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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段可嘉傍晚去陳欣遲那裏幫母親和外婆探班,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原本想要直接開車去Q城出差,不知怎麽忽然心血來潮,腳步一轉,向白天看見程蔚識的地方走了過去。

就當去那裏散散步活動活動身體吧,反正時間還充裕,現在不到九點,而Q城離這裏很近。

那是一處偏僻的草地,平常沒什麽人過去。路燈遠了,光線越來越暗,段可嘉聽見草叢更深處的地方,傳來一陣婉轉的樂曲聲。

他摸尋出一只打火機,點燃了手裏的香煙,接着,眼眸一擡——

此時的程蔚識,後背靠在樹上,正抱着一把尤克裏裏,即興彈奏着一首無名小調。

他擡頭望着天空中的月亮,嘴裏唱着忘了是誰寫的詞,一曲唱畢,突然看見不遠處的地方閃出一朵微弱的火光,随即熄滅了。

是打火機的聲音。

程蔚識停下手中的動作,待那人走近,才辨認出來人的臉:“先生,晚上好。”

段可嘉将嘴裏叼着的煙抽了出來,映着頭頂的月光,他看見對方的臉上似乎缺少了那麽一絲平常該有的生機,兩只眼睛裏的神色蔫蔫的,臉部輪廓在暗淡的月色下顯得十分憔悴,着實不像之前幾次他見到的那個鐘非。

“心情不好?”

程蔚識低下了頭,沒說話。

段可嘉的上半身向程蔚識湊近了一些:“該不會是因為拍戲的時候不認真被陳導罵了,心裏不高興吧。”

他的鼻息噴在了程蔚識的一半耳朵上,程蔚識連忙避到了一邊去,下意識抱緊了懷裏這把尤克裏裏,搖頭說:“不是的,和陳導沒有關系。”

“嗯?……那和誰有關?”

“……和我自己有關。”

程蔚識覺得對方的氣息似乎靠得更近了,吓得心跳都撲通撲通加快了起來。

段可嘉撫了撫程蔚識的肩頭,像是在幫他清理衣服上的灰塵。

這個動作讓程蔚識渾身一個激靈,手心漸漸溢出了一層汗:“那什麽……如果先生沒事,我、我先走了。”

段可嘉伸出一只手臂擋住了去路:“等等——怎麽我一來,你就要走?”

程蔚識看着面前那只攔着他的手:“我突然沒心情唱了。”

段可嘉眼尖地發現尤克裏裏上面寫着一個字跡熟悉的編號,于是清咳一聲:“剛剛到劇組說,他們丢了一把琴,問我看到了沒有。”

程蔚識聽到後,果然停住腳步漲紅了臉,他看上去非常心虛:“剛剛看見這把尤克裏裏的時候,周圍沒有工作人員,我想着只彈一會兒就放回去,所以直接拿走了,沒和他們說……”

他擡頭看着段可嘉的臉,生怕對方嘴裏冒出一個“偷”字。

而段可嘉叼着煙,非常爽快地摸出一只手機:“我現在就發消息告訴他們,說尤克裏裏在我這裏,讓他們不要找了。”

“多謝先生。”

“沒事。”段可嘉斜過了眼睛看程蔚識臉上的表情,“你……在這裏陪我一會兒吧。”

“好。“

由此,段可嘉便憑借這段兒靈光一閃瞎胡诹的借口留住了程蔚識。

程蔚識心裏異常的忐忑,他不知道段可嘉到底想幹什麽。他隐隐覺得,段可嘉又想來試探他的身份。

段可嘉:“之前總聽他們說,你唱歌唱的不好,今天聽了,覺得你唱得還不錯。”

程蔚識心中一緊:果然!

“您謬贊了。我真的唱的不好。”他想了一個借口圓回去,“我之前躺在病床上的時候,沒事做,有空就會唱兩句,可能是在那時點亮了什麽唱歌的技能點吧。”

其實他和鐘非的聲音真的挺像的,僅有一些細微的差別,如果鐘非當初少接點工作,沉下心來好好練習,自己現在唱得未必會比鐘非好。

段可嘉從光禿的樹杈中看見了一輪月亮。今夜的月色十分明朗,亮得周圍的星子都失去了光彩。

他說:“難得閑下來出來看看月亮。”

“您平常一定很忙。”

“也不算忙。只是覺得,已經沒有心思再像年輕時那樣和朋友一起安靜地賞月了。”

程蔚識記得在看過的資料上,段可嘉的年紀并不大,怎麽口氣倒像中年大叔一樣老成。他說:“您現在才二十八歲,未來無比美好,只要您願意,您可以擁有左擁右抱紙醉金迷的生活……想幹什麽就能幹什麽。”

段可嘉失笑,目光落在程蔚識那張氣色不佳的臉上:“你記得真清楚,連我自己都快忘了,我今年已經二十八了。”

程蔚識被對方笑得心裏一慌。

段可嘉繼續說:“左擁右抱、紙醉金迷這種事情,你也可以。在這個圈子裏,夜夜笙歌紙醉金迷的明星不在少數。”

聽到這句話後,程蔚識趕緊偏頭避開了段可嘉的視線:“先生您說得對。”

“我之前從沒想過要踏足娛樂圈。其實在我們家裏,除了舅舅以外,沒有人做這一行,一開始我只是看中了互聯網的潛力,想在娛樂圈裏試一試水,到了後來——”

段可嘉沒有接着說下去,

但程蔚識明白段可嘉還有一半沒說完的話是什麽。

陸娛天媒這個公司,雖然帶着一個“娛”字,卻從不簽娛樂圈的藝人,更像是一個在娛樂圈中無孔不入的互聯網公司,憑借收集、傳播信息來盈利。随着互聯網用戶呈幾何倍數增長,明人曝光度在網絡上大幅提高,如此,段可嘉公司出售的服務供不應求,甚至将業務拓展到了圈子之外。他積累了一筆財富,依靠投資影視作品、入股社交媒體等網絡公司将這筆財富越滾越大。到了如今,所謂的“陸娛天媒“,俨然只是他手中資源的冰山一角了。

當然,如果沒有他的本家在背後幫忙,這項生意的起步恐怕會困難許多,但如果沒有段可嘉獨到精準的眼光,段家的這項生意根本就不可能存在。

程蔚識笑着嘆了一口氣:“其實我也是在知道世界上有你們這種人之後才發現,我每天在網絡上看到的東西有多麽虛僞。它們都是你們想讓我看到的。”

段可嘉沒有回答。因為他知道什麽能說什麽不能說;知道只要在哪裏點到即止,二人便能心照不宣。

“您早上說我蠢,其實也是因為這個吧。如果我去找您,解決起來肯定比我自己單槍匹馬發微博要容易許多。只是不知道,先生要收我多少報酬?”

段可嘉笑了一聲,搖了搖頭:“下次再發生這種事,你親自來找我,就知道答案了。”

程蔚識漸漸意識到,對方似乎是想避免在外回答與公司利益相關的問題,免得落人口實。

段可嘉:“說完我的事,是不是應該說說你的了。”

程蔚識聽見對方把話題轉到自己身上來的時候,心裏多了一分忐忑不安。大概這些天實在是太疲憊了,這股忐忑的心情逐漸被心底裏埋藏許久的傾訴欲代替。他垂着眼說了一句語意含糊的話:“像我就沒有您這樣幸運了。你做出的是正确的選擇,而我做了一個……奇怪的選擇。”

程蔚識開始沉溺在惆悵中無法自拔。忽然,一陣寒風疾馳而來,“啪”得一聲拍在了他的腦門上。

懵了三秒鐘才反應過來,他竟然被段可嘉給打了。

二人此時背靠樹幹,段可嘉用一只手抵住了程蔚識的肩膀:“人生有無限可能,你現在這麽年輕,怎麽看上去一副對自己的未來絲毫不抱希望的樣子?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從來沒有起過對命運低頭服輸的念頭。年輕人,還是振作一點吧。”

程蔚識捂着火辣辣的腦門,擡頭望着段可嘉。

冬天的夜晚寒冷,風也涼,涼得他手腳都快沒了知覺。

他看見段可嘉的眼瞳裏閃着月光,而月光在對他笑。

這時,段可嘉擡步向前走去,背對着他揮了揮手。段可嘉側過了半張臉來,一只眸子有意無意掃在程蔚識的身上。

“不說了,我要走了。再見。”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各位小天使!(另:修改了重複城市的字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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