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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直播間裏的熱空調開得很足,程蔚識光是穿着一身淺色的小西裝和主持人面對面坐着,就已經滿頭大汗了。

網絡直播的窗口八點準時開啓,主持人立刻露出了一個大方的笑容。在燈光下,她的紅唇彎得尤其鮮豔,她側着臉對鏡頭道:“今天真是十分榮幸啊,直播間竟然能請到我們剛剛病愈出關的鐘非。”主持人指着鐘非斜後方的一個小屏幕,裝作十分驚訝地說,“非非,才八點,在直播上等你露臉的粉絲人數竟然就已經超過了三萬,這在我們直播間歷史上都是極其少有的事,你不表個态嗎?”

程蔚識畢竟還是第一次接受直播參訪,所以有些緊張,他将兩手拘謹地放在膝蓋上,連笑容都變得腼腆起來:“謝謝非醚們,今天也是我這将近兩個月以來第一次受邀參加參訪活動,我在這兩個月幾乎沒有在公衆場合前露面,讓你們等急了,十分抱歉。”他雙手合十放在額頭前,“真的對不起!”

“非非果然是非常關心粉絲呢。”主持人道,“哎看,屏幕上立刻就出現粉絲們發的評論了,她們都說很愛你,區區等兩個月根本不算什麽。你這次閉關多日,不知道之後會給帶來什麽驚喜呢,想必大家都已經迫不及待了。”

程蔚識按照臺本上寫好的說:“馬上我就要進劇組拍戲,這一次有幸能和陳欣遲導演合作,希望在電影中,大家能看到我的進步。”

主持人:“不知道除此之外還有什麽打算?”

程蔚識:“會有一部電視劇,但是應合約要求,現在名字必須保密。另外,還會在拍完電影後出一張公司為我量身打造的唱片。”

……

采訪結束以後回到車上,劉忠霖正拿着海綿給他卸妝。

一想到這個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會洗衣洗碗化妝卸妝,程蔚識就覺得好笑,他坐在那裏閉着眼讓劉忠霖在他臉上擦來蹭去:“你大學是學什麽專業的?”

劉忠霖垂着眼睛:“我是學法律的。”

“啊?”程蔚識現在心裏除了覺得好笑之外,難免有多了那麽點驚奇,“那你是什麽學校的?”

劉忠霖:“本科在J大念的書。”

程蔚識聽完,便冷不丁地抽出一只手來摸了摸劉忠霖的額頭,想看看他起燒了沒有——J大的法學高材生為什麽跑娛樂公司裏來給他當助理,又是刷碗又是卸妝的,該不會是燒傻了吧?

“先生,別動,我怕我弄到你的眼睛。”

程蔚識縮回手,小聲問:“那你們J大的男孩子都會化妝嗎?”

劉忠霖解釋道:“其實不是我會化妝,是我室友喜歡化妝,他晚上總是喝得醉醺醺的,回來就拉着我讓我幫他卸妝。”

程蔚識不禁對那個傳言據說是最會吟詩的學校又添了一分別的奇怪印象。

劉忠霖幫程蔚識卸完妝,抽出一張紙巾擦了擦手:“董老師說,您一會回去以後打開微博話題挑選十個粉絲問您的問題,直接轉發回複,最好挑一些和接下來的行程安排有關的問題,還有別忘了在和電影有關的回答中稍稍提一下贊助商陸娛天媒。”

陸娛天媒……

又是它。

程蔚識臉上頓時陰雲密布,問:“還有呢?”

“還有就是,可以挑一個和電影女主角有關的問題,公司接下來可能會安排你和她捆綁炒作。”

“女主角是誰?”程蔚識問完就後悔了,因為這個問題實在太容易暴露身份。

好在劉忠霖看上去未曾猜疑:“是江溪安。”

程蔚識擡高眉毛捂住嘴巴,臉色不禁又黑了幾分,甚至還有些泛綠。

“先生,您怎麽了?”

程蔚識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天色:“就是覺得,嗯……世事難料啊,想來的時候不來,不來的時候猛來。”

“不知道您指的是什麽?”

“沒、沒什麽。你就當我什麽都沒說,我先在車上看看粉絲們都問了哪些問題,你要是累了就先眯一會兒吧。”

“謝謝先生。”

程蔚識回到家裏,按照董呈的要求轉發了五個比較容易回答的問題,答到最後一個的時候,他還配上了三個愛心表情,敲下了一個“麽麽噠再見”的句子。

晚上十一點半,他洗好澡準備入睡,突然心血來潮找出藏在櫃子裏的小破手機,開機登上了以前使用的社交賬號。

通過好友的空間狀态他得知,原本那個讓他配的那個低成本低人氣的配音劇已經收工,發布後劇中的cv們出人意料地吸了一票粉絲。

沒有好友找他。

他又給母親發了一條短信:最近比較忙,過年的時候給您買禮物。身體健康!

之後等了很久也沒有回複,他想着母親可能是又在哪個鄰居家裏打麻将沒看到。

他把手機重新關機,然後藏回了櫃子底下。

程蔚識蓋着棉被躺在床上想,這份工作已經開始了近兩個月,目前還剩下十個多月。這段時間裏他親眼所見的事情,其實都在他的可接受範圍內。畢竟這裏是娛樂圈,用屁股想想都知道,怎麽可能沒點貓膩呢。

只是不知道在未來,會不會發生哪些難以預料的事。

希望他可以安穩度過。

程蔚識第二天下午才有安排,所以上午可以睡個懶覺。但他清晨六點多就自然醒了,外面的天色還是烏蒙蒙一片黑,玻璃窗剛打開一條縫,屋外的寒風便號天哭地擠了進來。

看到天氣如此惡劣,他突然心生邪念:不如趁着天黑去外面買幾個燒餅帶回來吃吧。上次饅頭店裏也有賣燒餅,聞起來好像還挺香。

這次千萬不能被告訴董呈和劉忠霖發現了,要不然又得挨罵。

他套了一件與明星身份極其不符的軍綠色棉大衣,戴上厚實的口罩、圍脖還有一只寬大的針織呢絨帽,在鏡子前前後左右擺了幾個誇張的姿勢,确認這樣都不會被人認出後,才開門走了出去。

他将兩手踹在兜裏,繞過小區後門來到街頭那家早餐店。

此時的天色已經微微亮了起來。

早餐店老板問:“小夥子,你要點什麽啊?油條豆腐腦、燒餅蒸肉包,啥都有!”

程蔚識剛想開口,忽然覺得身後的動靜有點不對勁兒。

可是哪裏不對勁兒,他又說不上來。

于是程蔚識道:“我只是看看,不好意思,打擾了。”

程蔚識捂緊口罩,壓低了帽檐,低着頭走出了早餐店。

第六感告訴他——現在好像有人在跟着他。

他決定向小區反方向走。

這條路位于小區後面,并不是主要幹道,平常除了出入小區的車輛行人以外,幾乎看不到別人。

所以,哪怕是到了清早上班的點鐘,這條小路周圍也非常清淨。

不知是因為路上行人不多,還是寒風太過刺骨,他忽然縮了縮脖子打了個戰栗。

——後面那人還在跟着他。

他的步伐加快了起來,前方就是一條馬路的盡頭,他準備等轉彎了之後就跑。

就在這時,馬路邊有輛黑色的私家車急剎在了他的面前,坐在駕駛位的人搖下車窗,露出一雙戴着墨鏡的眼睛,那人對他低聲道:“不想再被人跟蹤就上車。”

對方的聲音被淩冽的風吹得有些模糊不清。

程蔚識心裏早就吓到沒魂兒了,可是臉上依然強裝着鎮定:“你是誰?”

“沒時間問了,快上來。”

程蔚識遲疑片刻,終是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對方剛啓動車子,便将臉上的墨鏡摘了下來:“是不是得好好謝謝我?”

程蔚識看到那人的臉時就傻了,張着嘴巴呆滞良久愣是沒說出一句話。

那人從後視鏡裏瞥了他一眼,淺色的鳳眼眼尾立刻顯現出一種別樣的神采。帶着笑意,卻又不見輕佻。

“怎麽?”那人問。

程蔚識終于回過神來:“怎麽是你……我、我要下車!”

誰知對方非常聽話,直接停下車:“那你下車吧,相信你回家之後,那些私生飯們就會成群結隊排在你家樓下大喊我愛你,不過,很有可能根本等不到進家門,她們就會在小區外堵住你。”

“……”

在圈子裏惡補了兩個月的知識,程蔚識對這些比較常用的飯圈術語還是有所了解的。所謂私生飯,就是那些卯足了勁兒探查明星私生活的粉絲。這種粉絲名聲極臭,在飯圈裏人人喊打,可是依然有不少人為了一己私欲當私生。

原來剛剛在冷風裏跟着他的,竟然是鐘非的私生飯??

程蔚識還是不服氣:“我看你才像私生。每次出來吃早飯都被你跟蹤。”

那人忽然笑了,舌尖像是無意識伸出來舔了兩下唇角,那一雙唇頓時在後視鏡裏顯得紅潤許多——這樣的動作在程蔚識眼裏更加不像好人。

“我什麽時候跟蹤你了?”

“就上次,在樓梯間裏偷看我吃包子。”

“我是去看我表姐的,如果你住在十九樓的話……那麽她就住在你家樓上。”

程蔚識愕然,他想起董呈曾和他說,樓上只住了一對母女,若那單身母親真是段可嘉的表姐……倒還真說得過去。

對方見程蔚識沒有再要下車的意思,便一腳踩上油門,車子開始穩穩向前行駛。

程蔚識望着他們駛過窗外一輛又一輛的自行車:“那你上次……偷偷摸摸躲在樓梯間裏幹什麽?”

“我當時心裏也在奇怪,想着爬幾層樓鍛煉鍛煉身體,怎麽突然看見十九層的樓梯口蹲着一個明星,而且還在大口大口旁若無人地吃包子,連我走近了都沒有發現。”

“……”

程蔚識被堵得說不出話。

段可嘉繼續道:“這一次我是出來買早飯,天太冷所以開車,早飯還沒買到,就看見你在被粉絲追。”

程蔚識驚詫:“你認出我了?”

可他明明穿着軍綠色大衣,還戴着戴着圍脖毛帽口罩!

對方答:“嗯。很好認,明星冬天在外面都是這個打扮。”

程蔚識出門時身體裏捂到嚴實的那股自信頓時流淌得一幹二淨,整個人都蔫兒了下來。

他們現在正在十字路口等紅燈,可程蔚識在心裏隐隐覺得,段可嘉現在的路線是有目标的,不像是在小區四周亂晃。

于是他問:“我們現在這是要去哪?”

“你先打電話給保安,讓他們把那群粉絲趕走。在這段時間裏——”段可嘉修長的食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目光通過後視鏡輾轉落在程蔚識的臉上。

那道略帶沙啞的嗓音鑽進了程蔚識的耳朵。

段可嘉說:“不如,先去我家吧。”

在聽見這句話之後,程蔚識才猛然回想起來,好像之前柳梁,跟他說了一件什麽難以啓齒的事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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