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又是一個宛若身體被掏空的早晨。冉文宇睜開眼睛,已經沒有了任何掙紮的意思。
俗話說“再一再二不再三”, 第一次做噩夢也許是意外, 第二次做噩夢也許是巧合, 但第三次做噩夢……冉文宇确定,自己肯定是有哪裏出了問題, 他不能再繼續對于這種異常抱有僥幸心理、視而不見了。
雖然疲勞至極,但冉文宇心中惴惴不安,實在無法再度入睡。他用了自己最大的毅力爬起床, 穿衣洗漱, 又随意吃了點面包牛奶當做早餐, 然後便開始做出門的準備。
由于從小到大的習慣,每次出門, 冉文宇都将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口罩、帽子、寬大的休閑服……裝扮妥當後, 他湊在鏡子前看了看, 對于鏡子裏只露出兩只眼睛的自己頗為滿意。
由于下半張臉都被黑色的口罩遮擋, 鏡子裏的少年顯得越發眉目精致,只是由于接連三日不得好眠, 那雙眼睛中不複以往的靈動, 反而蒙上了一層困倦的水霧, 有點木呆呆的。
确認這一身裝扮沒有問題後, 冉文宇又向下拉了拉帽檐, 這才推開公寓的房門。
走過樓道、下了樓梯,冉文宇時隔數日,終于再度站在了陽光下, 忍不住眯了眯眼睛,似乎不太适應戶外明亮的光線。
——不過,這樣刺眼的陽光,卻似乎讓他感受到了某種莫名其妙的安全感。
掏出手機,看了看自己昨天記下的地址,冉文宇舉步朝前走去。
他要去的心理診所,距離自己家只有一條街,冉文宇出了小區,走了不到一刻鐘,就在一處街道轉角的位置看到了“安寧之家”的标牌。
那牌子十分簡潔,上面只寫了這四個字,顏色黑紅黑紅的,看起來一點都不“安寧”,而那四個字也不是四處随意可見的标準字體,筆鋒随意,帶着種冷漠、優雅的傲慢——總之,就漂亮的十分有特色。
冉文宇站在标牌下,看了看面前緊閉的門扉,又打量了一下四周,一時間竟不知該怎麽辦。畢竟這所謂的“安寧之家”從外表上看根本不像是一家心理診所,倘若不是先前看了那麽多被水軍刷出來的好評,他都要懷疑這是一間……殡儀館。
嗯,安寧之家這個名字,再配上黑紅色的标牌,跟殡儀館簡直是絕配啊!
冉文宇隐藏在口罩下的嘴角猛地抽了抽,實在搞不清開這家心理診所的人的腦回路。哪怕它在網上的宣傳再如何出色,大多數慕名而來的顧客肯定在店門口就被勸退了,無怪乎這裏安安靜靜,根本看不到一個客人的影子。
冉文宇輕輕嘆了口氣,不由也有些打退堂鼓。但是查了查除此以外距離自己最近的心理診所,他頓時打消了換一個地方的念頭,想着來都來了,幹脆進去看看,也不算是白跑一趟。
如此想着,他終于深吸了一口氣,将店門推開。
店內十分涼爽,冉文宇剛一踏入,就覺得精神一震。
比起店外詭異的招牌,裏面的裝修倒是出乎人意料的正常,白色的牆面、淡青色的地磚,乳白色的接待臺,看起來倒有了點正經診所的樣子。
接待室不算大,除了接待臺和四角的綠植外空無一物,連讓客人等候的座椅也沒有——不過按照這裏門庭冷落的程度,大約也用不到什麽座椅。
接待臺後坐着一個二十來歲的青年,面容只能稱得上小帥,然而卻耷拉着眉眼,表情麻木,渾渾噩噩,對于顧客推門入內,竟然沒有任何反應——大約是知道這家店效益不好,所以對于工作完全失去了熱情。
這樣的店,大概過不了幾天,就得關門大吉了。冉文宇這樣腹诽着,走到接待臺前,摘下口罩,主動開口:“你好,請問這裏是心理診所嗎?”
聽到冉文宇的詢問,青年終于擡起耷拉的眼皮。他對于冉文宇令人驚嘆的外表沒有任何反應,只是擠出一個敷衍的僵硬微笑:“您好,這裏是‘安寧之家’心理診所,請問您有預約嗎?”
“預約?”冉文宇愕然瞪大了貓瞳,“不是,這裏還要預約?”
——這種清冷到鬼都不來的地方,要個屁的預約吆!
對于冉文宇的詫異,青年絲毫不為所動:“是的,我們這裏是需要提前預約的。”
“……我第一次來,也要預約?”冉文宇的眼神中滿滿都是茫然
青年:“是的,如果要看診,請提前預約。”
冉文宇:“………………………………”
——好的,他又找到一個沒有顧客的原因了。哪怕是沒有被門口的招牌吓住、進到了店裏,也一樣會被這該死的預約機制氣得扭頭就走吧。
反正,冉文宇是打算走了。
就在他拉了拉帽檐,轉身離開的時候,接待臺上的電話卻突然響了起來。一直表現麻木的青年像是被驚醒一般,難得迅速的接起了電話,聲音畢恭畢敬:“是的……好的……我知道了。”
連續應了三聲後,青年挂斷電話,站起身,叫住了剛剛走到門口的冉文宇:“這位先生,請留步!”
冉文宇一手搭在門把手上,莫名其妙的轉頭。
青年臉上的職業性微笑終于走心了一點:“現在,我們的心理醫生正好有空,請您現在進去看診。”
冉文宇:“………………………………”
明明負責接待的青年沒有将自己的事情告訴任何人,但電話卻偏偏那麽巧合的響起,巧合的讓冉文宇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他下意識擡頭看向四周,正看到一個對着接待臺的攝像頭,這才心中稍安——應該是那位醫生從攝像頭裏看到了他吧?
自以為找到了解釋,冉文宇終于放松下來,他猶豫片刻,最終還是沒有直接走人,反而回到了接待臺前。
青年看他回來,似乎也松了口氣,連忙拿起一本登記簿,掀開新的一頁,放到了冉文宇面前,請他登記自己的信息。
冉文宇沒去過心理診所,或者說,他連醫院都很少去,所以并不清楚這是不是必要的流程。不過他也不擅長拒絕他人,幹脆順勢拿起筆,填寫了姓名、年齡、性別、聯系方式之類的基本信息。
至于最後看診的原因,他遲疑了一下,簡簡單單的寫下了三個字:“做噩夢”。
填寫完畢後,青年将登記簿收回,按下接待臺上的一個開關,下一秒,接待臺右側的門應聲開啓,門後黑黢黢的,不清楚是什麽情況。
“冉先生。”青年通過登記信息了解到了冉文宇的姓名,如此稱呼道,“請您進去吧,艾醫生正在診療室裏等您。”
冉文宇朝青年點了點頭,轉身走向那扇開啓的門,只是他并沒有直接進去,而是站在門口,觀察了一下情況。
門後是一條黑漆漆的走廊,地面鋪着黑色的大理石瓷磚,三面牆壁也貼着黑色的壁紙,那壁紙也不知是什麽材質的,黑色中帶着漂亮而神秘的銀色紋路,有熒光自紋路處散發而出,隐隐綽綽的照亮了漆黑的通道,而道路盡頭則是一扇同樣漆黑的、緊閉的門扉。
雖然這走廊的裝修古怪了些,卻也并沒有什麽異常之處,冉文宇又腹诽了一下診所主人那見了鬼的審美觀,終于走了進去,而在他進入後,身後的門也自動閉合。
走廊在外面看并不長,大約只有二十來米的距離,但當真身處其中,四周都是一片漆黑,那種壓抑而惶恐的感覺頓時席卷而來,讓這條路帶給人的感覺格外的漫長。
這種壓抑感覺是那麽的令人難以忍受,哪怕是冉文宇這種素來膽大又沒心沒肺的家夥都不由自主的加快了腳步,想要盡快走到盡頭,但面前那扇漆黑的大門明明近在咫尺,卻又仿佛遠在天邊,怎麽走都走不到,而這條走廊也像是某種神秘而詭谲的通道,帶着身處其中的人跨越了時間與空間,去往未知的深淵。
就在冉文宇越是腦補越是感覺不詳,後背都逐漸被冷汗浸濕的時候,他終于觸碰到了那扇大門,猛地用力推開。
而門後,并不是他聯想中恐怖的不可名狀之物,反而是一間充斥着溫暖與雪白,被生機勃勃的翠綠萦繞的房間。
冉文宇站在門口,身後是深沉詭谲的黑、面前則是安寧舒心的白,就像是站在了地獄和天堂的交界口。
明媚的陽光自冉文宇面前的落地玻璃窗外射入,将背對着他站在窗前、身穿白大褂的男人鍍上一層明亮的光暈。聽到門被打開,男人轉過身,看向冉文宇,嘴角帶着令人下意識倍感安心的微笑。
男人極其英俊,從外表看與冉文宇不相上下,卻是截然不同的美。他高大、英俊,五官深邃立體,渾身上下都是成熟男人的優雅矜貴,氣質仿佛深海般安寧,又似是高山般沉穩。
冉文宇突然找到了網絡上,這間叫做“安寧之家”的診所獲得了清一色好評的又一個原因,除了拿錢辦事的水軍外,估計還有所有見過這位心理醫生的患者,正在為他們的男神拼命打CALL吧。
——面對這一張臉,哪怕對方審美觀詭異、業務能力稀爛,大約也沒有一個人會忍心說一句不好。
就算是憑借一張奶萌的娃娃臉打遍天下無的冉文宇,也不得不感慨這張臉哪兒哪兒都符合自己的審美觀,簡直是他做夢都想要成為的樣子!
發現冉文宇正對着自己發呆,男人似乎早就習慣了這樣的情況,不以為意的微微一笑,主動朝冉文宇走來:“請進來吧。自我介紹一下,我叫艾梁景,這間診所的心理醫生,請問如何稱呼?”
冉文宇下意識順着男人的招呼踏前幾步,将身後漆黑的走廊徹底關在門外,然後握住了男人伸過來的手:“我叫冉文宇。你好,艾醫生。”
艾梁景的手有點涼,但卻并不是那種冬天在戶外被凍的那種冰冷,而是像一塊冷玉,微涼而溫潤。他的手指修長有力,指甲被精心修剪過,沒有一絲瑕疵,完全不遜于冉文宇這個僅憑一雙手,就吸引了大批手控的二流主播。
當這兩只仿佛被上帝細心雕琢過的手握在一起的時候,和諧到令人心悸,好像它們理應這麽一直交握着,帶給人最美好的視覺享受。
——只可惜,這兩雙手的主人,都沒有那麽旖旎的心思。
禮貌的一握即離後,冉文宇在走廊內感受到的慌亂無助終于徹底消散,他四處打量着這間溫馨宜人的診療室,微微咋舌:“這個房間的裝修很不錯嘛,為什麽走廊卻要被弄成那種樣子?走在那裏,哪怕是正常的人,也要被逼瘋了吧?!”
冉文宇的語氣裏有些不太禮貌的責備,而艾梁景卻不以為忤,只是笑了笑,引着冉文宇繼續往前走:“這是我着意設計的。人類出現心理問題,大多都是因為心中的負面情緒被壓抑得太過厲害、無從發洩,于是逐漸扭曲了原本正常的心智。而那間走廊的作用,就是進一步放大這些潛藏于內心深處的負面情緒,讓絕望、痛苦、悔恨浮出水面、再也無處遁形——而只有找到這些負面情緒的起源,才能徹底根治患者的心理問題。”
冉文宇不懂什麽心理學,也無從判斷艾梁景這一番說辭到底有沒有科學依據。作為一個門外漢,他只能接受這樣的解釋,坐到了斜對着玻璃窗的皮質躺椅上。
“另外,走廊還有另一個作用,那就是讓患者徹底放松下來。”艾梁景接了杯水,遞到冉文宇手中,繼續侃侃而談。
那水也不知道是從哪裏弄的,入口清冽甘甜,比市面上所謂的“純正山泉水”還要可口,就算冉文宇并不口渴,也忍不住喝了好幾口,随後對于艾梁景的話露出費解的表情:“讓患者徹底放松下來?你确定?”
“确定。”艾梁景含笑點頭,“走廊給人的感覺越是壓抑難受,這間診療室在患者們看來,就越是安寧美好,仿佛靈魂停靠的港灣。這種強烈的對比,能夠讓對心理醫生抱有疏離和不信任感的患者迅速接受心理醫生的存在,并且在進入診療室、看到醫生的時候,體會到一種被救贖的慰藉。”
冉文宇:“………………………………”
——卧槽,這樣的安排,簡直太心機了吧?!地獄與天堂的對比,再加上艾梁景這張仿若天堂內熾天使的臉,無論如何有戒心的人,恐怕都無法對他說出一個“不”字。
這就好像是一種另類的“吊橋效應”,當處于極度的恐懼、驚慌之時,卻突然被一雙手拉出深淵,那麽即使這雙手的主人是操縱一切的魔鬼,在“獲救者”眼中,也光輝得宛如上帝,本能的對其産生親近與依賴。
“你應當也感受到這樣安排的效果了吧?”艾梁景看着冉文宇目瞪口呆的臉,不由彎起了漂亮的眸子,“明明只是第一次見面,連五分鐘都不到,你卻已經對我放下了陌生人的生疏,反而能夠坐在這裏,與我輕輕松松的閑話家常了。”
冉文宇無言以對,只能默默喝水。
将一杯水喝完,冉文宇這才從這醫生的心機中緩過神來,輕輕舒了口氣:“将一切都告訴我,你就不擔心下一次,這套安排對我就不管用了?”
“這種安排,只有對第一次經歷的人作用最為明顯,因為人類永遠對于未知最為恐懼,而當你知道即将面對什麽、有了心理準備後,恐懼與不安便會大大的降低。所以,即使現在告訴了你,對我而言也沒有什麽損失。”艾梁景聳了聳肩膀,“更何況,心理醫生和患者間最重要的就的坦誠,對于你的問題,我有問必答,就是為了創造出這樣一種氛圍——我對于你沒有任何秘密,希望你對于我也是同樣的。”
冉文宇聽艾梁景說到了重點,眨了眨眼睛。他自問也沒什麽好隐瞞的,便幹脆利落的點了點頭。
艾梁景滿意的笑了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一直都覺得,心理醫生是一種特別厲害,又有點讓人害怕的職業……留學時為了混學分,學了一門基礎心理學,然後對于課本上的內容驚為天人,一度還想要轉專業學習心理學,然而考慮到自己的智商問題,我放棄了這個大膽的想法OTZ
所以,在心理學上,我是小白,艾醫生也不是真正的心理醫生,大家不要較真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