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段可嘉打了一個方向盤,臉上便在拐角處落了一圈清晨的陽光,光線投射出了一個朦胧而漂亮的弧度,連睫毛都因為染上的光澤而變得引人注目起來。
他側着頭說:“看你剛剛那麽慌張,應該還沒有吃早飯吧,我打電話讓阿姨過來做頓早飯,怎麽樣?”
後座的人連話都說不利索了:“我、我——”
程蔚識想說:我現在才叫慌張。
段可嘉:“馬上就到了。”
就在程蔚識還在思考怎麽拒絕對方的“好意”時,頭頂光線忽地一暗——原來段可嘉已經把車開進了地下車庫。
程蔚識腦中一片空白,跟着段可嘉坐電梯上了樓,看着對方用指紋解鎖。當聽見電子鎖發出“噠”得一聲響時,他像是忽然從夢裏驚醒了,咬着舌頭語無倫次道:“那什麽、我、我還是不進去了——”
段可嘉已經進屋在鞋櫃裏找出了一雙印着龍貓的棉拖鞋放在門邊。
程蔚識悻悻地走了進去,後面的大門似乎是對人有感應,“砰”的一聲合上了。
屋子裏非常暖和,他将大衣脫下挂在門邊的衣架上,然後坐在一把椅子上換拖鞋,段可嘉走到廚房,從冰箱裏拿出了一罐果汁倒進玻璃杯裏。
等到程蔚識從座位上站起來的時候,段可嘉已經拿着玻璃杯出來了。他對程蔚識說:“喝點水吧。”
程蔚識伸手接過對方手上的飲料,可是就在他指尖剛觸上杯壁時,段可嘉竟提前松了手。他的反應一向很快,立刻握住了即将墜落地面的玻璃杯,并貼心将杯口朝向自己。
杯子裏橙黃色的汁液傾灑了出來,悉數澆在了他的毛衣上。
冰涼粘稠的液體滲透這一層薄毛衣,滑上了他胸前的皮膚,并且不斷在向下蜿蜒流淌。
“對不起——”程蔚識連忙道歉,“是我沒拿穩。”
段可嘉看到他胸前淌着一片濕答答的汁液,便從身後的桌子上抽出一張濕巾紙來遞給程蔚識,他的眼神好似漫不經心:“去洗個澡吧,上次你在我這裏留了一件衣服。”接着用一只手扶上程蔚識的手臂。
程蔚識心中大驚,瞪着眼珠一動不動,連身上落得橙汁都來不及管了。
段可嘉這句話無疑是在向他說:他與鐘非之間有一層不清不楚的關系。或者是——鐘非早就爬上了段可嘉的床。
那麽他現在該做何反應……
程蔚識微微皺眉——
率先竄入他腦內的,是段可嘉方才在車上和他說過的一句話。
——“我是去看我表姐的,如果你住在十九樓的話……那麽她就住在你家樓上。”
程蔚識認為,從這句話可以看出,段可嘉不清楚鐘非住在哪裏,也不知道他的表姐樓下住着哪些鄰居。
他做了一個小小的猜測:段可嘉之前對鐘非并不熟悉,否則作為一個在娛樂圈裏坐擁衆多娛記狗仔的業界大佬,他不會不記得鐘非的住所。
莫非,段可嘉已經開始懷疑面前人的身份,那麽現在這一番表現,是在試探他?
而且是進門前後或者是在他上車過了半程後一時興起的試探,之前未曾籌劃過,不然也不會露出這樣的破綻。
但仔細一想,程蔚識又覺得,這句話不能算是破綻,因為首先,金主每天奔波勞碌、日理萬機,未必會對和他上過床的小明星住哪了如指掌;其次,也許段可嘉知道鐘非住在這座小區裏,但是不記得具體位置。
單憑上面的猜測,無法就斷定二人之間沒有關系。
然而程蔚識覺得——
有一條能證明。
那就是他的臉。
他确實和鐘非長得很像,不過,只要是跟在他身邊見過二人素顏的人都非常清楚,鐘非的臉部線條比他要僵硬許多。尤其是笑起來的時候,自己臉頰四周的肌肉明顯更加自然——這是董呈說的。而這些區別會在濃妝、燈光和鏡頭下變得模糊。
如果段可嘉真的和鐘非關系暧昧,現在怎麽會認不出“鐘非”的臉?
可程蔚識又覺得自己的邏輯并不嚴謹,因為他想起在微博上看到的那條評論——“想知道為什麽在他身上可以發生這麽大的變化。”
這句話是段可嘉留的。
倘若段可嘉和鐘非之前不熟,那麽這句話又是什麽意思……
不管了,他決定賭一把。
在這幾秒中他的思緒轉得飛快,段可嘉剛捏住他的手臂,程蔚識便擡起了頭,說:“您是不是記錯了……”
有那麽一瞬間,程蔚識在段可嘉眼中看見了一道淩厲的光線,段可嘉的兩注目光仿佛要看穿他的整個內心——而這道光線,很快便被這一層溫和的笑意覆蓋。
段可嘉說:“也許是我記錯了。”
在聽見這句話之後,程蔚識終于松了一口氣。這樣天氣冰冷的寒冬裏,他已經吓出了一背的汗,汗水将背上的肌膚和毛衣粘在了一起。
“不過,我覺得那件衣服大小正好,适合你穿。”段可嘉接過程蔚識手裏的杯子,看着他說,“還是去洗個澡好了,畢竟灑了一身的果汁。”
感覺到段可嘉的氣息離得越來越近,程蔚識趕緊向後退了一步。
“多謝段先生。只是,能不能先借我一下電話,我想打個電話給我的經紀人。”
“電話就在沙發旁邊。我先回房間,幫你把那件衣服找出來。”
段可嘉離開客廳之後,程蔚識立即拿起電話撥給了董呈。
那邊的鈴聲響了三聲才接起來,董呈的聲音非常慵懶,像是剛剛睡醒不久:“喂,是誰啊?”
“是我!……鐘非。”程蔚識差點把自己的名字說漏嘴。
外人可能分辨不清,但經紀人董呈對程蔚識和鐘非的音色差別可以說是一清二楚,他當即聽出電話另一頭是程蔚識的聲音:“你在哪?怎麽用的是這個電話號碼?”
“我——我在段可嘉家裏,不知道具體在哪裏,我沒帶手機,定不了位,我是從車庫裏坐電梯上來的,周圍什麽也沒看清……”
“怎麽回事?你怎麽和段可嘉搞到一起去了?”
程蔚識欲哭無淚:“我我也不知道,他說我後面有私生在跟着,讓我上了他的車,後來不知道怎麽就來他家了,他現在讓我洗澡去……”
董呈聽完笑了一聲:“你可真行!”
“董老師,快幫幫我……”
“那你先洗澡好了,我讓黃董給段先生打個電話,一定讓他把你的貞操救下來。”
“……”
程蔚識挂上電話,猛然發現身後半米外的沙發上正坐着一個人。
好在他已經被神出鬼沒走路沒聲的段可嘉練出膽量了。
比起程蔚識心裏過山車一般的驚懼慌張,段可嘉臉上明顯要安逸許多,兩條長腿向前舒展開來,上身懶散地靠坐在沙發椅背上。他的臉部輪廓被窗外光線映得非常立體——這是一種很讨女孩子喜歡的長相。
段可嘉衣領處的一只扣子不知什麽時候解了開來,若是仔細觀察,可以發現這人微微上揚的眼尾正帶着些許笑意。段可嘉說:“我已經将衣服幫你放進浴室了,浴室就在左手邊。”
“謝謝……”
程蔚識跑進浴室鎖上門,一邊脫衣服一邊心裏想的是:為什麽這個圈子裏沒有一個正常人。
他快速沖完澡,拿起段可嘉給他放好的衣服穿上,覺得這人十句話裏果然九句都在騙人。
明明剛剛描述的是“大小正好,适合你穿”,怎麽現在大了足足兩號。
程蔚識用手背抹掉了蒙在鏡子上的水汽,看到寬大的衣服多出來的一寸腰身,心裏納悶:段可嘉該不會是把自己的衣服拿出來給他穿了吧??
他打開浴室門,聽見外面傳來一聲年邁的說話聲:“先生,您上午想吃什麽?”
段可嘉答:“冰箱裏還有一包肉餡,就做生煎吧。”
“好的。”
程蔚識走上前去,發現段可嘉正站在廚房旁邊和一個奶奶說話。
那奶奶看見程蔚識便問:“這位先生,您想喝點什麽呢?”
程蔚識答:“果汁就好。”
他跟着段可嘉坐進客廳的沙發,對方從一旁的架子上抽出一份報紙:“如果覺得無聊,可以看看書。剛剛黃修賢打電話給我了,我和他說,留你吃完飯以後再親自送你回去,也算盡了地主之宜。”
“謝謝段先生。”
程蔚識心裏誇贊:董呈辦事的效率果然就是高。
不一會兒,那位奶奶便端來一杯咖啡和一杯果汁放在茶幾上。段可嘉翻開一頁報紙,拿起手邊的咖啡,連眼睛都沒擡一下:“我覺得,你本人和外面的傳言不太一樣。”
程蔚識感覺自己的心又提到嗓子眼兒去了:“不知先生說的是……哪裏不一樣?”
段可嘉側着頭,大約是思考了幾秒時間:“我也說不清楚。感覺你的骨子裏有一種外人口中沒有的品質。”
程蔚識聽得心花怒放,段可嘉這是,在誇他啊!
他立刻問:“比如呢?”
“比如……”段可嘉揚起了一邊的唇角,笑容在燈光下漾開,“我不告訴你。”
老奶奶很快将早飯擺上了飯桌,盡管程蔚識已經餓到前胸貼後背,但還是非常克制地只吃了十二個,吃完還說:“既然有保姆阿姨給你做早飯,先生為什麽要大冷天地跑出去買,多麻煩啊。”
段可嘉沒有答話,繼續在慢條斯理地喝他碗裏的粥。
“叮咚——”
這時,外面的門鈴忽然響了。
老奶奶走過去開門的時候還未來得及将身上的圍裙摘下。
程蔚識看見外面站着的是——
劉忠霖?
劉忠霖走進玄關:“鐘先生,董老師讓我來接你。”
段可嘉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笑着說:“那正好,不用我送了。”
作者有話要說:
馬甲不能掉得太快啊同學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