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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董呈一邊給程蔚識倒鮮榨好的果汁,一邊緊皺眉頭:“啥玩意?剛剛在樓梯間裏遇見一個男人?他還認出你了?”

“嗯。”程蔚識三下五除二剝完了一顆水煮蛋,囫囵個塞進了嘴裏,就好像他一早起來從來沒有吃過三個肉包子。他鼓着腮幫子接過了董呈遞過來的果汁,口中嗚嚕道:“多括沃之至(多虧我機智)……咳咳……”

吃得太猛,嗆着了。

董呈連忙跑過去捋程蔚識的後背:“慢點兒,別噎着,吃完再說。”

程蔚識好不容易把雞蛋咽下去,又喝了大半杯的果汁順完氣兒,才道:“多虧我機智,沒問他是誰。”

“那他都跟你說什麽了?”

程蔚識努力回憶,思來想去也只記得那人跟他說了兩句話。

“他一開始叫我讓一讓,說他要上樓,後來又說讓我小心點,別被狗仔拍到,然後他就從20樓的樓梯口出去了。”

“沒了?”

“沒了。”

程蔚識對這件事早就看開了,于是勸董呈說:“董大經紀人,你怕什麽,您之前還自豪地說,這座小區十分高檔,住宅物業管理嚴格,絕不會放閑雜人等進出,光小區門口就有大小遠近十二架攝像頭,每個單元樓道的攝像頭也配備齊全,樓道裏的一舉一動都能被一一記錄在電子天眼系統中,就算有不法娛記混了進來,他也做不出什麽出格的事……”

同一幢樓裏的鄰居,認識他也是很正常的吧?

董呈說:“你知不知道二十樓的兩戶人家裏,一家住着母女二人,另一家業主常年在外,買這套房子是為了投資從來不住?”

程蔚識聽完,不禁有些後怕。

董呈又問:“你好好的電梯不搭,蹲在樓梯間裏幹什麽?”

程蔚識非常心虛,因為他想起了在樓梯間裏匆忙解決掉的三個肉包:“我……我在樓梯間裏鍛煉身體。”

董呈坐在那裏思來想去,決定拿上業主身份證明,去小區物業調監控。

畢竟程蔚識代替鐘非的計劃剛剛步入正軌,容不得出一丁點兒的纰漏。

結果,這不查還好,一查二人心裏更加惶惶。

保安說,當天早晨樓道和一樓大廳裏的監控由于電路維修原因關閉了三個小時。

而這三個小時恰巧包含了程蔚識與那男人相遇的時間點。

但單元樓外面的監控沒有關,保安便調出了小區大門與單元樓門口的監控,發現的确有一個男人跟在程蔚識身後一起進了單元樓,大約過了二十分鐘才偷偷摸摸地從裏面走出來。

最重要的是,那男人在監控裏自始至終戴着一只口罩,加之監控分辨率又不高,所以根本沒辦法看清臉。

“是他嗎?”董呈問。

程蔚識記得那男人的身材,基本上就是這個輪廓。他答:“是他。”

這件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雖然是被陌生人尾随,但說到底也沒發生什麽大事,保安根本不會管,報警也沒用。那保安對二人禮貌性地說了一句“為了各位業主的安全,我們一定加強注意陌生人的動向”這樣官方式的回答,便讓他們回家了。

董呈眼裏的火苗終于在1902的大門合上以後噴湧而出,他一把拿起桌上的娛樂雜志摔在地上,大聲質問程蔚識:“你早上回來手上拿的是什麽!”

程蔚識心裏一咯噔,沒想到監控裏那種分辨率董呈都能看清他手上拎着一袋肉包。雖然小區後街早餐店的包裝袋确實挺醒目……

董呈不等他回答,直接掏出褲兜裏的手機打給了程蔚識的私人塑形教練鄭艾,說程蔚識早上偷吃了一大袋零食,這幾天一定要加倍懲罰他,加大訓練強度和難度,不然前幾天的訓練就是白費功夫!

那邊答應的十分爽快,董呈挂斷電話就跟程蔚識說:“換身衣服,準備一下,鄭艾讓你現在就過去。”

程蔚識在心裏叫苦不疊,可是沒辦法,誰叫他已經簽了賣身契,別人說啥都得幹啊。

晚上回到家裏,程蔚識擡頭看了眼牆上的鐘,時針已過十二點。

他今天一直被鄭艾訓練到了下午四點,洗了個澡後馬不停蹄趕到公司,窩在董呈辦公室裏看鐘非以往上過的通告,接着背誦了八大頁鐘非這小半年來和粉頭們的關鍵聊天記錄以及好些粉頭的線上個人資料。

背了整整兩個小時,程蔚識才勉強捋清這些粉絲社交賬號和相互之間的層層關系。

明天公司将召開一個小規模的粉絲見面會專門給程蔚識練膽子,到場的大多是那幾個和公司來往密切的貼吧大吧和微博大v粉絲。這些粉頭對鐘非全是真愛,且在飯圈擁有一呼百應的號召力影響力。公司能通過她們獲知甚至改變飯圈風向,而她們則可以從公司獲得鐘非的第一手資料,甚至用這些資料賺錢。

說白了,就是公司與粉絲之間相互利用。

這些粉絲有一個非常吸引公司的特點——對鐘非擁有無限的包容度、期待和信心。哪怕今天新聞報道鐘非殺人放火了,她們也能在第一時間把鐘非洗成救人于危難之中卻蒙冤的落難英雄。

因而,即使這些粉絲在見面會上敏感地嗅到了“鐘非”的異樣,也絕不會朝替身這方面想,她們能夠找出無數借口為這一層“異樣”開脫,不讓心裏的鐘非人設崩塌。

真是絕佳的練膽機會。

因為她們飯上的明星,必然是完美無瑕的。

程蔚識躺在床上蓋着被子,心裏翻來覆去地想,不知這究竟是鐘非的幸,還是不幸。

第二天上午九點,程蔚識早早抵達見面會的後臺。此時距離見面會開始,還有整整一個小時。他有點焦慮,卻又忍不住暗喜。

作為一個上學宅在寝室裏放假宅在家裏,活了二十多年連妹子手都沒摸過的死宅,這是他第一次面對這麽多熱情瘋狂的迷妹,不禁升起一股飄飄欲仙的不真實感。他程蔚識竟然也有這麽一天,簡直是在做夢。

雖然這一次粉絲見面會只有三十個名額,但足以讓程蔚識心裏的小氣球膨脹到天上。

在開始之前,化妝師在他臉上拍了許多慘白慘白的粉,又在他臉上打下幾分略顯病态的陰影。

見面會第一個環節,主要是程蔚識的個人陳述,自述“鐘非”這一個多月以來的生病狀況。他聲情并茂地背誦了一遍公司之前寫好的陳述稿,告訴大家因為生病變瘦了許多,還凍壞了嗓子,所以聲音可能較之前有所變化。

說到“凍壞嗓子”時,程蔚識擡手摸了摸自己的喉結,平視的目光漸漸向下垂落,眼睛裏的光彩像是驟然消失了似的,焦距有那麽一瞬變得模糊不清。

粉絲的情緒一向敏感,當即感應到了“鐘非”此時此刻向外傳遞開的落寞悲傷,就在她們即将大叫“好心疼你”的時候,程蔚識忽地又擡起了眼,燦爛地笑了起來,瞬間向粉絲展示出他樂觀陽光的一面,仿佛方才粉絲看到的一切都從未發生過。

不得不說,這一反差更加讓人心疼,在場的所有粉絲都已經意識到,現在臺上的鐘非故意藏起了自己心底裏的哀痛與不安,為了不讓她們擔心,才笑給她們看。

笑得那麽陽光,不愧是她們讓飯到刻骨銘心的鐘非。

“鐘非!”有一個粉絲當場哭了起來,一邊哭一邊大喊,“鐘非我們永遠愛你!”

董呈在一邊腹诽:這家夥之前不來當演員,實在太可惜了;還有,他以前怎麽想的,天天邋裏邋遢地頂着一只雞窩頭,真是白瞎了這麽一張俊臉。

這名粉絲帶起了一波“向鐘非表達愛意”的尖叫浪潮。雖然公司對此早有預料,讓程蔚識做好了應對的準備,但程蔚識仍然吓了一跳,險些把手邊的水杯打翻在地。

他很快平複好了心情,說了一句“謝謝大家”,便以身體不适為緣由下去休息了。

第二環節由董呈出場,他要向這些粉頭大大們展示接下來一個多月鐘非的行程安排以及對未來美好的憧憬。她們畢竟只是粉絲,所以董呈不可能将這些安排說得十分具體,大多是一句話帶過,給人以無限遐想的空間。之所以設立這一環節,是因為公司看中這些粉絲大大身上不可估量的宣傳能力。董呈在這裏說一句,這些粉絲就能腦補成一百句,回去以後在網上不斷發酵,形成長時熱度。

這一環節很快就結束了。最後一個環節,也是本次見面會中最難熬的一個環節——現場親筆簽名。

這些粉絲們可以拿着以前買過的專輯、明信片、生寫等等産品或周邊排隊等待程蔚識簽名。在此期間,她們不但能近距離觀察程蔚識,還可以要求與他合照。

盡管已經練了許多遍鐘非的簽名,程蔚識寫下第一個“鐘非”的時候,手還是有點打顫。第一個粉絲非常激動,眼看着就要把臉貼到程蔚識的胳膊上了。

“我、我從非非一出道就開始喜歡非非,非非能和我拍一張合、合照嗎。”女孩兒的大眼睛對着鐘非眨個不停。

“當然可以啊。”程蔚識簽完名後,兩只桃花眼悠悠轉到了這女孩兒臉上,女孩兒便如同被丘比特之箭擊中一般頓時漲紅了臉。

後面的人跟着開始尖叫:“媽啊,我的天!他、他好帥!啊啊啊!”

董呈在一旁又開始默默吐槽:這家夥太會演戲了,真是個戲胚子!

兩人一起拍完照,那女孩兒看到手機裏的照片時,忽然收斂起笑容,頓了一頓。

連帶着程蔚識和董呈的心都顫了一下。

“啊——”那女孩兒大叫道,“非非的雙眼皮看起來這麽自然,而且還是沒修過的圖,說明肯定不是整出來的,回去我就發微博,讓那些天天說我們家非非割雙眼皮的黑子好好看看。”

後面的粉絲大為贊同,應聲附和。

程蔚識與董呈對視一眼,懸着的心終于放了下來。

粉絲見面會結束以後的那天晚上,“鐘非病愈首次粉絲見面會”果然成了熱門話題。點進去第一條熱門,便附着一張照片特寫,是程蔚識“大病初愈”後稍顯蒼白病态的臉,上面寫着:非非在病愈後第一時間召開了粉絲見面會。非非整個人瘦了很多,嗓音也變虛弱了,但依然一直安慰我們,讓我們不要為他擔心。#鐘非病愈首次粉絲見面會##全世界最好的鐘非#。

下面評論裏大多都是粉絲回複,一邊說心疼他,一邊不忘在後面打tag草熱度。

有的粉絲留言說希望他趕緊好起來,有的則安慰他說:凍壞了嗓子怕什麽,現在的聲音又受又蘇。

看到有人說他聲音“受“,程蔚識氣得差點從椅子上摔下去。

與此同時,某棟市中心的大廈,一個男人正坐在辦公室裏浏覽網頁,恰巧瞄到了這條熱門微博。

他将微博圖片點開,看見了鐘非那張賣慘的臉。

他在心裏冷笑一聲。

大病初愈?

虛弱?

瘦了很多?

簡直不敢相信,這三個描述,竟然能用在昨天早上那個一口氣吃掉三個大肉包的明星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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