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
重新激起了榮華的求生欲後,冉文宇總算是松了口氣, 畢竟, 他可着實不想榮華為了保護他而犧牲自己, 否則那他可就要成為本次模組的大罪人了。
原本,榮華是打算在深潛者強迫冉文宇的時候挺身而出, 拼盡全力阻止,努力讓自己這條命死得更有價值一些——雖然性別不同,但保護了冉文宇, 在榮華眼裏, 就像是保護了自己那位從未盡到責任、但卻可憐到讓人無法苛責的母親。
不過現在, 既然要保住兩個人共同的生命,他們就要盡量避免與深潛者正面沖突, 那麽接下來要如何面對深潛者, 就是需要格外深思考量的問題了。
冉文宇盤腿坐在石頭上, 摸了摸下巴:“雖然不是很希望提及令你難過的往事, 但我想問一下,你的母親……當年是如何逃回村子的?”
“不是逃。”榮華搖了搖頭, 原本因為冉文宇那一席話而振奮起來的心情再次低落下去, “她是被海怪放走的。”
“被海怪放走?”冉文宇愣了愣。
“對, 因為她已經懷孕, 對于海怪而言沒有任何價值了。”榮華語氣冷漠, “對于永生不死的海怪來說,人類的生命實在是太過脆弱,而且兩種生物的生存環境截然不同, 比起将一個人類女人飼養十個月,直到對方順利生下孩子,倒不如讓她回到族群中,在族人們的照顧下養胎,只要母體不死,那麽留有海怪血脈的胎兒也不會死亡——這對于海怪來說,無疑是更劃算的。”
“也就是說……”冉文宇微微眯起眼睛,“人類對于海怪來說就是一個生育的工具,在懷孕前需要好好照顧、保證他/她的生存,懷孕後海怪便會将其放走,生死自負?”
“……差不多是這樣吧?不過海怪也不是完全不管懷孕的人類女性,起碼會保證她平安回到人類族群。”榮華微微點頭。
“那麽,你能夠與海怪進行溝通嗎?”冉文宇繼續問道,“昨晚我聽到了海怪的叫聲,它們應該擁有自己的語言系統吧?”
“是的,自從逐漸變成海怪後,我的記憶裏就多出了很多……海怪的傳承,我能夠聽懂它們的語言,也能與它們進行簡單的對話。”榮華答道。
“好,那我們就這麽辦!”冉文宇右手握拳,在左手手心錘了一下,“等下如果有海怪過來要對我做什麽,你就告訴它,我生病了,病得很嚴重,稍微給我點刺激就會死的那種。我也會配合你裝病的。”頓了頓,他聳了聳肩膀,“其實也不算是裝,畢竟我現在是真病了,就是要将病情誇大幾倍而已。”
榮華眼睛微亮:“這樣可以嗎?”
“除了示敵以弱,我們目前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了,不是嗎?反正以我們兩人的實力,是不可能硬碰硬的。”冉文宇表情冷靜,“按照你剛剛說的,在海怪成功懷孕前,它需要保證我的存活,而如果我病得要死,碰都不能碰一下的話,它就首先要養好我的身體吧?不然萬一我被折騰死了,它們先前的努力豈不是要白白浪費?”
榮華微微颔首:“不錯。”
“我無法與海怪溝通,所以這方面還要拜托你。你一定要讓它相信我病得非常厲害,沒有得到妥善照料肯定會死。而要讓我養好傷的話,我需要很多……人類的必需品,比如衣服、食物、藥品之類的東西。”冉文宇彎起嘴角,一幅滿肚子壞水的算計模樣,“如果它相信了,那它肯定就要去努力獲取這些東西,就要與人類接觸,留下痕跡。現在,我們最擔心的就是海怪龜縮隐藏,讓我的同伴無法尋找,但只要它們開始活動、留下線索,那麽我們就有了更大的獲救希望。”
既然無法主動聯系到同伴,那麽就促使海怪更加頻繁的行動,給自己的隊友争取更多的機會,至于計劃是否能夠成功,就要看隊友們是否足夠給力了。
雖然這一次計劃有着一定的運氣成分,非常依靠隊友的個人能力與團隊配合,但也的确算是冉文宇和榮華目前最穩妥的自保方式了。他們現在身處敵營,輕舉妄動只會給自己帶來危險,只有小心翼翼的暗中引導,才能為自己最大限度的争取平安脫身的機會。
而跑團也從來都不是孤膽英雄式的壯舉,僅僅只是普通人面臨不可戰勝的敵人時的抱團掙紮。
對于冉文宇的安排,榮華沒有絲毫意見,相當爽快的一口答應。
确定好計劃後,冉文宇便抓着那塊粗布,重新在大石頭上躺下,僞裝成奄奄一息的模樣。而榮華則守在他身邊,努力用自己僵硬的面孔與呆滞的眼神,做出十分擔憂的表情。
沒過多久,山洞外果然出現了深潛者的身影。
在冉文宇眼中,深潛者都醜得一模一樣,實在無法分辨這只到底是不是昨晚綁架自己深潛者。在深潛者靠近後,榮華立刻迎了上去,攔在它和冉文宇之間,沙啞的嗓子中發出一陣斷斷續續、古怪又複雜的吠叫,而接下來,深潛者也以同樣的“語言”回應了他。
一只深潛者與一名混血深潛者就這麽面對面交談了半晌,榮華的語氣高昂急切,而深潛者則更加低沉冷漠。
在對話了幾分鐘後,那只深潛者重新向冉文宇靠近,而榮華雖然擔憂,卻也并沒有阻攔它。
冉文宇當然不會認為榮華臨時叛變,他知道,這是深潛者在檢查自己的病情。畢竟以深潛者的智商,當然不可能榮華說什麽就相信什麽,沒有自己的判斷。
在這一刻,冉文宇實在很感謝自己那脆弱的體質和KP一大早就讓他進行的體質檢定,原本以為是禍事,沒想到卻因禍得福。畢竟,倘若自己不是真的生病,要想騙過深潛者的眼睛,恐怕十分困難。
如此暗自慶幸着,冉文宇虛弱的垂下眼皮,呼吸粗重急促。他的眉頭緊緊皺起,表情脆弱可憐,臉上則泛出了病态的潮紅。
似乎病得神志不清,冉文宇直到深潛者靠近自己,将那覆蓋着蹼膜細長爪子探到自己面前時才恍然意識到危險的逼近。他費力的睜開眼睛,呼吸越發急促,噴吐的熱氣明确昭示着他不正常的體溫,望向深潛者的眼神是極度的驚恐忐忑,眼底淚光閃爍、破碎迷離,簡直活脫脫就是一只脆弱易碎的玻璃娃娃。
倘若是一個人類,面臨此時的冉文宇,肯定會憐心大起,然而面前的深潛者卻只是與他對視一瞬,木然的眼神裏充滿了冰冷與殘酷的味道。
它輕輕觸碰了一下冉文宇的面頰,确認他的确在發熱,随後收回手,轉向榮華。
接下來,他們又開始了交談,不過這一次卻簡短了很多。大概是三句話的功夫,深潛者便轉身離去,幹脆利落,而榮華則像是松了口氣的模樣,緊繃的身體緩緩放松下來。
榮華朝冉文宇看了一眼,似乎是在安撫他,随後游動到洞口,确認那只深潛者已經不見蹤影,這才重新回轉,朝冉文宇微微颔首:“它相信我的話了,按照你說的,我告訴它你需要人類的食物、衣服和藥品,這樣才能治好病,它沒有回答會不會為你找尋這些東西,但是看它的意思,似乎是打算為你治療的。”
“那就好。”冉文宇同樣舒了口氣,緩緩從石頭上爬起來,露出笑容,“現在,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了。”
“放心吧。”榮華雖然做不出什麽豐富的表情,卻放軟了聲音,認真寬慰,“阿布勒肯定會不惜一切代價找到你的,即使相處時間并不長,但我能夠看得出,他對你的感情很深,絕不遜色于我和雲飛。”
雖然榮華的确是一片好意,沒有半點諷刺的味道,但被一名NPC這樣說,冉文宇還是覺得老臉一紅,有點心虛——畢竟阿布勒越是深情,就越是将他襯托得極渣,簡直就像是一個負心漢。
并不打算與榮華過多讨論自己的“感情問題”,冉文宇假裝羞赧的撇開頭,不好意思的抓了抓頭發:“是的,我當然相信他。”
看出冉文宇并不想多談,榮華也沒有再說什麽,只是囑托冉文宇好好休息,畢竟他的确是生病了,而自己則游到了洞口,幫他把風,警惕着深潛者們的行動。
接下來的時間,對于冉文宇來說就是垃圾時間了,悠閑又無聊。他先前還挺精神,因為要保證自己的安全,所以心情緊張、精神高度集中,完全将生病的感覺壓制住了。而現在放松下來又無所事事,冉文宇只感覺自己的大腦一陣又一陣暈眩,趴在大石頭上,有些意識模糊。
“KPP~我是不是真的生病很厲害?不會就這麽病死了吧?”冉文宇吸了吸鼻子,嗓子因為不舒服而有些沙啞,弱唧唧的帶上了幾分撒嬌的味道。
KP沒有回答,不過下一秒,冉文宇面前卻出現了一層宛若液體般緩緩流動的透明物質。
冉文宇一愣,下意識擡起頭,正對上一雙漆黑深邃、似乎承載着萬千星光的眼睛。
KP的真正形态,冉文宇并不是第一次見,但依舊還是被對方的突然現身吓了一跳。
這一次,KP凝聚而成的模樣更加清晰,倘若說上次只是胸膛以上是人類形态,面孔也頗為朦胧模糊的話,那麽現在,冉文宇卻能輕易看到KP輪廓分明的五官,甚至能夠分辨出腹肌的輪廓。
上一次見面,冉文宇只記得KP有一雙極其漂亮、無法用語言來描述的眼睛,那現在,這份震撼卻來源于KP顯露的全部。
KP的樣貌極其俊美,那是一種超越人類一切想象力的非人的容貌,每一寸都精雕細琢、毫無瑕疵,哪怕他的面孔依舊是透明物質組成,沒有人類的皮膚與色彩,但卻擁有着不存在于人世的空靈與神秘,甚至美麗到詭異莫測。
他赤裸着上半身,身材修長,附着着并不誇張卻線條優美流暢的肌肉,充滿了力量與美感。
冉文宇一直覺得,看着自己這張臉長大,人類的美醜對于他而言已經沒有了任何意義,哪怕他同樣會欣賞美人,卻并不會因為這份美麗而目眩神迷。
當然,現在他也并沒有沉迷在KP的美色之下,只是心髒跳動的速度稍微快了一點,原本就因為發燒而通紅的面孔熱度更甚。
咽了咽口水,濕潤了一下自己幹澀的喉嚨,冉文宇的語氣故作輕松:“KP,怎麽了?”
KP沒有回答,只是俯下身,伸手覆上冉文宇灼熱的額頭。冉文宇只覺得一股清涼舒爽的感覺自手掌與肌膚相貼處蔓延,讓他整個人精神一震,就連生病所帶來的痛苦都消散一空。
【怎麽,真的很難受嗎?】KP的聲音溫柔低沉,像是涓涓細流沁入心田,令人心蕩神馳。
冉文宇感覺自己被撩了,他下意識擡起爪子,抓住KP覆在自己額頭上的手,而讓他意外的是,指尖感受到的并不是什麽奇怪的觸感,反而與握住一個體質偏涼的人類的手沒有什麽區別。
冉文宇呆了呆,好像是不好意思般縮回手,吶吶答道:“剛剛難受的,現在好了。”
KP勾起嘴角,露出一個滿是寵溺的笑容。他越發湊近了些,将冉文宇整個抱在懷中,輕輕撫了撫他的卷發。
KP的動作十足的輕柔,帶着滿滿的珍愛呵護的味道,然而冉文宇卻并沒有任何享受的感覺,反而整個人僵硬住身體,默默炸毛。
在冉文宇的固有印象中,KP一直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冷漠與溫柔兼具的存在,他以一種縱容又嚴厲的态度居高臨下的睥睨着人類。
他放任人類在自己的手心中按照自己的意願起舞,又能随意動一動手指頭,将那些舞姿并不優美的人類輕描淡寫的捏死;他寬容大度,只要合情合理,便能欣然應允人類在自己的面前讨價還價,但倘若觸及他的底線,他也不會給予絲毫警告與威脅,直接抹殺那些令自己不悅的小蟲子。
從最開始,KP與冉文宇就處于不平等的地位,有着無法逾越的溝壑,所以,當KP走下神壇,對自己溫柔以待的時候,冉文宇沒有受寵若驚、也沒有怦然心動,反而滿滿都是警惕與緊張。
——哪怕他明知道自己對于KP而言除了取樂,沒有任何其他的價值。
冉文宇僵硬在KP懷中,一動都不敢動,更不敢詢問KP為何會突然這樣做,生怕會得到自己無法承受的答案——人生在世,難得糊塗,當面臨自己無法解決的事情時,這也是一種必不可少的自保手段。
冉文宇沒有問,而KP也沒有說。他只是垂頭凝視着冉文宇,心中頗為無奈。
冉文宇的警覺,KP自然了如指掌。很顯然,冉文宇絕不是那種掌控者稍稍示好,就搖着尾巴撲上去的斯德哥爾摩綜合征患者,雖然看起來樂觀爽朗又活潑,還極為識時務,但是他的警惕心和自我保護能力,卻比誰都強。
所幸,KP也沒有指望因為這一次現身,就扭轉自己在冉文宇心中的形象,他這樣做,僅僅只是覺得這個人類病恹恹的模樣着實可憐可愛,讓他想要安撫一二,令對方不必那麽難過。
眼看冉文宇僵着身體,大腦飛速旋轉着胡思亂想,根本無法安心休憩,KP輕輕嘆息一聲,伸手在那雙大睜的貓瞳前一撫而過。
冉文宇只覺得自己眼前一黑,意識突然模糊,身體下意識放松,轉瞬間便沉入了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