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
再一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然天光大亮。冉文宇在石頭上躺了整整一晚, 只感覺渾身酸痛, 他抓着蓋在身上的破布, 僵硬的坐起身,還來不及觀察周圍環境, 便聽到了KP友好的問候:【早安~】
冉文宇一臉懵逼,下意識回複了一句:“早、早安。”
KP:【既然已經清醒了,那麽現在請過一個體質檢定, 看看你穿着濕衣服吹了一夜海風, 是否會生病吧。】
冉文宇:“………………………………”
——呵呵, 我就知道,KP開口問候, 準沒什麽好事!
KP:【體質檢定:冉文宇, 40/69, 失敗。非常不幸, 昨晚的環境對于你來說實在是太過惡劣了,一晚過後, 你發覺自己患上了非常嚴重的感冒。】
KP話音落下, 冉文宇突然重重的打了個噴嚏, 頓時感到自己鼻塞頭痛、渾身發熱, 難受至極——當真是一秒重感冒, 毫不含糊。
瞬間從神采奕奕的調查員變成蔫搭搭的小白菜,冉文宇吸了吸鼻子,望着頭頂的目光格外幽怨。
感受到了冉文宇深深的怨念, KP幹咳一下,不吭聲了。
以眼神給予了KP嚴厲(?)的譴責,冉文宇哼唧一聲,不再糾結,轉而頭重腳輕的從石頭上爬起來,裹着粗棉布,四下張望。
昨晚天色太暗,再加上精疲力竭又被控制着,冉文宇根本沒有機會查看這個洞窟,此時發現這裏還當真挺大。
他目前所在的位置比較靠近洞窟的入口,再往裏還有很深一段距離,不過由于光線并不充足,裏面黑黢黢的,看不清具體情況。
山洞內極其安靜,沒有一只深潛者存在,按理說應當是一個逃跑的好時機——畢竟洞窟距離礁石灘并不算遠,如果水性好的話,只要游上十來分鐘就能脫困。但就是這短短的距離,對于冉文宇而言卻難如天塹。
——俗話說“技多不壓身”,果然是至理名言,冉文宇現在當真親身體會到了游泳的重要性。
深深嘆了口氣,放棄了将自己淹死的打算,冉文宇清了清喉嚨,小心翼翼的喚了一聲:“喂!有人嗎?有人在嗎?!”
他的聲音在洞窟內回蕩,明明音調并不算高,卻在層層回音的加持下顯得格外洪亮。
片刻後,冉文宇聽到了一陣輕微的水聲,随即便看到一個黑影潛游到他所在的石頭邊,探出頭來。
那是個四五十歲的中年男人,面孔陰沉呆滞、毫無表情,一雙漆黑的眼睛鼓脹凸出,似乎已經失去了眨眼的功能。他的五官也有了不小的變化,鼻子越發扁平,前額與下颏均向後收縮,顯得嘴唇更為厚實,脖頸兩側是模樣古怪、深深下陷的皺褶,正微微翕動着,已然有了魚鰓的模樣。
不過,雖然改變頗大,但這張臉依舊依稀殘存着榮華的影子,讓冉文宇産生了一種格外詭異的荒誕感。
“您是……榮華?”冉文宇看着男人,開口确認到。
男人呆滞的眼睛微微動了動,他面部有點抽搐,似乎想要露出一個笑容,卻最終失敗了:“對,我是榮華,真難為你還能認出我。”
榮華的嗓音粗粝,帶着些古怪的口音,也不知是他原本說起話來就是這個樣子,還是同樣源于身體的變異。
“雖然與您只有一面之緣,但自您失蹤後,李總一直對着您的照片睹物思人,所以我對您還是挺熟悉的。”冉文宇對于榮華的改變不曾露出任何異樣,沒有恐懼更沒有排斥,這樣平等自然的态度着實讓榮華稍稍放松了一些。
對于冉文宇有關李雲飛的暗示,榮華并沒有回應,他只是垂下頭,将幾條依舊活蹦亂跳的鮮魚拿在手中,尖細的指甲微微翻轉,便格外熟練的将活魚開膛破肚、剔除內髒,只留下晶瑩雪白的魚肉。
“吃吧。”他言簡意赅的說道,将即使沒有了內髒,也時不時抽動一下的鮮魚遞到冉文宇面前,語氣寡淡。
冉文宇咽了咽口水,總覺得一股魚腥氣撲面而來,讓他微微有些作嘔。不過,他卻并沒有拒絕榮華的好意,僵硬的将魚接了過來,放到嘴邊。一面安慰自己就當吃日料生魚片,一面張嘴咬了下去。
——嗯,這一口下去,當真唇齒留香,冉文宇發現這條魚竟然是燒烤味道的,還帶着孜然的香氣。
三兩下将魚爽快的吃完,冉文宇覺得自己的饑餓的胃部分外滿足。他輕輕打了個飽嗝,誠心實意的向榮華道了聲謝,然後又歡快的向KP致意,完全将對方“害”自己生病的仇怨丢到了腦後:“多謝大佬幫忙!”
——繼果凍口味的漆黑液體之後,他又品嘗到了燒烤味的生魚片,當真是棒棒的!
看着被幾條魚哄得眉開眼笑的冉文宇,KP輕笑一聲:“不客氣。”
冉文宇和KP交流愉快,而榮華卻被這一聲道謝弄得懵了一下。
他見冉文宇開開心心的将幾條魚吃了個一幹二淨,沒有半點勉強為難的模樣,不由有些懷疑對方的味覺:“你不覺得難吃嗎?”
冉文宇眨了眨眼睛,發覺自己的表現有些OOC,立刻圓了回來:“雖然的确有些不合口味,但我現在也沒有別的食物能吃了,是吧?與其像是吞藥一樣哀哀怨怨的吃,倒不如将它當成是口味純正的生魚片——說起來,你們這些有錢人可能不覺得,但對于我們這些普通人來說,日料大餐還是挺貴的。”
聽冉文宇這樣說,榮華不由得彎了彎唇角,露出了一個類似于笑容的表情。不得不說,比起剛剛見面時起刻意的去笑,如此發自內心的笑容對于目前面目僵硬的榮華而言顯然更加容易一些。
“你還真是個樂天派。”榮華輕聲感慨,“這樣挺好的。”
冉文宇跟着笑了起來,聳了聳肩膀。
只可惜,這樣輕松的氣氛卻并沒有持續多久。很快,榮華便收斂的笑意,重新變得呆板陰郁:“你現在知道自己的處境嗎?”
“我只知道,自己被海怪控制了,然後被它帶來了這裏。”冉文宇嘆了口氣。雖然他已經通過KP了解到了一切的前因後果,但就他目前的角色而言,顯然不應該知道的那麽清楚,所以冉文宇也并沒有将其表現出來。
“你被海怪選為伴侶了。”榮華同樣沒有絲毫隐瞞的意思,直言不諱,“不,說是伴侶并不恰當,應該只是交配對象罷了。”說到“交配對象”,榮華的眼神越發陰沉,似乎隐藏着深深的恨意,“海怪們每隔一段時間,都會選擇一批人類交配,生下混血的雜種,并且将他們丢到岸上自生自滅。一旦這些雜種活了下來,便會在數十年後逐漸開始轉變,或是無法接受自己身上肮髒的血統、徹底發瘋;或是蛻化失敗,以半人半魚的姿态度過餘生;又或是徹底轉化為海怪,舍棄身為人類的自己。”
聽榮華以如此冷酷又惡毒的言辭來描述身為混血種的自己,可想而知他對于深潛者的厭惡仇視。
“所以……你是說,我被海怪擄走,就是要被迫跟它……交配?!”雖然早就知道了這件事,但冉文宇卻依舊露出了極度震驚又難以置信的表情。
“是啊,多麽醜陋又殘忍的生物。”榮華冷笑一聲,看着冉文宇失魂落魄、惶恐不安的模樣,他的語氣稍稍和緩,帶着幾分溫柔的安撫,“你是個好孩子,這絕不是你應該經歷的事情,別擔心,我會幫助你逃走的。”
盡管早在意識到榮華的存在後就打定主意要獲得對方的協助,但此時自己半字未提,榮華卻主動伸出了援助之手,這着實讓冉文宇十分感激,不得不情真意切的感慨一聲“當真是個好人”。
李雲飛是好人,榮華也是好人,這一對好人,不應該獲得慘烈的結局。
冉文宇跑了不知多少次團,哪怕是進入真人跑團模組,也一向都将玩家與NPC分得清清楚楚,而NPC們的悲歡離合,對于他而言只是一個個早就設定好的故事,他雖然參與其中,卻并沒有什麽共情感。
不過,畢竟也是自小接受正統教育的正常人,冉文宇的三觀勉強端正,最起碼知恩圖報。既然受了榮華的恩惠,他好歹也要回報一二。
反正,努力打出更好的結局,也算是調查員們不斷前進的目的之一,不是嗎?
“謝謝。”冉文宇注視着榮華,再一次鄭重道謝。
榮華随意擺了擺手,示意他無需介懷。
“我現在還處于蛻化階段,身體十分不穩定,并不是海怪的對手,而你……”榮華上下掃視一番冉文宇的小身板,又看了看他因為發燒而紅通通的面頰,“你大概連我都打不過。所以,關于如何逃跑,我們還需要從長計議。”
“說起來,這個山洞裏,到底住了幾只海怪?”冉文宇沉吟着詢問,打探敵人的實力。
“目前,我只見到五只,至于是不是還有其他的,我就不太清楚了。畢竟,我被它們帶來這裏,也并沒有幾天。”榮華坦然答道,“雖然我在來到這裏後一直表現得很順從,卻始終被它們警惕戒備着。它們不許我離開太遠,只允許我去附近的礁石灘轉轉,而且當我離開洞窟後,總會有一只海怪負責監視我。所以很抱歉,我無法去尋找你的同伴,向他們告知你的去向。”
對此,冉文宇倒是并不算意外,畢竟這群深潛者有着不遜于人類的智力,肯定不可能讓他們輕易逃脫。
冉文宇眉頭緊鎖,試圖尋找到一個恰當合理的逃脫方法,只是他和榮華兩個戰五渣對抗五只深潛者,實在必敗無疑。
看着冉文宇心事重重,榮華又向他靠近了幾分:“別擔心,我肯定不會讓它們折辱糟蹋你的,哪怕拼上我這條命,也會送你平安離開。”
榮華的語氣很平淡,帶着對于自己生命的漠視,冉文宇怔了怔,立刻擡頭看向他,不贊同的皺眉:“其實,就算海怪要對我那什麽,最終懷孕的也不是我,雖然惡心了點,但也不至于搭上你一條命,沒有這個必要。”
榮華瞪大了眼睛,被冉文宇的話弄得一愣。只是他還沒來得及開口,便被同樣驚愕的KP搶先一步:【你竟然能夠接受跟深潛者交配?】
“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接受。”冉文宇實事求是,“不過既然不需要身體接觸,那應該還好吧?大不了就像是做了場惡心的噩夢。”頓了頓,抓了抓自己的小卷毛,冉文宇繼續說道,“當然啦,也許這東西要比噩夢更恐怖,不過我相信KP你會保護我的,對不對?”
冉文宇這一席話,簡直讓KP心情激蕩,又是欣慰于冉文宇的心理素質之強悍,竟然能夠冷靜思考自己被人外,對象還是深潛者這樣令人掉SAN的怪物;又是開心于對方竟然如此相信自己、依賴自己。
被打擊了那麽多次,此時終于看到了希望的曙光,KP簡直懷疑自己是不是像人類那般出現了幻覺。
然後,下一秒,他就聽到了自己的小可愛施施然補充:“畢竟,KP你還是挺人性化的,為了避免玩家遭遇那些無法接受、直接崩潰的情況,給予了不少玩家福利,比如無痛死亡、布丁黑液還有燒烤生魚什麽的。就算被深潛者那啥,應該也會轉換成比較和諧的版本吧?”
KP:【………………………………】
——一秒便從“戀人福利”降級成“玩家福利”,人生還真是起起落落落落落。
KP沒有給予任何承諾就默默的閉了麥,這着實讓冉文宇有些忐忑,深深懷疑自己剛剛的馬屁沒拍好,卻又對于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百思不得其解。
不過,情況卻不允許他多想,在KP自閉後,榮華緊随其後:“相信我,那絕不僅僅只是惡心而已,是正常人類無法承受的折磨。我的母親,當年就是因此而發瘋的。”
“我覺得我的心理承受能力還是挺強的。”冉文宇笑了笑,“總之,這并不值得你犧牲自己,李總還在等着你回去呢,你的生命并不是沒有任何意義的,千萬不要這樣輕易的放棄自己。”
——既然想要努力給李雲飛和榮華一個好一點的結局,那麽面對漠視自己的生命、心存死志的榮華,冉文宇必須要勸說兩句。
榮華怔了怔,他似乎沒有想到冉文宇在這樣的危機時刻卻依舊為了他和李雲飛考慮,不由同樣動容。
擡起手,榮華摸了摸自己逐漸變型、越來越醜陋的面孔,呆滞的眼中是深深的悲恸與自我厭棄:“倘若他看到我現在這幅鬼樣子,估計就不會再等我了。”
“這只是你自認為的,你如何知道,李總會在乎你的外表呢?”冉文宇突然探身,抓住了榮華的手。
榮華的手冰冷滑膩,而冉文宇卻因為發着燒,手心滾燙。兩種截然不同的溫度相觸,讓兩人都是精神一震。
“不要想當然的将自己的想法強加在他人身上,李總的心意,只有他自己才最清楚。”冉文宇的聲音斬釘截鐵,眼神更是充滿了力度,“最起碼,你要給李總一個選擇的機會,不是嗎?反正你現在已經打定主意放棄自己的生命了,那麽賭一把也無所謂吧?如果李總對你一如往昔,你不給他向你表達心意的機會就直接去死,豈不是害人害己,錯失了唾手可得的幸福,白白死掉?而如果李總的确如你認為的那般無法接受你現在的模樣,逃避退卻,你不僅能死得無牽無挂,還能幫助李總舍棄這段感情,李總以後說不定還能找到新的幸福,總比一輩子都對你牽腸挂肚、無法釋懷,甚至幹脆随你而去要好得多吧?”
冉文宇這一碗毒雞湯灌下去,着實讓榮華又是感慨萬千又是哭笑不得,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回答。
KP:【……這樣吧,你過個說服?】
冉文宇:“……看在我這滿滿一碗毒雞湯的份兒上,給個獎勵骰呗?”
KP輕笑:【好。】
KP:【說服檢定:冉文宇,40/31,成功。】
榮華突然笑了,反手握住了冉文宇熱乎乎的爪子:“你說得對。”他語氣認真,仿佛撥雲見日,“我放棄生命,固執的認為雲飛不會再接受我,只是因為我太過膽小,害怕被傷害,于是自我逃避罷了,但這對于雲飛而言并不公平。無論雲飛如何看我,我總是要給他一個交代,為我們之間畫下一個有始有終的句號。”
聽到榮華的回答,冉文宇連連點頭,眼睛亮晶晶的。
明明兩人一個年輕漂亮,一個老邁醜陋,簡直就像是對立的天使與魔鬼,但在此時相視而笑的瞬間,卻顯得格外融洽契合,溫情脈脈。
作者有話要說: 寫到最後,總有種李總要被冉冉NTR了的錯覺……一定是我腐眼看人基OT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