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總之,不管這份感覺到底是不是冉文宇的錯覺, 在“閑聊”完畢後, 心理治療正式開始了。
艾梁景依舊還是拿着自己記錄用的筆記本, 在躺椅邊坐下,溫言細語:“那麽, 現在請跟我說一下吧,你還記得在昨晚的噩夢中,自己到底經歷了什麽嗎?”
冉文宇原本以為自己今天來心理診所, 就是跟上次一樣, 聽一段音樂、睡上一覺, 然後精神百倍美美噠的回家,但既然艾梁景問了, 本着對于專業心理醫生的信任, 他依舊還是乖乖回答了對方的問題。
對于昨晚的噩夢, 冉文宇印象最深的無疑是黃衣之王。他将自己記得的內容詳詳細細說了一遍, 沒有絲毫隐瞞。由于專注于思考回憶,他并沒有注意到, 在聽到他的回答後, 艾梁景滿意的勾起了嘴角, 簽字筆也在他修長的指間靈巧的轉了一圈, 昭示着持筆人愉快的心情——當然, 這份笑意只是一晃而過,很快,艾梁景又恢複了平靜認真的表情。
“除了那位黃衣之王呢, 你還記得什麽其他的內容嗎?”他接着溫柔引導。
冉文宇苦惱的皺着眉。昨天的夢境實在是太混亂了,一旦他凝神回憶,總會有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湧入他的大腦、攪亂他的思路,讓他彷徨無措,抓不到頭緒。
在思考良久後,他終于靈光一現:“對了,在夢裏,我好像還學到了一種魔法!”
指間轉動的簽字筆頓了一下,艾梁景微微挑眉:“魔法?聽上去很有趣,不過既然夢境裏都有黃衣之王了,那麽學會魔法也并不奇怪。”說完,他又仿佛是半開玩笑般追問,“你還記得關于魔法的具體細節嗎?”
冉文宇抿了抿唇,遲疑着點了點頭。雖然最開始的記憶是淩亂的,但當他抓住了“魔法”這一個關鍵詞後,某一段他似乎熟悉至極的曲調便從記憶最深處浮現,回蕩在他的耳畔:“我好像……記得那是一首歌?或者是一段旋律什麽的……我還記得我該怎麽去唱……”
仿佛是想要驗證自己的話,冉文宇仿照着那段旋律,張開口。然而,他僅僅只吐出了五個音符,大腦中便傳來一陣尖銳至極的刺痛,讓他猛地停了下來,臉色煞白的抱住腦袋。
艾梁景露出了幾分意外的表情,随後,這份意外又很快轉化為了驚慌:“怎麽了?頭疼嗎?”一邊說着,他傾身過來,一手半扶起冉文宇,讓他倚靠在自己懷裏,另一只手則關心的撫上他的額頭。
艾梁景的手很涼,但這種沁涼的溫度此時卻恰到好處,剛一覆上冉文宇汗濕的額頭,便極大的緩解了他劇烈的疼痛。
冉文宇感覺自己終于活了過來,他本能的握住艾梁景的手,讓它更緊的貼着自己,半晌才緩緩呼出了一口氣,表情也逐漸放松下來。
那股疼痛來時令人措手不及,去時也依舊格外迅速,差點讓冉文宇以為這只是一場幻覺,只留下依舊汗濕的額發和後背,昭示着它的确曾經出現過。
“怎麽樣?好點了嗎?”艾梁景的聲音溫和輕柔,仿佛害怕稍稍大聲一點,就會驚擾到懷裏的人。
聽到艾梁景近在咫尺的聲音,冉文宇這才發現自己正緊靠着對方的胸口,還抓着艾梁景的手。如此親密的姿态着實讓冉文宇吓了一跳,他連忙松開手、坐正身體,尴尬的笑了一下:“已經好了,謝謝。”随後,他又立刻皺起眉來,眼神中是全然的迷茫與無措,“我、我剛剛是怎麽了?我是不是生病了?”
冉文宇的表情可憐極了,仿佛預見到未來重病的自己——那樣劇烈又毫無預兆的頭疼,莫不是他腦袋裏長了什麽了不得的東西,比如……腦瘤什麽的?
如此懷疑着,冉文宇幾乎要将自己吓個半死。
似乎也想到了相同的事情,艾梁景同樣面色凝重:“之前有發生過類似的情況嗎?”
“沒、沒有啊。”冉文宇驚惶無措,連連搖頭,“這是第一次……”
艾梁景微微蹙眉,若有所思。
冉文宇小心翼翼的看着艾梁景,寄希望于對方能夠給予自己一個靠譜的答案——雖然艾梁景是心理醫生,大概不會管身體上的問題,但他畢竟也是個醫生,總比冉文宇這種醫學技能為零的家夥有用多了。
良久,艾梁景緩緩開口:“如果你以前沒有遇到過類似的情況的話,我懷疑,這似乎是與你吟唱的那幾個音符有關。”
冉文宇一臉的懵逼。
身為一個唯物主義無神論者,艾梁景的說法在冉文宇看來簡直是天方夜譚,但不知為何,內心裏卻有一種聲音不斷的告訴他——是的,就是這樣。
那段旋律,并非僅僅只是普通的噩夢片段,而是某種正常人無法理解、更無法接受的存在。
由于這樣一種心聲,冉文宇并沒有一口否決艾梁景的異想天開,而是遲疑着答道:“那要不……我再試試?如果我再頭疼……”
接下來的話,在艾梁景不贊同的目光中銷聲匿跡。冉文宇本能的縮了縮脖子,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不小心犯了錯的小孩子,在父母的逼視下心虛氣短。
艾梁景輕輕嘆了口氣,實在不知道該對面前這個小家夥說什麽才好。明明在大多數時候,冉文宇都慫得格外真誠,遇到危險就乖乖巧巧的團成一團,但在某些時候,他卻又格外的大膽,總會忍不住伸出爪子,作死的撩撥那些讓他感覺好奇的東西,然後被吓到炸毛。
“你最好不要嘗試第二次。”艾梁景板起臉來,表情嚴肅,“倘若那音符的确擁有某種未知的力量,你的大腦發出的刺痛就是在向你報警,告知你不要去觸碰它們。這一次也就罷了,但如果來上第二次、第三次,我無法保證你的大腦是否能承受那東西帶來的刺激,進而對你的意識和精神造成無法挽回的損傷。”
冉文宇被艾梁景說得汗毛直豎,連連點頭表示自己絕對不會嘗試第二次,一定要将那段旋律忘得一幹二淨。
艾梁景這才稍稍滿意的點了點頭,不再擔心在自己看不見的地方,自己養得小貓咪會因為那旺盛的好奇心而爆掉腦袋。
被艾梁景恐吓一番後,冉文宇又惴惴不安了良久,這才勉強恢複了一些思考能力。然後,他歪了歪腦袋,察覺到了幾分不對。
“艾醫生,你為什麽會認為我的頭疼是那幾個音符造成的?”冉文宇目露懷疑——畢竟,正常人都不會将這兩者結合起來,更何況艾梁景的語氣還如此篤定。
艾梁景并沒有露出任何被質疑的不悅,反而輕輕一笑:“一來,是因為你的頭疼來的太過巧合,二來……”他沉吟片刻,似乎在考慮是否要說。
“二來什麽?”冉文宇催促道,忍不住将自己的爪子搭上艾梁景身上的白大褂,懇求般輕輕拽了拽。
艾梁景垂下眼睛,看了眼冉文宇白嫩嫩的爪子,緩緩開口:“二來是因為,雖然僅僅只有幾個音符,但我依舊從它們身上感受到了一股不同尋常的力量。”
冉文宇神色迷茫,感覺自己似乎亂入了某部都市異能電視劇的拍攝現場:“什、什麽力量?”
艾梁景莞爾:“你還記得我們上一次見面時,聊到了關于世界禁曲的話題嗎?”
冉文宇完全跟不上對方的思路,只能被牽着鼻子走,一臉懵逼的點頭。
“當時我對你說,這些能致人發瘋、自殺的禁曲是真實存在的,但已經被各國政府聯手銷毀、不複存在,其實,這是騙你的。”艾梁景極其自然的覆上冉文宇挂在自己衣服上的爪子,安撫般輕輕拍了拍。
冉文宇絲毫沒有注意到他的動作,依舊懵逼的看着艾梁景。
“禁曲的确是存在的,然而卻并沒有被銷毀,它們被人妥善的保存起來,除了極少數知情者,不為外人所知。”艾梁景聳了聳肩膀,“而我則有幸,曾一窺其真容。”
冉文宇無意間長大了嘴巴,感覺自己下巴都要掉下來了。
“真、真的?!”他良久才消化了這一道晴天霹靂,整個人都有些不太好。
“真的。”艾梁景彎起眸子,給了他一個無奈的笑容,“之前欺騙你,是因為這件事不應當被人知曉,但現在,你剛剛哼唱的旋律片段卻讓我感受到了某種似曾相識的危險,所以我不得不告訴你真相,讓你保持警醒,千萬不要因為好奇而傷害自己。”
冉文宇不可置信:“這麽危險的東西,為什麽不銷毀?留着不是害人嗎?”
艾梁景輕嘆一聲:“正是因為它危險,所以才令人無法放手。”說着,他微微悵惘,“就像是核武器那般,誰都知道它的危險,誰都想限制他國發展核武器,但自己卻又在拼命的研究,為的是什麽?無外乎是想要掌握更加強大的力量,擁有更多的利益,無論是自保也罷、威脅他人也罷,總之要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中占據主動權。而所謂的禁曲,與核武器沒有什麽區別,擁有它的人就是得到了一張堪稱決定性的底牌,誰能夠狠心将其銷毀,放棄自己巨大的優勢?”
冉文宇無言以對。
“所以,各國政府不管是對外宣稱曲譜早已經被銷毀,亦或者是從根本上否認它的存在,都不過是想要讓自己手中的這張底牌由明轉暗。他們不會放棄自己的既得利益,甚至會在暗地裏狂熱的研究這些神秘的力量,試圖更加完美有效的利用、複制、甚至是擴大它的威力。”艾梁景語氣感慨,也不知他是否贊同這種對于強大的冒險追求,“我并沒有參與類似的研究,但在機緣巧合之下,我卻接觸過某段真正的禁曲旋律,明明聽起來只是普通的音樂,卻直擊心靈、令人淪陷。”
“如、如果你聽見過的話,為什麽沒有受到影響?”冉文宇茫然的問道。
“首先,那只是一小段旋律片段,所以威力并不強。”艾梁景笑了笑,“其次,也有可能是我的意志比較堅定,能夠承受樂曲對我産生的刺激。總之,雖然沒有受到影響,但聽到它時的感受卻深深刻進了我的腦海中,永遠無法忘懷,所以你明明只唱了幾個音符,我便意識到了它們的共通之處。”
冉文宇看着艾梁景,完全不知該如何是好,甚至,他無法判斷自己是否能夠相信艾梁景的聳人聽聞。
大約是看出了冉文宇的踟蹰與迷茫,艾梁景并沒有再多說什麽,而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讓他重新躺在躺椅上,然後站起身,走向了音響:“好了,不要多想,忘記那段旋律。只要你不去觸碰它,它就不會對你造成任何影響。”
冉文宇悶悶的應了一聲,依舊魂不守舍:“但問題是……如果你說的是真的,那它為何會出現在我的噩夢裏?”
——比起旋律本身,這才是讓冉文宇更加無法理解、并更為恐懼不安的問題。
艾梁景打開音響,悠揚輕柔的樂曲聲充斥了整個診療室。在安撫人心的樂曲聲中,他聲音溫柔:“人類的夢境是一種很神秘的腦電波活動,哪怕市面上關于解析夢境的書不計其數,也無法參透它的萬分之一。夢能夠回憶過去、立足現今,甚至預知未來,自然,偶爾也能窺探到某些神秘的存在。說不定,那些世界禁曲的真正作者,就與你有着同樣的奇遇,他們在夢中獲得了不屬于人間的旋律,然後将它們記錄下來,并在它們的影響下崩潰了理智。”
也許是樂曲的魔力,又或者是艾梁景的安撫恰好命中了冉文宇最擔心的那個問題。了解到自己也許并不是唯一夢見過這段恐怖而危險的旋律的人後,冉文宇的心情驟然放松了很多。
人就是這樣一種社會性動物,當自己只是唯一的時候,會本能恐懼、無措,然而一旦知曉自己并不是特例,還有其他人與自己處于同樣的境遇後,就會被迅速安撫下來、并且接受現實。
其實想一想,夢見禁曲什麽的,似乎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倘若不是自己拼命回憶那紛雜的夢境,他也許根本就想不起這段旋律,更加不會意識到它的恐怖——也許,有很多人都曾像自己一樣夢到過它,然而卻将其無知無覺的當成是一場尋常的噩夢,夢醒後便随意的丢到了腦後。
如此想着,冉文宇不安的心終于安穩下來,很快便受到音樂的影響,沉沉睡去。
耳聽着冉文宇呼吸平緩,看着他緊繃的身體逐漸放松下來,進入了深度睡眠狀态,艾梁景又重新走回到躺椅邊坐下,伸出手,蹭了蹭他軟綿綿、還帶着點嬰兒肥的面頰。
在睡醒後,冉文宇竟然還能記得哈斯塔之歌的旋律,這着實讓艾梁景有些意外,畢竟,這進度遠遠超過了他的預期。
——也不知是冉文宇的确擁有強大的潛力,還是由于……
艾梁景的嘴唇不由自主的翹起,露出了一個揶揄而又無奈的笑容。
——還是由于失憶了太多次,又重複學習了太多遍,于是印象過于深刻,哪怕被抹除了表層記憶,也依舊留下了鮮明的痕跡。
——這個人類,總是能夠帶給自己“意外之喜”呢。
作者有話要說: 終于要在現實中成為魔法少年的冉文宇: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