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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當冉文宇被劉茂金背到酒店的時候,已經吓成了一只瑟瑟發抖的小鹌鹑, 本就白皙的面孔毫無血色, 清亮有神的眼睛木木呆呆, 一看就知道他正處于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的魂不守舍狀态。

劉茂金只當他是還沒有從剛剛的驚吓中恢複過來——有些人在遇險的時候反應迅速而理智,本能的知道該如何保護自己, 反而是在逃過劫難、處于平安的環境中後會越想越是後怕、越想越是驚悚,甚至陷入某種無法擺脫的癔症。

不得不說,落難美人實在是惹人憐惜, 酒店前臺的姑娘一看劉茂金背着冉文宇進來, 頓時面色大變, 連忙迎上前去,關切的詢問他出了什麽事, 并且在看清冉文宇渾身上下的傷口後迅速呼叫了酒店的醫生, 讓他趕快過來處理冉文宇的傷勢。

同樣, 負責這一批游客的帶隊導游許俊青也被驚動了, 周芸和王愛玲更是察覺到酒店內的騷動,不過十來分鐘, 冉文宇的房間內就滿滿當當的擠了一堆人, 唯有安妮據說是去沙灘散步了, 目前并不在酒店。

周芸和酒店醫生圍着冉文宇團團亂轉, 幫他消毒、上藥、包紮, 王愛玲也不斷向他噓寒問暖,還給酒店服務生交代了幾道安神壓驚的湯品,讓廚房趕快熬煮。

許俊青則皺眉站在劉茂金面前, 仔細詢問到底發生了什麽——畢竟她可是這個旅行團的負責人,萬一團內成員出了問題,她是絕對吃不了兜着走的,此時已經急成了熱鍋上的螞蟻。

聽許俊青這麽說,哪怕是陷入極度低落惶恐中的冉文宇也不由得同情的看了她一眼——這個旅行團,王振堯已經“失蹤”,趙勇也基本上涼了,再加上他這個傷員,冉文宇覺得,這位可憐的女導游恐怕要完。

劉茂金身為一名前警察、行端坐正,并不擔心被他人知曉自己的身份——他先前假裝成一個普通的退休大叔,只是為了在趙勇面前掩藏自己,而如今趙勇死了,他也自然也沒有了僞裝的必要。

聽劉茂金大概講述完事情的始末,所有人的表情都不怎麽好。畢竟,任誰得知自己身邊有一個窮兇極惡的殺人犯,都會忍不住毛骨悚然、心驚膽戰。

“所、所以,他是被蟒蛇咬死了嗎?”周芸咽了咽口水,顫聲問道,雙手抖得都幾乎拿不住繃帶。

“恐怕如此,不過我明天打算再次進入森林裏找找。”劉茂金沉聲答道。

“酒店裏有保安,我們派人跟你一起去!”許俊青立刻說道。

除了劉茂金這個與趙勇仇深似海的前警察外,許俊青等飛鴿旅社的工作人員,大概就是最希望趙勇死亡的人了。

為了開發薩博斯島,飛鴿旅社投入極大,花費了大筆金錢和無數精力,終于建成了這座規模龐大、設施精良的度假酒店,前期投入都已經付出,如今正到了收獲回報的時候,卻不料竟然出了這樣的事情,

倘若趙勇僥幸逃出生天、藏在島內的叢林中,這對于飛鴿旅社而言無異于一枚不知道什麽時候會爆炸的原子彈。如果事件曝光,想必沒有一位客人願意來到這個躲藏着殺人犯的島嶼度假;而如果将此事隐瞞下來,那麽萬一趙勇忍不住兇性、殺人越貨,更加會令飛鴿旅社陷入人命案的泥沼。

明白許俊青的顧慮,劉茂金點了點頭,并沒有拒絕她派人協助。畢竟叢林面積廣袤,劉茂金一個人能力有限,能有一個立場相同、利益相關的盟友協助,的确是一件好事。

冉文宇病恹恹的靠在床上,聽到他們商量明天要如何進入叢林、搜索趙勇的蹤跡,忍不住心裏一緊,有點擔心別人會發現被他捆在樹上的趙勇。

不過,如果召喚法術成功,邪神将會在今晚降臨,劉茂金他們明天大概也沒有進入森林的機會;而如果召喚法術沒有成功,那麽這就意味着趙勇十有八九被野獸啃了,劉茂金就算找,估計也只能找到一灘血肉——畢竟,那些束縛着趙勇的藤蔓,可敵不過野獸的利爪和獠牙。

想到這裏,冉文宇頓時又放松下來,不着痕跡的輕輕呼了口氣。

由于冉文宇的模樣實在是太虛弱了,衆人并沒有在他的房間內停留多久,留下幾盅既能夠安神助眠、又能填飽肚子的湯羹後便紛紛離開,讓冉文宇獨自修養,最好能睡上一覺。

冉文宇覺得自己的确需要好好安安神,所以将湯羹吃得幹幹淨淨,然後躺在床上,裹了被子——當然,在入睡前,他還相當“敬業”的估摸了一下時間,調好了手機鬧鈴,争取親眼目睹邪神的降臨,稍稍挽回一下自己已經OOC的角色。

閉上眼睛,冉文宇難得沒有沾枕頭就睡,哪怕吃了助眠的湯羹,身體也極度疲憊,但他的精神卻分外活躍,總是無法控制、翻來覆去的回憶KP先前的那一番話,越想越是不安忐忑。

從前,他曾不止一次的吐槽KP為什麽會讓玩家在離開模組後忘記一切,但現在,他卻感覺這種設定極其必要,倘若玩家們都帶着些稀奇古怪的力量返回了現實,那麽這些現實世界會變成什麽樣子,冉文宇簡直不敢想象。

——最起碼,他一點也不想自己在現實裏活得好好的,有一天卻突然毫無預兆的見證古神的降臨。

除了自己在毫無準備中就成為貨真價實的“危險人物”外,更加讓冉文宇心驚膽寒又百思不得其解的,是KP為什麽會對他說出這樣一番話。

KP雖然态度溫和,但冉文宇卻知道,他不是人類,更加不會将人類視為與自己平等的同類。他将這些被他抓取到自己模組中的人類當成取悅自己的玩具,哪怕表現的如何謙和友善,也難以改變骨子裏的高高在上。

但如果僅僅只是玩具的話,那麽KP剛才又為何會對他說出那樣一番話呢?為何會主動在他面前掀起遮掩在自己面前的帷幕,暴露出一部分不可名狀的真實?

——仿佛是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要讓冉文宇了解真正的世界,甚至了解他的存在那般。

冉文宇相信,KP絕不是那種無緣無故,就對玩家們“掏心掏肺”的性格,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有目的的,是為了滿足自己、愉悅自己。

那麽,KP又是為何要告訴他呢?只是為了看到他備受驚吓、惶恐無措的模樣?冉文宇覺得不止如此。倘若是這樣,KP可以随意選擇任何一個玩家,告訴他一切,對方肯定會恐懼的比冉文宇還要真情實感。

從前,冉文宇從來不認為自己獲得了KP的青睐,哪怕他對自己格外友好寬容,也不過是由于自己對了KP的胃口,讓他覺得有趣罷了。

但現在,冉文宇卻覺得,自己對于KP,似乎的确是有那麽一點不同于其他玩家的特殊性。

最起碼,KP是不會對其他玩家說出剛才的那一番話的……吧?

那麽,繼續往下想,KP又為何要對自己特殊呢?難道——

冉文宇翻了個身,驚恐的瞪大了眼睛。

——難道,自己真的有成為邪教徒的潛質?

回憶起KP不久前那句【歡迎你加入我的邪教】,冉文宇就不由得心生惶恐,越想越覺得自己被KP盯上了,想要将他發展為自己真正的信徒,或者說——也許——KP創造這個COC跑團游戲,其目的不僅是為了取悅自己,同樣也是為了尋找自己看得順眼、又有潛質的教徒?

不由自主的,冉文宇的腦中浮現出自己身披一身黑袍、神神叨叨的模樣,下意識打了個寒戰,漂亮的面孔扭曲了一瞬。

作為一個從小接受社會主義教育的無神論者,冉文宇覺得自己有點承受不來……

大概是冉文宇的表情過于糾結了,沉默許久的KP突然溫言開口:【怎麽,你睡不着嗎?】

冉文宇身體一僵。

【需要我幫忙嗎?】KP更加溫柔,【我可以幫助你入睡。】

冉文宇:“……不、不用了,謝謝QAQ”

為了證明自己的确很快就能睡着,他立刻閉上眼睛,一動不動。只可惜,哪怕冉文宇明确的表達了自己的拒絕,KP也依舊會去做他認為應當做的事情。

所以,在片刻的凝滞後,冉文宇突然感覺自己被什麽東西包裹住了。這種感覺格外的熟悉,熟悉到讓他心髒狂跳,只可惜,哪怕他再如何驚恐,他的意識卻不收他控制的迅速下沉,淹沒入虛無的夢鄉。

在半分鐘內,冉文宇的呼吸便平緩了下來,緊繃的身體也呈現放松的姿态,甚至連原本蒼白的面孔也悄悄恢複了紅潤。而在他的周圍,逐漸浮現出一團緩緩流動的透明物質,它的模樣并不清晰,只有在流動時折射的光線,能夠令人稍微察覺它的存在。

那東西先是呈現包裹環繞的模樣,随後逐漸拉伸、拔高,其中一部分隐隐呈現出一個人類的輪廓。“它”的面容并不分明,四肢修長,“長發”在周圍扭曲、纏繞,仿佛擁有自我的意志。

“它”高高懸浮在蜷縮在床上的冉文宇的頭頂,微微俯身,專注的凝視,然後擡起一只手,輕輕撥弄了一下他柔軟的卷發。

——原本,今晚是要給你OOC的懲罰的,但看在你已經這麽害怕的份兒上……

“它”很快消散在空氣中,只留下一聲似有似無的嘆息。

冉文宇是被手機鬧鈴吵醒的。

他頂着一頭小卷毛,坐在床上懵逼了五秒鐘,這才意識回籠,下意識看向窗外。

冉文宇将趙勇當成祭品的時候,大概是上午十一點左右,而現在則是晚上九點,天色已經完全黑沉下來。

走到酒店房間的陽臺上,冉文宇向趙勇所在的叢林方向眺望了一下,然而他的房間在三樓,根本看不到那麽遠的地方,冉文宇想了想,又轉身返回房間,從小冰箱裏拿出一罐冰咖啡,又抱了張薄薄的毛毯,一瘸一拐的出了房間——是的,雖然已經做過了急救處理,但他左腳的扭傷實在有點厲害,走動起來還在隐隐發疼。

冉文宇要去的地方是離自己的房間最近的塔樓。塔樓大概十多層樓高,最頂端有一座觀景臺,供客人們在此休息、鳥瞰整個薩博斯島的景致。

一路上,冉文宇沒有遇到任何一個人,十分順利的登上塔樓的觀景臺。觀景臺被一圈栅欄圍着,靠着栅欄,擺放着好幾組藤桌與藤制搖椅,甚至還有幾架藤制的小秋千,配上周圍的盆栽和燈光,顯得格外精巧雅致。

不過,冉文宇卻并沒有欣賞的意思。他走到面對那片叢林方向的搖椅邊,将自己安安穩穩的安頓下來,吹着夜風、搖着搖椅、裹着毛毯,時不時還喝一口咖啡提神,相當的悠閑惬意。

冉文宇覺得,這樣舒舒服服的等待邪神降臨的自己真是太機智了,這可比守在祭品邊、提心吊膽還喂着蚊子好多了!

——如此機智的自己,怪不得KP想要将自己發展為他的教徒呢!=w=

在睡了一覺後,冉文宇顯然又一次消化了自己先前的驚恐,重新淡定下來。

只要自己不做死,那麽最壞的結果,也就是如了KP的願,當了邪教徒罷了,冉文宇在睡醒後又仔細想了想,覺得這樣的發展也不是真的令他無法接受,最起碼,這總比直接死翹翹要好得多。

面對KP這種不知是什麽層次的存在,身為柔弱人類的冉文宇根本沒有任何反抗的機會。比起拼死抗争、将自己撞得頭破血流,然後被KP厭棄、抹殺,冉文宇覺得自己還是應該乖乖躺平,靜觀事态發展,盡量在KP容許的範圍內,為自己争取最大的利益。

——底線,就是這麽一點一點的降低的。人類從來都是适應力極強的生物,當他們被逼到極致、幾欲崩潰的時候,便會發覺,其實他們還能為了生存,再後退一步。

事情既然已經發生了,任何的惶恐與害怕都沒有任何作用,冷靜理智、一步又一步的審時度勢,才是最好的破局方法。

如此胡思亂想着,冉文宇小口啜飲着咖啡,幾乎在這個安詳的氛圍內再次入睡。他眯着眼睛、望向夜空,努力保持着最後的清醒。也不知過了多久,他突然發現自己面前的一小塊夜空中出現了一絲異樣。

冉文宇一個激靈,坐起身來,用力揉了揉眼睛,繼續定睛細看,終于确定那并不是自己在睡意朦胧中産生的幻覺。

掀起毛毯,他站起身,快步走到栅欄邊,伸手抓住栅欄、身體前傾,盡量讓自己看得更加清楚。

在冉文宇的注視下,那團原本隐藏在夜空中的東西也越來越清晰,似乎正在逐漸的迫近。

它呈現深淺不一的紫色,像是一團雲、又像是一個漩渦,不斷地旋轉、湧動。冉文宇的心髒逐漸提起,眼睛裏神色恍惚,似乎有些不相信自己真的如此順利便召喚出了自己的邪神。

“……KP,我竟然真的召喚出了邪神?”冉文宇瞪大了眼睛,漆黑的瞳眸中映襯着紫色的漩渦,喃喃自語。

KP但笑不答。

不過,正處于極度震驚中的冉文宇卻并沒有注意到KP的異樣,依舊在徑自感嘆:“天啊!我真得召喚出了邪神!親眼目睹邪神降臨,我不用過個SAN CHECK嗎?”

大概是沒有見過這麽自覺自願的自尋死路的調查員,KP沉默一瞬,輕咳一聲:【不用,這是你全身心信奉的神靈,看到它的降臨,你的心裏只有喜悅與激動,并沒有恐懼和害怕——這是狂信徒的福利。】

冉文宇啧啧感嘆。

成功召喚邪神=達成自己的目标=模組結束。

冉文宇一身輕松,嘴角甚至勾起了一絲笑意,打眼一看當真像是一名癫狂的邪教徒,正由衷喜悅于自己的真神的降臨。

然而,就在那團紫色漩渦停駐于島嶼上空,想要進一步靠近時,五六條黑色的觸手突然從從漆黑的林海中伸出,四面包夾,緊緊卷住了紫色的漩渦。

冉文宇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紫色漩渦意識到不對,猛烈的收縮、扭曲,試圖掙脫觸手的束縛,而那數條觸手卻絲毫不為所動,慢條斯理的纏繞、收緊,甚至将那紫色漩渦勒成了古怪的形狀。

這一場不可名狀的存在之間的戰争,無聲又寧靜,并沒有任何浩大的聲勢。好像是存在于另一個時空的激烈戰鬥,卻穿越了空間的壁壘,投影在了這個世界;又好像是以夜空為幕布,播放着一出無聲的默劇。

這一場角逐并沒有持續多久,僅僅不過是五分鐘的時間,那團紫色漩渦便在觸手的纏繞下猛然炸裂,消散于夜空之中,而那數條觸手也平靜搖晃了一下,重新縮回叢林,沒有半分獲得勝利的耀武揚威。

冉文宇:“………………………………”

KP親切含笑:【親眼見證自己的真神被不知名的觸手打敗、逃走,現在,你可以進行SAN CHECK了。】

冉文宇:“………………………………”

——他有一句MMP,不知當講不當講。

作者有話要說:  介于上一章大家都在可惜沒有看到其他小天使的留言,還有很多人感覺沒有看懂,我大概總結了一下留言中大家的提問,在這裏回答一下——算是評論區關閉的福利劇透吧~

冉冉的邪神只是個走過場的小可憐,不是真正的大BOSS哦~所以當然不是KP啦多小天使都誤會了我上一章“邪教”的意思,這個“邪教”指的并不是這個模組,冉冉人物設定上的那個邪教,而只是一個KP調侃自己的說法罷了,畢竟冉冉是個“邪教徒”嘛br />

邪教什麽都,當然是KP自己啦~

還有小天使猜,KP是克蘇魯裏的哪個神,奈亞,或者尤格,但其實都不是。我簡單解釋一下,所有位面都知道克蘇魯的存在,是由于KP到處抓人玩游戲的原因,雖然玩家離開後會被抹去記憶,但卻難免有靈感很強、或者反反複複玩過好幾次模組的玩家記得一些內容。就比如冉冉回到現實後,會記得黑山羊幼崽、鑽地魔蟲、星之彩那樣。

不過,但神卻是傲慢的,他怎麽可能會将自己與自己“同類”的存在原原本本的坦承在人類面前?還給自己取名字、編故事,讓人類理解、接受并癡迷于他們?那是信徒做的事情,不是神自己。

所以,不可名狀是存在的,克蘇魯也是存在的,但卻并不是100%真實。就好像是我以自己為藍本寫了一個故事,但故事裏的“我”卻不是真正的我一樣~

emmm大家能夠明白我的意思嗎?在這裏只是大概解釋一下,後面也許會在文裏更詳細的闡述。

——當然,我這樣設定,并不是嫌棄克蘇魯神的外表的意思【認真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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