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這一覺,一直睡過了整整一上午。當冉文宇再度睜開眼睛的時候, 已經是午餐時間了。
船上出了那麽大的事, 阿布勒自然不可能像是冉文宇這般安安心心的補眠, 一直與另外兩名保镖巡邏警戒,防止那些怪物再次登船。所幸阿布勒與保镖們訓練有素, 哪怕三兩天不眠不休,也依舊能夠保持旺盛的精力。
打了個呵欠,冉文宇下意識望向窗外, 發現窗外藍天白雲, 間或還有一兩只海鳥掠過, 并沒有什麽奇奇怪怪的東西,這才輕輕舒了口氣。
——不得不說, 經過了昨晚那一遭, 對于窗戶的恐懼恐怕要困擾冉文宇很長一段時間了。
下了床, 打理好個人衛生, 冉文宇推開門,徑直走向了餐廳。他打算先填飽肚子, 然後再跟小夥伴們找個安全的地方, 進一步商談昨晚發生的事情。
來到餐廳, 大多數人都已經醒了, 正三三兩兩的聚集在一起, 安靜用餐。粗粗一看,餐廳內的用餐氛圍和先前并沒有什麽不同,但仔細觀察, 卻能看出衆人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神色郁郁的模樣。
這倒是也正常,畢竟餐廳內無論是船員還是助理,都是受到李雲飛和榮華的雇傭。如今頭頂青天塌了半邊、另一邊也搖搖欲墜,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股近在咫尺的失業危機,心情自然好不到哪裏去。
大約是衆人都沒什麽交談的興致,這一次用餐,岳冬梅、康健和楊宏亮選擇了坐在一起,正壓低聲音聊着什麽。而譚醫生則沒有出現,應該是留在房間內照顧因倍受打擊于是身體越發孱弱的李雲飛。
冉文宇拿了個餐盤,随意撿了點東西,便走向了隊友那一桌。然而,他剛剛坐下沒多久,廚師便推着一個三層大蛋糕,來到了他的身邊。
在蛋糕出現的時候,安靜到沉重的餐廳中便出現了一陣小小的騷動,冉文宇扭頭看去,正對上那漂亮精致、散發着香甜氣息、足以引發所有人食欲的蛋糕,忍不住愕然瞪大了眼睛。
注意到冉文宇的視線,推着餐車的廚師對他笑了笑:“冉先生,生日快樂。”
“謝、謝謝。”冉文宇幹巴巴的回應,下意識站起身、讓開道路,方便廚師将蛋糕端上桌。
“您應當向阿布勒先生道謝的。”廚師笑道,“阿布勒先生早在登船前就征得了李總的同意,為您準備了蛋糕和生日派對,只可惜……”他的表情黯淡下來,輕輕嘆了口氣,壓低了聲音,“只可惜昨晚出了那樣的事情,阿布勒先生的精心準備,如今都無法實現了,實在是抱歉。”說完,他又轉身看向提早接到消息、正走進餐廳的阿布勒,重新道了個歉,“請您諒解。”
阿布勒對廚師點了點頭,表示自己并不會介意,畢竟從現在的情況來看,哪怕舉辦了生日派對,恐怕也沒有一個人有心情參加。
送上蛋糕後,廚師推着餐車離開,而阿布勒則來到依舊傻傻站在原地的冉文宇面前,一手牽住他的手,另一手環住他的肩膀,給了他一個滿是柔情和歉疚的擁抱:“原本,我是想要帶你來海上放松一圈,并且在船上為你好好慶生的,但現在,就只有這一個蛋糕了,對不起。”
“能夠有蛋糕……就已經很出乎我的意料了。”冉文宇哽了哽,實話實說,“謝謝你為我做的這些。”
雖然剛一進入模組,就知道自己馬上要過生日,但冉文宇卻從來沒有将這件事放在心上。一來,這并不是他真正的生日,二來,在克蘇魯模組中,就連生存都很是艱難,哪裏還能想着過什麽生日?
更何況,哪怕是在現實中,過生日什麽的,也同樣距離冉文宇頗為遙遠。
男孩子不比女生在乎各種意義非凡的日子,對于大多數粗神經的男人來說,每一天都沒什麽不同,更沒有必要大張旗鼓、興師動衆的慶祝。
小時候在家,還有母親記得冉文宇的生日,會在當天幫他買一個小蛋糕慶祝,但是自從冉文宇上了大學、開始離家住校後,生日的印象在他的思想中就越來越淡薄。
冉文宇沒有什麽真心相交的朋友,也不會在生日當天呼朋喚友的外出慶祝,甚至為了避免那些追求他的人以慶生為名義贈送各種昂貴的禮物,冉文宇一直都将自己的生日瞞得死死的,誰都不曾告知——唯二能夠提醒他生日存在的,就是家庭群裏父母發過來的生日紅包,還有移動通訊運營商發送過來的慶生短信。
這樣的生活,對于冉文宇而言沒什麽不好,畢竟他有時連自己都不記得自己的生日,對于甜膩膩的蛋糕也沒什麽特別愛好,哪怕偶爾突然想吃了,也随時都能夠買來解饞。
不過,現在看着這個三層蛋糕,再看看無論在什麽情況下,都清清楚楚記得為自己慶生的阿布勒,冉文宇依舊還是感動、并且開心的——為了阿布勒這份時刻将他記挂在心中的情意。
哪怕這的确不是他真正的生日。
冉文宇的口才并不差,畢竟是做游戲主播的,技術好不好兩說,最重要的就是能侃,讓觀衆們在觀看游戲畫面的同時,還能聽的輕松愉快。然而此時此刻,冉文宇卻不知道自己到底該說什麽才好。
甜言蜜語,不走心的時候無論怎麽說都無所謂,因為根本就不在乎,但當真正心有所感,想要表達自己的真實情緒時,太過甜膩的言辭就總是令人心生羞赧,無法宣之于口。
冉文宇醞釀半天,實在找不出什麽能夠讓他大大方方說出口、又能夠完全表達出他此時所思所感的語句,只能将自己默默塞進阿布勒懷中,以肢體語言來表達自己的謝意。
将戀人抱在懷裏,溫存了半晌,阿布勒終于主動松開手,揉了揉冉文宇的小卷毛,陪着他一起切了蛋糕,又将蛋糕分發給在場衆人。
甜食總是能夠令人感到愉悅的,哪怕因為昨晚的事情而心情沉重,接過蛋糕後的衆人依舊還是露出了輕松的笑容,真心實意的對冉文宇道一聲“生日快樂”。
說實話,将自己的蛋糕分給其他人,這對于冉文宇而言實在是一種新奇的體驗,而默默陪在他身邊的阿布勒,則讓他終于有了種“自己的确有了個男朋友”的真實感。
——比之昨晚那個一觸即離、沒有留下任何痕跡的吻還要真實。
畢竟是光天化日、衆目睽睽,阿布勒的動作十分克制,雖然全程牽着冉文宇的手,毫不掩飾兩人間的深情厚誼,但是卻并沒有做出諸如深吻之類更加親密的舉動。而這也是讓冉文宇能夠自然而然的接受阿布勒的陪伴的原因。
由于還有任務在身,阿布勒和冉文宇一同吃過午餐後便匆匆離開,繼續在游艇上巡邏,而冉文宇則不得不獨自面對被午餐、蛋糕和狗糧撐得差點翻白眼的隊友們。
康健和楊宏亮視線飄忽,深深感覺自己仿佛進了個假的克蘇魯模組,而自己面臨的最大難題,并不是隐藏在暗處的可怖怪物,而是來自于自家隊友、幾乎颠覆了他們戀愛觀的狗糧。
至于岳冬梅則面頰潮紅、眸光晶亮,灼熱的望着冉文宇,急不可耐的想要八卦一番,聽一聽冉文宇和阿布勒上一個模組的相戀經歷。
冉文宇深吸一口氣,覺得自己絕不能再繼續放任下去。他忽略了小夥伴的異常,一臉正經的招呼着他們來到空曠的甲板,直接開門見山:“我覺得,我應該猜到這個模組的主線劇情了。”
聽冉文宇說到正題,另外三名調查員也跟着嚴肅了起來。
岳冬梅稍稍點頭:“我差不多也知道了。”她與冉文宇對視一眼,剛想交流一下彼此的猜測,卻突然聽到了KP有關OOC的警告。
岳冬梅&冉文宇:“………………………………”
“怎麽辦?好像沒法說。”岳冬梅抹了把臉。
“要不……我試着克一下?”冉文宇說道,因為岳冬梅一看就是玩過克蘇魯跑團的老玩家,他又半真半假的解釋了一句,“我用的是舊卡,所以上次模組結束後,我獲得了14點克蘇魯神話技能。”
岳冬梅表情震驚,還帶着深深的憐憫:“上一個模組,你到底都經歷了什麽?怎麽獲得了那麽多的克蘇魯點數?”
——畢竟,要想獲得克蘇魯神話技能,要麽是閱讀禁忌的書籍,要麽與神話生物相遇而發瘋,總之,都不是什麽好事。
冉文宇回給岳冬梅一個滄桑的眼神,讓她自行體會腦補。
KP:【克蘇魯神話技能檢定:冉文宇,14/31,失敗。】
14%的成功率的确有點低,所以失敗也在衆人的預料之中。冉文宇無可奈何的攤了攤手,只能和岳冬梅一樣,假裝自己什麽都不知道。
至于康健和楊宏亮,嗯,他們一直保持着一種一無所知的茫然狀态。
既然不能直接吐露劇情主線和遭遇的神話生物,冉文宇和岳冬梅只能根據現有線索逐一整理。
“首先,我們目前可以确定,榮華的失蹤是他主動跟随怪物離開的,要麽是他被怪物控制蠱惑,要麽,是他知道自己必須離開,于是以自己的意志來行動。”冉文宇率先開口。
“肯定是被蠱惑了吧。”康健立刻接話,“昨晚李雲飛就說過,榮華一直被一種幻覺困擾,引誘他前往小漁村,那怪物肯定就是通過這種方法,将榮華引走的。”
冉文宇并沒有說明康健的推測是否正确:“那麽,我們接下來要做的,就是幫助李雲飛找回榮華。而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我們需要進一步調查榮華為什麽會被怪物盯上,還有在他身上發生的異常又到底是怎麽回事。”
“對,那個譚醫生昨晚說的話,基本上沒有任何可信之處。”岳冬梅點了點頭,“無論是什麽心理疾病,還是什麽魚鰓藓,十有八九都是忽悠人的。李雲飛說,這趟出海旅行是他率先提議,我可不相信,恐怕是譚醫生是使用了某種心理暗示,誘使李雲飛主動提出。他不是學習過心理學嗎?這樣的做法對于他而言應當還是挺輕松的。”
聽岳冬梅說起“心理暗示”,冉文宇神色一怔,腦海中突然閃現過一個人影。
那個人一直穿着雪白的白大褂,哪怕是在逃亡途中,也纖塵不染;那個人帶着金邊眼鏡,笑容溫文爾雅,舉止溫柔有禮;那個人的存在感并不高,雖然一直參與劇情,卻更像是一個旁觀的過客;那個人通過心理暗示,誘使一位無辜的女導演偏執成狂,一意孤行的帶領攝制組深入險境,使得一個又一個劇組成員遇難身亡——而那個人,卻在一切結束後輕松脫身,逍遙法外,甚至還能坐在咖啡館中,悠閑的觀察警察們焦頭爛額的調查他先前借用的假身份。
冉文宇越想越覺得不對,後背倏然冒出了一層冷汗,他下意識看向船艙的方向,卻突然正對上一雙隐藏在金邊眼睛下、溫柔含笑的眼睛。
譚醫生身穿雪白的休閑服,纖塵不染,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邊眼鏡,嘴唇輕輕勾起,溫文爾雅。明明沒有做任何事,但一切事情的背後都似乎有他的影子,他就像是一個隐居幕後的導演,編寫好劇本、挑選好演員,将他們帶到适合的場景內,看着他們按照劇本演繹精彩的故事。
冉文宇的瞳孔猛然緊縮,心髒跳動的格外劇烈,他終于明白,自己在第一次見到譚醫生的時候,為何會感覺他頗為熟悉了。
——雖然那張臉是陌生的,但譚醫生身上那股濃濃的衣冠禽獸的味道,簡直與第二個模組的幕後黑手徐向乾如出一轍!
手心汗濕一片,冉文宇整個人都有些不太好。然而,迎着譚醫生和善友好(?)的目光,他卻不得不努力壓抑住自己內心的驚愕,彎起嘴角,回給對方一個禮貌而疏遠的微笑。
譚醫生得到冉文宇的回應,笑容加深些許,又朝他輕輕颔首,然後便轉身走回了船艙。
看譚醫生離開,冉文宇緊繃的身體這才逐漸放松下來,輕輕呼了口氣。
“怎麽了?文宇?剛剛發生了什麽?”注意到冉文宇面色不正常的蒼白,岳冬梅皺了皺眉,扭頭朝冉文宇注視的方向看了一眼,卻什麽都沒有看到。
“沒什麽,譚醫生剛剛站在那裏,吓了我一跳。”冉文宇含糊道,并沒有将自己的猜測說出口——因為沒有什麽必要。
就算他不說,岳冬梅三人也早就注意到了譚醫生的異常,對他格外警惕,那麽冉文宇的這個沒有任何證據、僅僅只是靈光一閃的猜測,并沒有實際的意義。
不過,雖然沒什麽意義,但倘若他的猜測是正确的,那麽這個“故友相逢”,可當真不是什麽令人愉快的事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