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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章

當海面被鍍上層層橙色光芒的時候,綿長的海岸線終于出現在了衆人的視野中。

游艇上的乘客們早早便得知即将到達目的地的消息, 紛紛來到甲板上, 眺望着遠處同樣籠罩在夕陽餘晖中的小漁村。就連身體不适的李雲飛也站在了船頭, 雙手緊緊抓着圍欄、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複雜、深沉又悠遠。

被衆人注視着的小漁村很小, 大約只有十來戶人家,而且處處透着陳舊的味道。

凝視着那熟悉又陌生的村落,李雲飛微微扯動嘴角, 露出一個既懷念、又厭惡的笑容, 語氣輕嘲:“這裏, 還真是一點變化都沒有啊……”

衆人紛紛看向他,等待他繼續說下去, 但李雲飛卻閉上了嘴, 将有關小漁村的種種情緒收斂的一幹二淨, 僅僅用那雙眼睛急切的掃視着他所能看到的每一個角落, 寄希望于能夠見到那個只是離開一天,就令他無比想念的身影。

然而, 他的期盼卻落空了, KP顯然不可能讓他們如此輕松便找到榮華, 村內有很多人來來往往, 正在為一天的勞作收尾, 但是卻沒有一個與榮華有那麽一星半點的相似。

就在衆人觀察小漁村的時候,忙碌的村民們也注意到了逐漸往村中停靠的游艇。大概是沒有見過這樣高檔豪華的船,他們紛紛停下動作、站直身體, 目光好奇又警惕。

很快,游艇便在漁村邊順利停靠。船剛一停穩,早就迫不及待的李雲飛便不顧衆人的勸阻,率先大踏步下船,一邊走,一邊四處張望,毫不掩飾自己想要尋找什麽的意圖。

在海邊工作的村民們大約都是二十到四十來歲的年紀,他們看向李雲飛的視線是陌生、懷疑而排斥的,顯然并不認識這位從漁村裏出生的頂級富豪。畢竟,當李雲飛和榮華被趕出村子的時候,這群人要麽還只是半大孩童,要麽根本就沒有出生。

眼看村民們因為他們的到來而蠢蠢欲動,阿布勒朝保镖小張與小王示意了一下。兩名高大強壯的保镖立刻快步來到李雲飛身邊,一左一右将他護住,防止他太過孟浪的行動會引發村民的不滿,與村民發生沖突。而看到這兩名氣勢十足、一看就不好招惹的保镖,原本想要走上來詢問的村民們頓時被震懾住,小心翼翼的退了回去,只能眼睜睜的看着這群來勢洶洶的外鄉人在為首的面色難看的老人的帶領下,直直沖入他們的村子。

在踏入漁村的那一刻起,過往的記憶紛至沓來,讓李雲飛的情緒越發難以控制。他本以為時過境遷、自己早已忘記一切,可以平心靜氣的面對曾經那段他整個人生中最灰暗絕望的時期,但當真正來到這裏後,他卻依舊感覺自己的胸口鼓脹酸澀,心意難平。

沒有去管周圍村人們異樣的目光,李雲飛跟随自己的記憶,毫不猶豫的走向村子的一角。

漁村并不大,從中橫穿而過,也不過就是幾分鐘的時間,很快,一間破敗到極點的小院子便出現在衆人面前。

院子內的屋舍塌陷了一半,顯然有很多年無人居住。李雲飛站在門口,仿佛近鄉情怯般踟蹰良久,終于輕聲說道:“這裏,就是阿華原本的家。”

說完後,李雲飛放輕了腳步,小心翼翼的走進了院內,輕柔的就好像是擔心戳破一場美麗的夢境。他的表情柔和下來,眸光溫柔缱绻,卻又帶着深深的哀恸。

阿布勒讓其他人都留在院外,以免人多手雜,碰壞了什麽東西,而他和冉文宇并另外三名調查員則跟着走了進去,四處探查。

這個漁村的村民顯然不缺少房屋,所以這間院子無人居住,也沒有被村民強占。然而,屋內的各種能夠用得上的擺設工具卻都被人拿得七七八八,簡直稱得上家徒四壁。

對此,李雲飛倒是也沒有露出什麽憤怒的表情,大概是早有預料。他只是輕輕撫摸着那些因為過于破舊而被人嫌棄、于是“逃過一劫”的家具,神情悵惘。

就在李雲飛四處查看的時候,調查員們也開始在院子和屋內展開調查。

說實話,時間過去了那麽久,這間院子裏實在沒有留下什麽值得關注的線索。只有偵查技能最高的楊宏亮在偵查院子裏的腳印時,被KP告知除了他們幾人以外,近期在這裏活動過的,就只有好幾名孩童,畢竟孩童的腳印和成人是有很大不同的。

顯然,雖然無人居住,但這裏卻成為了孩子們的游樂場,能夠讓他們可以在此盡情的打鬧嬉戲。

——至于他們想要尋找的榮華,依舊杳無蹤跡。

就在衆人将院子翻了個底朝天、卻并沒有太大收獲的時候,一個蒼老卻嚴厲的聲音突然從院門外響起:“你們是誰?!在這裏做什麽?!”

衆人循聲望去,正看到一個年至耄耋的老者拄着拐棍站在院門口,望着他們的目光銳利。

大約是長年被粗粝的海風摧磨,老人臉上的皺紋極深,一道道溝壑四面縱橫,讓他那張原本就極為嚴肅的面孔越發冷厲。雖然年歲極大,但老人的精神頭卻不錯,脊背也只是稍稍有些彎曲,一雙矍铄的眼睛中滿是排斥警覺,冷漠而戒備。

從這位老者的氣度來看,他應當是這個漁村的村長,衆人在來到漁村後沒有絲毫遮掩,自然驚動了這位一村之長。

口才最好、也是唯一一名女性的岳冬梅上前一步,剛想要跟老人打聲招呼,緩和一下院內劍拔弩張的氣氛。只是還沒等她開口,李雲飛卻已然從屋內大踏步走了出來,直直撲向老者,一把抓住他的衣領。

“阿華呢!阿華他在哪?!”李雲飛用力抓着老者的衣服,指關節都微微泛白。他顯然是認識老人的,質問的語氣毫不客氣,眼中是難以掩藏的厭憎。

老人被李雲飛弄得愣了愣。比起神情激動的李雲飛,他倒是顯得冷靜不少,哪怕是被人冒犯的抓着衣領也沒有發火,而是仔仔細細的将李雲飛上下打量了一遍,遲疑着開口:“你是……水根?”

聽到老人吐出這個名字,調查員們都忍不住嘴角一抽,差點笑場。不過當事人李雲飛倒是沒有什麽太大反應,冷冷打斷:“我現在的名字叫李雲飛。”

老人嗤笑一聲,沒有對李雲飛的改名表達任何意見。他擡起手,抓住李雲飛揪着自己衣領的手腕,往旁邊用力一甩。

老人一輩子都為了生計而忙碌,哪怕現在老了,手勁也是格外的大。李雲飛自從賺到了錢,就一直養尊處優,很少再做體力活,如今又因為連番打擊,健康狀況急速下滑,竟然硬生生被老人輕描淡寫的甩到了一邊,踉跄了好幾步才勉強穩住。

“榮華?你來這裏找榮華?”老人沒有去管李雲飛狼狽的模樣,冷笑一聲,“你們不是早就發誓,絕不會踏進這裏半步嗎?”

“對,我們的确是發過誓的,也一直遵守着這個誓言。”李雲飛站直身體,同樣冷冷的逼視老人,“如果不是榮華失蹤,我一輩子都不會回到這裏!”

“你不會回來,榮華也不會回來。”老人神色漠然,“他不在這裏,沒有村人看到過他,你可以走了。”

李雲飛的嘴唇顫了顫:“不,他在這裏,我知道的,他一定在這裏,只是躲着所有人罷了!”

“随便你吧。”老人懶得與他繼續糾纏,“你願在這裏等多久就等多久,但不許對村裏的人造成任何影響。當初那些人,現在基本上都死了,如今的村人與你們沒有任何仇怨,希望你好自為之。”

說完後,老人拄着拐杖,轉身離開,沒有半點的拖泥帶水。

老人來的突然,離開的也同樣突然。調查員們圍觀他和李雲飛短暫的交鋒,都是一臉懵逼,直到老人走出很遠,這才轉頭看向李雲飛。

“李總,接下來……我們該怎麽辦?”岳冬梅小心翼翼的問道。

“……阿榮一定在這裏。”李雲飛的回答斬釘截鐵,“我要等在這裏,一直等着,阿華一定會出現的。”

李雲飛神色篤定,沒有半點猶豫彷徨,但那雙失去了光彩的眼睛卻讓衆人知道他的內心其實并沒有那麽堅定,他也同樣在迷茫不安。

堅持留在這裏,是因為除了這裏,李雲飛不知道榮華還能去哪裏。他就像是即将跌落萬丈懸崖的旅人,只能緊緊抓住手中唯一的救命稻草,哪怕明知道這根稻草堅持不了多久,也依舊自欺欺人的不肯松手。

固執的說完這句話,李雲飛再次環顧院子,腳步蹒跚着離去,宛如無頭蒼蠅般在并不算大的小漁村中四處尋找榮華的蹤影,而兩名保镖和男助理則亦步亦趨的跟在他身邊,時刻關注着他的情況。

目送李雲飛離開,岳冬梅扭頭看向冉文宇,不确定的詢問:“那我們也分散開來找找?”

冉文宇點了點頭,和阿布勒一同随意找了個方向,與隊友們分路而行。

從夕陽西下,一直轉到夜幕四合,冉文宇不得不在饑腸辘辘的胃部的催促下,返回了停靠在岸邊的游艇。

其餘三名調查員們也已經回到了游艇,正坐在餐廳安撫自己的五髒廟,看冉文宇和阿布勒回來,立刻招呼他們過去:“怎麽樣,有收獲嗎?”

“沒有。”冉文宇搖了搖頭,他坐下來,安安心心的等待阿布勒為自己挑選食物——明明就是幾天時間而已,但他卻已然可以坦然自若的接受阿布勒的悉心照顧,“我們調查的時間也許不太恰當,村子裏的村民們都在忙碌,忙完後就回家吃飯休息,閉門謝客了,我嘗試着向他們搭話,都沒人理我的。”嘆了口氣,冉文宇抓了抓自己的小卷毛,“你們呢?”

“就你這樣的顏值都沒有成功搭讪,我們自然就更加不行了。”康健嘆了口,“這個村子真是太不友好了,那些村民都當我是隐形人一樣,搞得我都在懷疑自己跟他們到底是不是在同一個次元了!”

康健如此抱怨,岳冬梅和楊宏亮也同樣是一副郁悶的模樣。冉文宇從阿布勒手中接過滿滿當當的餐盤,嘆了口氣:“明天再看看吧,今天的時間的确有點緊了,說不定明天能有所收獲。”

“但願如此吧。”岳冬梅嘆了口氣,不再多說什麽,沉默的低頭用餐。

由于沒什麽好聊的,調查員們吃飯後便紛紛回房休息,為了明天養精蓄銳。而冉文宇和阿布勒則在甲板上轉了轉、消了消食,眺望着明明才八九點鐘,卻已然漆黑一片,就連燈火都很少的小漁村。

“你說,榮華他會在這個村子裏嗎?”冉文宇沒話找話,随口問道。

阿布勒沉思片刻,輕輕點頭,語氣堅決:“會。”

原本只是随意一問,沒想到竟然會得到這樣的答案,冉文宇有些吃驚的扭頭看向阿布勒,神色詫異:“為什麽這樣說?”

“因為李雲飛這樣堅持。”阿布勒坦然回答,“他對于榮華的愛是真心實意的。而這樣彼此相愛的人,總會對于對方的下落有着某種莫名其妙的直覺。”

說完後,他還轉過頭來,用一種飽含愛意的深沉目光,含笑凝視着冉文宇。

毫無征兆、就被表白了一臉的冉文宇:“………………………………”

冉文宇覺得,這個天兒是完全聊不下去了。他原本以為阿布勒知道什麽自己不知道的情報,還小小激動了一下,沒想到對方下一句話就宛若一盆冷水當頭澆下,“凍”得他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努力讓自己漲紅了臉,冉文宇仿佛害羞般移開目光,幹巴巴的敷衍:“是、是嗎?但願如此吧。我有點累了,那什麽,我們回房休息吧。”

阿布勒輕笑一聲,沒有再多說什麽,心情愉快的将自家害羞的小戀人送回了房間。

雖然游艇已經靠岸停泊,但是夜晚的巡邏任務卻反而更加繁重,保镖們不僅要警覺有可能會從大海中冒出來的怪物,還要戒備有可能趁夜摸上船來的不甚友好的村民。

盡管十分不放心将冉文宇獨自一人留在屋中,但阿布勒依舊必須要履行自己的職責,只不過,在離開之前,他卻将自己的配槍遞給了冉文宇,叮囑他一旦遭遇襲擊者——無論是人還是怪物——就立刻直接開槍。

嗯,打不打得中是兩說,關鍵是槍聲的穿透力比之叫拼命喊聲還要大,一旦槍響,就會立刻驚動整船的人。

對于阿布勒的周到安排,冉文宇當然不會拒絕,爽快的收下了槍。

不過,這一晚卻并沒有發生任何特殊的事情,渡過的格外風平浪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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