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經過一番良好的溝通後,冉文宇和艾梁景相處愉快。冉文宇在艾梁景的安頓下躺在了躺椅上, 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姿勢。
這個躺椅十分符合人體力學, 反正冉文宇覺得, 它帶給自己的感覺比床鋪還要舒适,剛一躺上去, 原本就因為睡眠不足而疲憊萬分的冉文宇便不由自主有些昏昏欲睡。
眼前微微有些恍惚,冉文宇努力眨了眨眼睛,試圖讓自己繼續保持清醒。而艾梁景則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一手拿着鋼筆, 一手翻開一本筆記本至于膝頭, 聲音溫潤:“那麽,文宇, 困擾着你的是什麽呢?能夠對我說一下嗎?”
冉文宇哼唧了一聲:“我做噩夢, 連續三個晚上了, 每天早晨醒來都感覺特別累, 比一夜沒睡還要累。”大約是艾梁景的聲音太過溫柔,他的語氣裏不自覺的帶上了幾分撒嬌般的委屈。
艾梁景輕笑一聲, 這一聲輕笑聽在冉文宇耳中, 讓他有一種莫名的熟悉:“那麽, 你都夢到了什麽?”
“第一天晚上, 我夢到了黑山羊幼崽……”冉文宇頓了一下, 扭頭去看坐在旁邊的艾梁景,“醫生,你了解克蘇魯神話嗎?”
“略知一二。”艾梁景微微颔首, “身為一名合格的心理醫生,為了能夠與患者順利溝通,無論哪一方面,我都略有涉獵。”
“是嗎,那當心理醫生還挺難的。”冉文宇感慨了一聲,也沒有在意,繼續了自己的回答,“然後,我被黑山羊幼崽摔成了爛泥。”
艾梁景擡手擋住了下半張臉,隐秘的勾起嘴角。
冉文宇:“第二天晚上,我鑽了洞窟,遇到了吸血蝙蝠、一大群吃人的老鼠,還有……”他腦中靈光一閃,原本在他記憶裏只是模模糊糊的影子驟然清晰,“對了,還有鑽地魔蟲!”
艾梁景挑了挑眉。
冉文宇:“至于第三天、也就是昨天晚上,我好像夢到了星之彩。”
艾梁景:“……除了這些呢?”
冉文宇莫名其妙,扭頭看向艾梁景:“除了這些……沒了啊。”
艾梁景循循善誘:“你可以再好好想一想,在你的夢裏,除了這些克蘇魯神話中的生物外,還有沒有出現過其他的、令你印象深刻的存在,比如……人。”
冉文宇眼神迷茫,随着艾梁景的引導,他的腦海中似乎略過了幾個人影,但那種感覺真是太稀薄了,讓他根本抓不到任何細節。最後,他還是果斷的搖了搖頭:“沒了,除了那些神話生物外,我不記得任何其他東西了。”
艾梁景:“………………………………”
艾醫生沉默片刻,将手中的診療記錄合上,重新露出了笑容:“夢境經常與現實有關,您的夢裏只有克蘇魯神話生物,那也許是由于……你白天接觸這類資訊接觸得太多了。”
“我最開始也是這樣想的。”冉文宇皺起眉來,“所以,自從開始做夢後,我就一直沒有玩COC跑團了,但症狀卻一直沒有減輕。”
“那大約是你遠離這類東西,還遠離的不夠吧。”艾梁景挂着溫柔的職業性微笑,“你可以再堅持一段時間試試。”
“那、那好的吧……”既然專業的心理醫生都這樣說了,冉文宇半信半疑的點了點頭,“醫生,我真的沒有生病嗎?”
“你的精神狀況非常好,思維清晰,唯一的問題就只是做噩夢而已。”艾梁景放緩了聲音,揉了揉他的小卷毛,以示安撫,“而噩夢,人人都會做,這并不是什麽大問題。”
然而,冉文宇依舊惴惴不安:“但是,那些夢,真的是太真實了,我說不清楚那種感覺是什麽……就像是很小的時候發生的時候,它們的确真正發生過,但由于時間太過遙遠,所以記憶已經扭曲、褪色,只能留下某一段最深刻的模糊影像……可是,那種真實感,卻讓我知道那的确是發生過的……”冉文宇有些語無倫次,努力試圖将自己的感覺說清楚,“你能理解我的意思嗎?醫生?”
“能的。”艾梁景微笑,“但那只是夢而已,夢都是混亂而無序的,有時候也顯得十分真實。畢竟,人在做夢的時候,是不會意識到自己身處夢中。”
“不。”冉文宇反駁,“雖然記不清了,但我感覺我的夢十分有邏輯性,不是混亂無序的。”
“如果的确有邏輯性的話,那你為何只記得其中出現的怪物,連蝙蝠和老鼠都記得,卻不記得其他的內容呢?”艾梁景反問。
冉文宇:“………………………………”
——總覺得這個醫生意有所指,是錯覺嗎?
既然心理醫生堅持自己的判斷,對心理學一無所知的冉文宇只能暫且相信了他的說辭,從皮質躺椅上支起身體:“那……今天就到此為止了?”
“不,接下來,我會幫你放松一下。”艾梁景伸出手,壓住冉文宇的肩膀,“你被噩夢所困擾,精神越來越緊張,睡前不斷想着不要再做噩夢,反而越發助漲了噩夢的滋生。”
這一番話倒是頗有道理,冉文宇連連點頭,乖乖躺了回去。而艾梁景則站起身,走到了房間另一邊,打開了音響,很快,一段悠揚美妙的旋律便充斥了整個診療室。
那旋律過于美好,仿佛是來自天堂的吟唱,令人不由自主便放松精神、露出微笑。冉文宇側耳傾聽片刻,忍不住低聲感慨:“這音樂太好聽了吧,叫什麽名字?”
“它并沒有名字,只是我為了心理治療而專門譜寫的,很高興你能夠喜歡。”艾梁景含笑答道,他溫柔的聲音與溫暖的音樂格外契合,“音樂會影響到人類的情緒和感官,音樂心理學也已然成為了一項專門的學科,相當具有發展前景。”
冉文宇不由探頭看向艾梁景,滿臉好奇:“我聽說過什麽世界禁曲,比如《黑色星期五》、《第十三雙眼睛》什麽的,會讓聽到的人發瘋、自殺,是真的嗎?”
艾梁景回視他,笑容加深,眸光深邃:“是真的。”
冉文宇:“………………………………”
“不過請放心,現在網絡上流傳的所謂的禁曲片段,都是杜撰的,沒有真正能夠操控人類情緒、扭曲人類心理的力量,就算聽過之後感覺不舒服,那大多也只是源于人類的自我心理暗示罷了。”艾梁景補充道,“至于真正的樂曲,則早已經在各國政府的聯手銷毀下,淹沒于歷史的洪流當中。”
說到這裏,艾梁景的語氣中竟然帶上了幾分惋惜,仿佛十分遺憾無法親身體會這些宛如魔鬼贈予的奇跡的樂曲。
冉文宇嘴角一抽,默默的躺了回去,小動物的直覺在告訴他,這個話題似乎不應該繼續進行下去。
——據說,有些心理醫生因為經常接觸精神有問題的病人,并且為了治愈他們而試圖理解他們的內心與思想,所以多多少少也會有一點不太正常呢。
如此腹诽着,冉文宇并沒有在心中深究自己那一絲莫名其妙的毛骨悚然,他放松身體、合上眼睛,逐漸放空了思想。
舒适的皮質躺椅、悅耳溫柔的音樂,再加上房間內萦繞的淺淡的植物香氣,原本就沒有任何失眠困擾的冉文宇很快便沉入了黑甜的夢鄉。再度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是三個小時之後了。
雖然只睡了三個小時,但冉文宇卻感覺自己整個人都煥然一新,先前困擾他的疲憊與頭疼完全消失無蹤,比起開始做噩夢之前的狀态還要好。
精神振奮的冉文宇掀起不知何時蓋在自己身上的毯子,撐起身體,看向坐在辦公桌後、戴着眼鏡、不知正寫着什麽的艾梁景:“艾醫生。”
艾梁景擡起頭來,對他微微一笑:“你醒了啊,感覺如何?”
“這一次的睡眠效果真是太絕了!”冉文宇瞪大了一雙貓瞳,眸中光彩熠熠,語調也由于情緒激動而微微揚起,“真的,我從來沒有感覺這樣輕松舒适過!”
“像你這樣的年輕人,作息規律基本都不怎麽健康,熬夜幾乎是常态。”艾梁景輕笑起來,似是責備,又似是規勸,“如果你想要繼續保持這樣的狀态的話,還請規範你每日的作息,早睡早起。”
冉文宇默默的閉上了嘴巴——不熬夜是不可能的,這是他身為一個年輕人最後的倔強。
雖然對于艾梁景“僅僅只是做噩夢”的判斷并不太信服,但能夠在這裏好好睡上一覺、精神百倍的回家,對于冉文宇而言已然是物超所值了。
他心情愉快的朝艾醫生道了別,并且在他的示意下從另一扇門離開診療室,走過一段十分正常的走廊後,又從接待臺左側的門出來,回到了接待室。
接待臺後的青年已經接到了消息,早早便站起身,微笑着迎接他。心情極好的冉文宇也朝他露出一個笑容,拿出了自己的手機:“請問這一次的治療,需要多少費用?”
“二百。”青年答道,将支付碼放在冉文宇面前。
冉文宇愕然:“多少?”
“二百。”青年耐心重複。
“……這麽便宜?”冉文宇有些難以置信。
心理咨詢,在國內算是很燒錢的,而且還是按照看診的時長收費,每小時價格幾百甚至上千不等。這一回,在診療室中一睡就睡了三個多小時,冉文宇早已經做好了大出血的準備,沒想到卻遇到了白菜價。
“是的,艾醫生說,您并沒有什麽心理問題,他也沒有為您做什麽,只是讓您在他處理其餘工作的時候安心睡了一覺,二百的價位已經足夠了。”青年解釋道。
冉文宇在心裏感慨一聲“這診所當真良心”,便相當爽快的付了款,甚至還默默決定在網上給它一個真心實意的好評。
——嗯,從此以後,他也是“水軍”中的一員了。
就在冉文宇心情愉快的踏上回家的道路時,診療室內的艾梁景也站起身來,走到一面被綠植籠罩的牆壁前。
随着他的靠近,那面牆壁上緩緩開啓了一扇隐秘的門扉,而門後,則是一間密室。
密室中光線極暗,裝修風格與先前被冉文宇抱怨過的漆黑走廊如出一轍,銀色的紋路中散發的熒光,将整個房間映照得詭谲森然。
房間四面的牆壁上貼滿了各式各樣的照片,照片全部以人為主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唯一的共同點,就是他們臉上充斥着恐懼、痛苦、還有絕望。有的人匍匐在地、瑟瑟發抖;有的人向上伸展着手臂,似乎在祈禱、又像是在呼救;有的人緊緊抱着自己的頭顱,面容扭曲而猙獰……滿滿的、宛若實質的負面情緒充斥在照片之上,讓他們定格在畫面上的面孔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能從照片中沖出,發出人類無法想象的、凄厲的哀鳴。
然而,艾梁景的視線卻沒有在這些沖擊力極強的照片上停留分毫,即使偶爾掃過,那眼神也是淡漠而無趣的,仿佛是面對早已吃膩的美食,食之無味、棄之可惜。
他腳步不停,繼續往前走,最終停在了房間深處,三張比之其他放大了數倍的照片前。
這三張照片前擺放着樣式古樸卻制作精致細膩的燭臺,溫暖的橘色燭火驅散了整個房間壓抑沉悶的氛圍,仿佛是地獄中唯一能夠令人感覺到安寧的淨土。而照片上的內容,也與房間內其他照片截然不同。
第三張照片,成熟儒雅的男子微微彎腰,親吻着被他罩在身下、正趴伏在桌上酣睡的少年。
第二張照片,野性十足、高大健壯的男人伸展手臂,将纖細的少年攬在自己的臂彎之內。
第一張照片,氣質高貴的金發青年站墓碑之前,手捧一束百合,湛藍的眸子凝視着墓碑上少年的照片,溫柔含笑,似是在悵惘追憶。
三張照片,溫馨而美好,令人忍不住想要微笑。
凝視着三張照片,艾梁景也緩緩勾起了嘴角,輕笑一聲:“竟然什麽都不記得了……哼,真是小沒良心的,該罰。”
作者有話要說: KP:我的存在感竟然都沒有老鼠和蝙蝠強,真是冷血無情、視NPC為工具人的跑團機器,該罰~
小卷毛:……嘤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