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在進組拍戲之前,程蔚識已經習慣了一日三餐不進油鹽的生活。其實他吃的很好,雞牛魚蝦樣樣都有,葷素搭配十分均衡,可惜基本上都是白煮,吃到嘴裏味同嚼蠟。
在最開始訓練的時候,他晚上會夢見許多和美食有關的人或物。他夢見過第二天早上吃到了熱氣騰騰的燒餅肉包,夢見過以前那個最愛做飯的朋友趙源,還夢見父親給他燒了一碗肥而不膩的紅燒肉。
有許多次,他早上醒來,發現自己的口水流濕了小半個枕頭。
所以,程蔚識一直很期待今天這場戲——
男主秦桓原本打算去女主家裏約會,女主滿懷期待地做好了一桌子菜等着秦桓品嘗。誰知秦桓突然接到了潘明耀的一通緊急電話,抛下女主跑了出去。
女主望着一桌子的菜心灰意冷,想着幹脆倒掉吧,又覺得可惜。她一個人吃不完,所以決定出門詢問兩邊的鄰居夥伴是否願意一起吃飯。
恰巧林室微今天去拜訪一個在大學社團裏新交的朋友。二人玩游戲正玩得興起,忽然聽見大門響起一陣敲門聲。好友剛一打開門,林室微便看呆了——那晚一見鐘情的岚芸正站在門口問他們是否要共進晚餐。原本好友想要以“我在接待同學”的借口拒絕岚芸的邀請,林室微蹭得一下從座位上站了起來,竄到好友身前說:“我們正好沒有準備晚飯,阿芸你來的正是時候,不然我們就要用泡面打發肚子了。”
女主岚芸認出眼前這個大男孩是一直跟在秦桓和潘明耀身邊的林室微。她微笑着将林室微二人請到了自己家,而他們發現,原來他們并不是岚芸第一個邀請的鄰居。林室微的好友告訴他,隔壁的兩個女娃娃也一道被岚芸請來了。
那兩個女孩子問岚芸為什麽突然心血來潮做了這麽一大桌子菜請她們吃,岚芸笑着擺手,沒有答話。
除了林室微之外的三人都是和岚芸從小一塊兒玩到大的鄰居夥伴,本該在飯桌上最不分彼此無所顧忌,可以放開了胃口大吃一頓,誰知最後他們三人加起來吃的都沒林室微一人多。
程蔚識一看到那一桌子美味佳肴便開始默默吞咽口水。陳欣遲導演最不喜歡某些明星為了保持身材,在鏡頭前吃飯吃得有心無力,常常是把筷子放進碗裏夾兩粒米就算完事。陳導喜歡逼真的畫面,在鏡頭面前越真實越好。所以這一頓家常菜是真的請酒店裏的大廚做的,演員吃的時候,也必須真吃。尤其是程蔚識,要用大快朵頤的動作來表現出對女主角的愛意。
程蔚識千盼萬盼就盼着這麽一天的到來,總算等到這一場可以胡吃海塞的戲份了,他決定好好把握。
落座後,他急忙用勺子舀起面前的麻婆豆腐,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火紅的油湯和豆腐澆到白米飯上,配上湯裏的辣椒、肉末、小蔥花,味蕾霎時綻放。程蔚識已經許久沒吃到過這麽油辣的食物了,他坐在那裏對着麻婆豆腐大快朵頤,還要伸筷子去夾旁邊的水煮魚。
以前在學校裏,他就喜歡和室友一起去外面的小餐館裏吃麻辣水煮魚,就着辣湯和魚片,他一次能連吃三大碗米飯。
筷子尖剛點到一塊黑魚片,陳欣遲忽然大喝一聲:“停!”
陳欣遲站了起來,皺眉問他:“怎麽回事!你吃就吃,哭什麽?!”
程蔚識神情恍惚,擡手抹了一把臉,發現眼角下面果然沾着許多水滴。
——他竟然因為吃到一盤麻婆豆腐哭出來了!
程蔚識嘴巴裏鼓鼓囊囊的一時不知說什麽好,那邊的陳辛遲忽然發問:“你是不是吃不慣辣椒?吃了辣椒就會流淚?”
“吃到麻婆豆腐激動到哭”這條理由可比“吃不慣辣椒”丢人多了,程蔚識把口中的飯菜咽了下去,機智地應道:“對!我一吃辣椒就忍不住會流眼淚。”
陳欣遲指揮工作人員:“去,把飯桌上的水煮魚給撤了。那裏面辣椒太多,會影響鐘非的發揮。”
水煮魚……?!
程蔚識大驚,當即道:“哎等……等等。”
陳欣遲問:“又怎麽了?”
程蔚識眼巴巴地望着飄在辣湯上的魚片離他遠去,很是不舍,可是沒辦法,他只好随便扯了一句:“……我吃不慣辣椒,嗆着嗓子了,想喝水。”
工作人員手腳麻利地端走了那一盆水煮魚并送來了一杯清水。程蔚識看着導演把盆水煮魚分給了身後的助理。而助理和助理之間又總是惺惺相惜,等在片場的劉忠霖便被陳導的助理叫了過去共進水煮魚,獨留程蔚識坐在這邊望眼欲穿。
陳欣遲喊道:“好了,燈光就位,開始。”
幸虧桌上還有六七樣程蔚識愛吃的菜肴。他用筷子夾起了一顆糖醋裏脊放到嘴裏,嚼了兩口又覺得不夠,多夾了兩顆放到米飯上,一起扒拉着塞進了嘴。脆而勁道的豬裏脊外裹着一層酸甜糖醋汁,配着軟糯可口的米飯——好吃是好吃,但有些太膩了。
于是程蔚識又夾了兩片涼拌海蟄放入口中,海蟄的口感非常清爽,佐料恰到好處地蓋過了海蜇的腥氣,沒有喧賓奪主,屬于海洋的鮮味得以保留下來,牙齒一咬上去,便爆出了一絲味道香濃清涼的汁水,将之前糖醋裏脊留下的油膩感沖掃得一幹二淨。
還有放在不遠處的蒜蓉菜心。此時正是菜心上市的時節,根部最嫩,嚼起來清脆甘甜,配着蒜蓉汁……
“你在幹啥!”陳欣遲怒喊,“現在又不是在做美食節目,你吃得那麽投入幹什麽?!”
程蔚識睜開眼睛,猛地想起自己好像還在拍戲。他不好意思地從桌子上站了起來,抽出桌上的紙巾抹了一抹嘴角。
“咳……”
陳欣遲對一旁的劉忠霖說:“下次跟董呈推薦一下,讓你家鐘非接一個鑒賞美食的節目,鐵定能給商家打許多廣告。”
“……”
陳欣遲将手上的劇本卷起,走到程蔚識面前對着他的額頭就是一敲:“前幾天還誇你演得好呢,怎麽放了三天假回來,就不知道怎麽演戲了?!你演的是一個在追女主角的男孩兒!這男孩兒家境優渥,不像你這樣,活脫脫是一個沒吃過飯的餓死鬼。”
程蔚識低頭認錯:“對不起。導演,對不起。”
“哼,剛剛別說臺詞了,你連女主角都忘了在哪吧?”
程蔚識彎着腰不敢作答。
陳欣遲說指着那一桌子像被狗啃過了的菜對助理說:“這桌已經拍不了了,讓那邊的廚子再做一桌,一個小時後開拍,全場的人現在提前去吃午飯,準時集合。”
程蔚識和劉忠霖從片場裏走出來,看到董呈正提着一瓶水在門外等他。
董呈上前一步問:“剛剛吃了很多東西對吧?”
程蔚識點頭。
董呈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藥瓶,連同那瓶水放進程蔚識手中:“去吐了吧。“
程蔚識愕然。
拿到手裏才發現,那瓶子裏裝的其實并不是藥片,而是一瓶硫酸銅,劣質的标簽下面還寫着一行小字:每克溶于500毫升溫水。
“水瓶裏裝的是鹽水,如果喝了它還吐不出來,就按照藥瓶上的用量催吐,小劉,你陪他去,一定要看着他把吃下去的東西吐完。”
程蔚識收緊了手指,握着藥瓶沒動。
“還愣着幹嘛?我是為你好。照這樣吃下去,你運動一個星期都彌補不回來。快去。”
半個小時後,程蔚識從洗手間裏走出來,整個人都快虛脫了。他第一次做這種事,完全無法适應,那陣惡心感還在繼續順着食道從胃裏往上湧。
要是早知道吃進去還要再吐出來,他剛才一定不會吃得那麽兇猛。
“鐘先生。”劉忠霖攙穩了程蔚識的胳膊,“你還好嗎?我去給您接點水吧……”
程蔚識搖頭,眼前一片白花花的眩暈感:“不喝,再喝要吐了。你扶我過去坐一會兒,我睡二十分鐘,睡醒了還要繼續拍戲。”
他的睫毛沾着一些水跡,雙眼紅彤彤的,像是哭過了的模樣——其實從眼眶裏湧出來的,只是伴随嘔吐産生的眼淚罷了。
馬上就要到正午十二點,這時陽光非常溫暖。冷飕飕的休息室裏沒有空調,他便找到一處僻靜無人的露天草坪,讓劉忠霖拿了一條小毛毯搭在上面。
他側着身體躺在毛毯上,裹着一件毛呢外套,很快便蜷成一團睡着了。
劉忠霖正站在一旁為陳蔚識留意周圍的變化,突然聽見背後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劉忠霖聞聲望去,認出了來人:“……段先生?”
段可嘉将一只食指貼在嘴唇中央,垂眼望着草地上的程蔚識。
程蔚識兩手抱着大腿,整個身體都蜷縮在了一起,看上去像只偷懶的貓。
他挑選的位置十分适合睡覺,身體沐浴着陽光,雙眼卻被頭頂的樹葉遮蔽在了一段斑駁的陰影之中。
“他睡着了。”
劉忠霖點頭:“嗯……鐘先生的狀态非常不好。”
段可嘉的目光在程蔚識身上僅僅停留了三五秒鐘的時間,臉上并未顯露出多餘的表情,随即,擡腳轉身向回走去。他的語調平平,沒有什麽波瀾:“……正巧路過罷了。別告訴他我來過。”
作者有話要說:
寫到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