行啦!——你再神神叨叨個不停,這小子就涼了。”
聞五個不懂風情韻事的,直接大跨步走過去,把懷裏的宣于唯風扔到他跟前,道:
“救他”
頤指氣使的模樣活像個小霸王。可渡雪時竟十分聽話,垂下腦袋仔細地診脈、檢查傷口,然後從袖中掏出一截細長的竹筒,扭開蓋子,露出許多粗細大小不一的銀針。
這銀針通體玉白色,針尖兒卻是極淡的水藍色。渡雪時從中抽出幾根細若牛毛的銀針,緊接着手指翻飛,銀針依次沒入宣于唯風的體內,施針之快聞五都看不清楚,只覺得這像是變戲法兒的十分有趣。
不大一會兒,血便止住了。聞五啧啧稱奇,心道:我真是走了狗屎運,遇上了這麽個好寶貝。
渡雪時又從袖中摸出一瓷瓶,擰開塞子,往傷口處撒藥粉。
聞五好奇:“你随身帶着這些?嘿嘿,是不是因為樹敵太多,經常受傷流血什麽的,才貼身帶這救命藥?人家惡勢力都是人人見了哭爹喊娘求饒明,怎麽到你這兒就委屈巴巴的?”
渡雪時不理他,這時候昏迷中的宣于唯風皺緊了眉頭,霜白的嘴唇張開,氣若游絲地說:“好吵……”
聞五:“……”
然後才緩緩撐開眼睛,兩只黒沉沉的眼睛看着渡雪時。渡雪時被盯得不自在,收好了針筒,起身正要走,忽地手腕一痛,竟是宣于唯風牢牢抓住了他。
聞五适時道:“無邪救了你,你要恩将仇報抓他回赤衛營?”
“這是我倆的事,你插什麽嘴。”
“嗳你——”
“——閉嘴!再多話就滾出十景陵。”宣于唯風竟是動了怒的,鎖住渡雪時的手腕就朝春陵深處拖拽。
渡雪時不肯,宣于唯風就将腰間長刀塞進他手裏,然後指着自己的胸口,道:“來往這兒紮!你紮不死我,就跟我走!”
僅這一會兒的工夫,宣于唯風胸前的傷口裂開,大片鮮血股股淌下,可他像是沒有痛覺一般,執着地拽渡雪時往裏走。
渡雪時的臉色越來越白,哆嗦着嘴唇問:“你帶我去哪兒?”
“回私塾”
春陵私塾早在多年前便被燒毀了,是渡雪時親手點燃了那把火,連同整個私塾、院子裏那棵爬上爬下掏鳥蛋的梧桐樹、結了果子釀甜酒的葡萄架,還有那些追逐玩耍的天真無知的歲月,都燒毀了。
渡雪時害怕去那個地方,可當被拖拽過去,看到的不是一片荒蕪寂滅的廢墟,竟是一處清靜空幽的院落。
推開那扇門,看到一棵新栽的梧桐樹,籬笆牆角竟攀爬着一條葡萄藤。都道近鄉情怯,越是相似,他越是害怕。
“這、這不可能……”
他吓得經不住後退,可宣于唯風步步緊逼。
“沒什麽不可能的。渡雪時,你不要怪我心狠。”
手腕上的力道很大,渡雪時掙不開,這時宣于唯風拖拽着他,越過簡陋的茅草篷,走到後院的一間低矮的屋子前。
記憶中,這間屋子該是柴房。小時候他們頑皮惹禍時,先生不打不罵,只罰睡柴房。
然後,宣于唯風輕輕一推,将渡雪時整個人推進了柴房,淩厲的目光突然露出一抹難言的哀傷。
宣于唯風道:“白霆死後,我曾一直做噩夢。雖然不是我殺的,可我當時捅了他一刀。白霆待我很好,對整個赤衛軍很好,這一刀擔當了‘弑父弑師’的罪名,所以……我能感同身受。”
渡雪時愣愣地看着他,神情有一絲迷茫。
“做噩夢很可怕對不對?那時我一閉上眼睛,腦海裏就會出現白霆慘死的模樣,很痛苦,我知道的。可是,無邪,這并不能成為傷害別人的理由。大家都是娘生父母養的,憑什麽你殺了先生、殺了父親,就要報複在那些無辜的人身上?”
“可是……是他們先逼我們的,是他們先動手的……”
宣于唯風卻道:“這一切……都怪我們太嬌慣你了,所以你才會這麽偏激。”
那扇門緩緩合上,落了鎖。
聞五始終跟在後面,那雙眼睛默不作聲地看着這一切,心中隐隐有一個念頭:
救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