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程蔚識早上抱着他的毛衣從被窩裏醒來的時候,外面的天還沒亮,他想看一眼時間和氣溫,無奈在床頭摸了半天都沒找到手機。
他感覺有些頭疼,迷迷糊糊地從床上爬起,展開雙臂伸了個懶腰。
程蔚識擡手揉了揉眼睛,打開床頭的一盞小燈,把粘在前額擋住視線的一撮頭發全部撸到了後方;接着又把腿從被窩裏挪出來,想用雙腳探尋拖鞋的位置。可是腳尖剛碰一到地面,突然就縮了回去。
不對啊……
程蔚識環顧四周,感覺這間房間好像和他昨天住的那間不太一樣。
房間的朝向、擺設等,都與之前的相反。
他以為自己是在做夢,于是不信邪地躺回床上,蓋好棉被閉上雙眼,覺得意識清醒得差不多了,才重新睜開。
——房間裏的陳設絲毫沒有變化,窗戶的位置依然是反的。
程蔚識心裏隐隐覺得,昨天下午從開機宴回來之後的那段時間裏,好像出了什麽問題。
他找到一雙一次性拖鞋穿上,點着腳尖跑了出去。打開房門一看,頓時吓得魂飛魄散。
這房門號上竟然清清楚楚地寫着四個數字——1208。
程蔚識趕緊把門合上。門板“砰”的一聲發出一道重響,他将雙手撐着門板,腦中思緒一片混沌,心髒都快從嗓子眼兒裏跳出來了。
他昨天一晚上,竟然睡在段可嘉的房間裏……?
他從門板上滑了下去,蹲坐在地,抱着頭回想昨天晚上的來龍去脈。
這時,門鈴忽然響了。
程蔚識從貓眼裏往外瞄,看到外面站着劉忠霖。
他絕望地想,不知道劉忠霖在這兒看到他,以後會怎麽想他。
劉忠霖進來後,說:“先生,剛剛我一開門就看到您這裏的門關上了,就知道您醒了。”
程蔚識訝異:“你知道我睡在這裏?”
“對,昨天還是我把您扶到床上去的。”
程蔚識聽不明白
劉忠霖繼續說:“昨天您從房間裏出來的時候沒帶房卡,正好段先生要走了,所以就幹脆讓您睡在這裏了。”
程蔚識的眼睛忽然就亮了起來,雖然感覺劉忠霖的話聽上去亂七八糟的,但最起碼讓他知道段可嘉昨晚早就走了!
劉忠霖:“酒店工作人員說讓您醒了之後去樓下登記,确認您确實是1209的房客後,他們會來幫您開門。
“好,我現在就去。”
說完,程蔚識哼着小曲兒,大門一關,走了。
劉忠霖心想,大概鐘先生根本沒想起來昨天下午發生了什麽事,否則現在準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不可。
兩個小時之後,就迎來了程蔚識明星生涯以來攝影棚裏的第一場戲,而且是和在娛樂圈裏人品戲品口碑俱佳的章楓維的對手戲。
男主角的出場設定是不學無術整日混吃混喝的街頭青年。某日他因為生活不順心情失落,翻牆來S大找他的男二號高中同桌潘明耀,并由此結識了男三林室微。
這場戲非常短,講的是:在某個風和日麗的清晨,學習一向刻苦認真的林室微正在教學樓的洗手間裏洗臉,門外突然蹿進來一個染着一頭黃毛兒刺着半胳膊刺青的無賴男生,直接擠到他的身邊搶他的水。
程蔚識扮演的是林室微,那個黃毛兒便是章楓維飾演的男主角。
第一場戲的臺詞程蔚識早就翻來覆去背得滾瓜爛熟,熟到把對方的臺詞也全都記了下來。
章楓維一腳把門踢開以後,裝作受到驚吓的程蔚識便微微把臉從水龍頭下面挪出,睜開一半的眼睛往鏡子裏瞄來人的臉。無奈眼睛四周的水太多,睜紅了兩只眼睛也沒看清楚那人的臉。程蔚識便把頭挪回水龍頭下,就在這時,身體猛地被人從洗手臺前推到了開來,險些摔在洗手間的瓷磚地板上。
由于陳欣遲和章楓維都對演技以及鏡頭逼真程度有所要求,章楓維這一推用了很大的力道。程蔚識哪怕早有心理準備,也吓了一跳,他沒能即時反應過來,往旁邊退了一兩米的距離才停穩。
程蔚識放在旁邊的毛巾抹了把臉,眯着眼睛,皺眉問:“這位同學,你明不明白先來後到的規矩?”
章楓維不以為然,面不改色道:“不好意思,我不是‘同學’,所以不用守規矩。”
那林室微從小家境優渥,平常見到的同齡人都是彬彬有禮的學生,哪裏見過這樣恬不知恥的無賴混混。程蔚識當即瞪圓了一雙眼,但面對這樣的流氓混混,他根本束手無策:“你……”
章楓維把“林室微”放在洗手臺上的洗面奶推到一邊,不屑地“哼”了一聲:“什麽啊,娘們唧唧的,洗臉還用這種東西。”
“林室微”修養良好,受到這樣的人身攻擊,卻也只能咬着牙不發作,盡管心裏早就将眼前這個小混混撕得碎屍萬斷了。他捏了捏拳頭,眼睛裏暗滔洶湧,火光四射。
在設定裏,林室微是一個眉清目秀、涵養極佳的男孩,最主要的用途就是顯示出他和前期男主角的鮮明對比,以反襯出後期男主光明、成熟、沉穩的形象,有一個欲揚先抑的反差效果。
其實程蔚識演得好或是不好根本無所謂,因為只要表現出“涵養極佳”這一點就夠了,單一化的“涵養極佳”很好表現,不需要複雜的情緒、神态也能做到。能在鏡頭下表現出細微的情緒波動當然更好,可導演和編劇之前從來不認為鐘非能做到。
“林室微”還保持着被男主角推開時略微彎着腰的姿勢,若是走得近一些,可以看見他胳膊上的汗毛因為憤怒全都站了起來,陳導看到“林室微”眼底的憤怒,覺得非常驚喜,他察覺到了“林室微”周身正散發着一種瘆人的氣場,可臉上的表情,絲毫沒有一丁點兒氣急敗壞的樣子。
程蔚識說:“請注意你的言行。”
章楓維揚了揚頭:“有什麽好注意的?看不過就來打架啊。”
要知道,這一時期的男主角正好處在人生低谷,平常交際不順,心情壓抑暴躁,最常用的緩解壓力的手段就是找人打架。剛好“林室微”這種看上去毫無男子氣概的小白臉是他最讨厭的那類人,因此态度尤其惡劣。
程蔚識使出一記眼刀,沒有再說一句多餘的話,而是将洗面奶盒子從地上撿了起來,轉身便走。
章楓維翻了個白眼,從鼻子裏噴出一道氣息:“裝什麽裝,真孬。”
這一幕拍完,陳欣遲導演便大喊:“不錯,不錯,你們兩個今天的表現都非常投入,直接一次過了,也算是開門紅了吧。哈哈哈。”
章楓維身穿一件薄背心,在大冬天裏簡直是煎熬,所以一結束,他的助理就給他披上了一件毛呢外套,他一邊往手心裏吹着熱氣,一邊對程蔚識說:“剛剛把你撞疼了吧?我本來也沒想用這麽大的勁兒。”
程蔚識:“我哪有這麽弱不禁風。”
“陳導說得對,你這場戲演得真好。”
聽到兩位娛樂圈大佬都這麽誇他,程蔚識心裏備受鼓舞。
陳欣遲吩咐旁邊的化妝師說:“小袁,去給小章補個妝,他馬上要拍下一場戲了,和女主角的。”
化妝師将章楓維拉走後,陳欣遲掐着點燃的煙,低頭翻起了臺詞本:“好好表現,如果讓我滿意,說不定之後還能再給你加幾場戲份。”
……
程蔚識的戲份都是一段兒一段兒插在不同時段的,比如今天八點有一場戲,拍完以後就要等到下午兩點,兩點拍完之後,隔七個小時才有一場黑燈瞎火看不見臉的夜場戲。
以往鐘非絕對會把這種看不清臉的夜場戲推給替身拍,因為他常常會在拍戲的同時接受一些綜藝、晚會等節目的通告,有時拍完戲就要馬不停蹄地趕往別的城市,上完通告之後再回來。
如此一來,他幾乎沒什麽心思和時間琢磨臺詞,甚至連背都不背,只做口型,後期再讓配音演員補上,節省了時間,還不會因為不背臺詞而違約,簡直一舉兩得。
但這次公司突然良心發現了,沒給程蔚識安排這樣那樣的任務。他們知道,程蔚識作為娛樂圈新人,根本不可能立即适應鐘非那種緊鑼密鼓的工作安排。他們害怕程蔚識在高壓力高密度的工作中無暇顧及計劃的實施,在疲憊之中露出馬腳,由此前功盡棄。
這天晚上程蔚識拍的一段劇情是:林室微應好友潘明耀的邀請一起去吃學校外面的大排檔,結果到了才發現,一起吃飯的還有上次在洗手間裏碰到的那個青年小混混。小混混男主名叫秦桓。秦桓和林室微剛一見面,氣氛就變得異常劍拔弩張起來,他們兩人誰也不願搭理對方,最後還是由潘明耀好言相勸,二人才勉強落了座。
秦桓這時已經得到了愛情荷爾蒙的滋潤,連一頭黃毛都染回了黑色——他最近看上了一個溫柔賢惠的女孩子,正是心猿意馬之時。而他暗戀的女生也和好友們來吃大排檔了,就坐在他們的隔壁桌。
秦桓偷偷伸手将心上人指給他們看,臉上難得表現出屬于他這個年紀的溫柔和腼腆。當林室微順着男主角的手指瞄見了江溪安那張冰清玉潔的可人面孔時,頓時一見鐘情,生了朦胧的情愫。
不過這畢竟不是一部以狗血愛情為主線的電影,此時的一見鐘情不能表現得太過露骨,既不會對程蔚識進行慢鏡頭的特寫,也不會在後期加上暧昧悸動的粉紅泡泡,否則觀衆的注意力便會被男三和女主角之間的感情線吸引,影響主線劇情在前期的鋪墊,最後難免落入俗套。
當然,這一點也十分符合鐘非的演技,因為他演戲時眼神裏包含的情感并不豐富,最多睜大眼睛表現一下對美女的驚豔之情,導演完全可以将此鏡頭一帶而過。
程蔚識順着章楓維的手指望去,身穿一條淺青色連衣裙的江溪安霎時進入眼簾。他看着江溪安垂落在肩膀上的短發以及那雙明亮動人的眼睛,唇角便安恬地漾了開來,睫毛跟着微微一顫。
似乎是黑夜裏的燈光将程蔚識那兩只烏黑的眼瞳都點亮了,此時此刻陳欣遲竟有種奇妙的感覺:鐘非的眼睛裏好似裝着一片廣闊無垠的星空。
許久之後,程蔚識裝作是回過神來,對其他二人誇贊說:“她好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