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找呀找呀,找朋友,
找到一個好朋友,
敬個禮,握握手,
你是我的好朋友。
找呀找呀,找朋友——”
程蔚識聽着外面的小孩兒在玩“找朋友”的游戲,便停下了手裏寫着作業的筆,支開窗子向外望去。窗子的隔音不佳,開窗不開窗根本沒有什麽分別。屬于幼兒們清脆響亮的歌聲一字不落地竄入他的耳朵。院子裏小孩兒們聲音嘹亮,每一句的尾音都翹得高高的,足以見得,此時此刻他們心裏有多麽歡樂。
他們互相傳遞着喜悅的目光,每個人的眼睛裏都閃着孩童們獨有的天真無暇,眸子清澈如水,像極了清晨花朵上沾的露珠,沒有一丁點兒的灰塵。
程蔚識已經是初中生,早就度過了玩“找朋友”游戲的年齡,可他很羨慕那些在外面奔跑玩耍的小孩子,比他孤零零一個人在家寫作業幸福多了。
他又朝窗外看了一會兒,天一黑,那些小孩子便被家長們陸陸續續喊回家了。已經快到飯點,各家各戶都燃起了煤竈爐,滾燙的油在鍋裏滋拉滋拉作響,大人們在竈前用大火翻炒着蔬菜。
天更黑了。
程蔚識聞着從鄰居家裏飄來的陣陣飯菜香味,肚子忽然“咕嚕”叫了一聲。
老天像是知道他餓了一般,這時家門“砰砰砰”響了起來。敲門聲淩亂無序,門外的人大喊着:“阿識、阿識!快開門!”
程蔚識剛一轉開門把手,門外的女人就直接倒在了他的身上。
撐在他肩膀上的女人正是他的母親。母親喝得酩酊大醉,身上和嘴裏沖出一股又一股的酒氣,衣服皺巴巴的,手腳看上去也已經不聽使喚,如同一只髒兮兮的破布人偶。她醉得眼睛都快睜不開了,眼睛縫裏露出兩片遍布血絲的眼白,似乎只需這麽一點兒餘光,就能看清自己的兒子。她醉醺醺地胡言亂語道:“打麻将……扶我去……床上,我要睡覺……”
“媽,你又去‘打麻将’了?”
不過不要緊,只是喝醉了而已,不像以前,母親還會帶陌生男人回來,關上裏間的門不讓他進去,偷偷和陌生男人在屋裏打麻将。
只是,兩個人要怎麽打呢……?
程蔚識慢慢扶着母親走進了屋,由于他身材瘦小,沒什麽力氣,程蔚識只能就近将母親放在自己的小床上。他替母親蓋上被子,準備去爐上燒壺開水。
母親沒有回話,她剛一躺在床上就閉上了眼睛,可能是被子上屬于兒子的味道讓她尤其安心的緣故,她入睡極快,床頭不一會兒就響起了沉沉的鼾聲。
程蔚識從小冰箱裏取了一個白饅頭出來吃,他不敢開燈打擾母親,于是撿起語文書走到門口的月光下,一邊吃饅頭一邊看他的書。
期間有兩個小孩子路過他的時候,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交頭接耳說了些什麽,就匆匆跑走了。
月光再亮也不如燈光,只看了半小時他就開始頭昏腦脹,他擡頭望了望月亮,接着靠在門框上閉目休息。在寂寂黑夜裏,他聽見一個聲音在問:“你想有一個朋友嗎?”
“什麽?”程蔚識環顧四周。
周圍空空如也。
“你想要一個真心待你的朋友嗎?”
他這才意識到,這個聲音是從自己心裏發出來的。
心裏那個聲音繼續說:“真心待你的朋友……不會顧及你的出身,不會用異樣的眼光打量你,不會在意你的母親做着這份下賤的職業。只要有人願意把你當朋友……”
他的目光霎時變得鋒利非常,惡狠狠地說了一句:“閉嘴。不許你這樣說我媽媽!”
心裏那個聲音也變得惡狠狠起來,如同一條發狂的瘋狗:“‘你’什麽‘你’!我就是你啊!”
“我就是你啊!”
……
程蔚識忽然從床上驚坐而起。
他出了一身的冷汗,全身濕得像被雨淋了一般。臉、額頭,甚至是睫毛上都挂着濕漉漉的汗水。
他擡手把床頭的鬧鐘翻轉過來,發現現在只有早上四點半。
程蔚識已經沒有心情再接着睡下去了,他洗了把臉,然後從衣櫃最後方翻出了一本鎖好的随筆本。
這本随筆像一本日記,記錄在上面的,都是他以往生活的感想,但又不會像日記那麽直白把什麽事都直接寫下來。比起敘述一件事,他更傾向于在這本筆記裏記下內心深處最真實也是最隐秘的想法。他翻開一頁,發現在兩年前的某一天,他寫了兩句話。
“我想要一個真心待我的朋友。”
“真心拿我當朋友……不會顧及我的出身,不會用異樣的眼光看我,不會在意我的母親做着這份下賤的職業。如果有人願意把我當朋友……”
“如果有人願意把我當朋友”的後面是什麽呢?
他沒有再寫下去。
而程蔚識現在終于明白,剛剛夢裏那句“我就是你”是什麽意思了。
“先生……我從來沒有想過,他們的保密工作做得那麽嚴實,不過現在倒是證實了,鐘非的身份有問題。”
如果不是有問題,怎麽可能有兩份一模一樣的檔案在隔間內外出現?
“先生,我想,這大概是在向調查他身份的人挑釁吧。用這種方法來明确地告訴來調查的人,他們早就做好了萬全的準備,哪怕你心存疑慮,也沒有辦法調查出一個頭緒,讓你知難而退。”
就算有兩份一模一樣的檔案又能說明什麽。并不能就因此證明鐘非被人掉包了。
其實連他們自己都沒有辦法說服自己,因為這個走向實在是太扯。這只不過是段可嘉的一個猜測,他在用最瘋狂的想法來揣測黃修賢。憑他對黃修賢的認識,讓一個明星換個人又算什麽,他還能做出更加過分的事情。
“先生,有一點我很好奇,為什麽至今為止都沒人看出來異樣?鐘非可是明星啊!”
段可嘉咬着煙,目光停頓在一處,笑了一笑:“娛樂圈裏這點區別算什麽,在別人眼裏他最多是換了一個風格,如果不是你當了他的貼身助理,我也不可能朝這個方向猜測。假如現在這個人真的不是鐘非的話,不得不說,他們找的替身實在是太完美了。”
“完美?”劉忠霖皺眉,“明明完全不一樣。”
段可嘉:“那是你這麽認為,你是他的貼身助理,但外面那些人大多是透過鏡頭認識他。我查過了,就算以前有外人和鐘非共事,鐘非也會想辦法遠遠地躲着他們,不會和他們交朋友,那感覺就好像,他是一個極其孤僻的人……”
劉忠霖順着段可嘉的思路想了下去,忽然眯起眼睛:“先生,您說,他會不會其實已經知道自己要被調包了?”
知道自己要被調包,所以早早就開始遠離圈子裏的人。
段可嘉不置可否:“既然他們不想讓我們繼續調查鐘非的身份,我們就換個方向吧。”他掐滅了手上的煙,“比如,找到原本的鐘非。現在有兩個可能,一個可能是,原本的鐘非已經死了,這樣的話我們找起來會十分困難;還有一個可能是,鐘非被藏了起來,你覺得,他們會把鐘非安置在哪?”
劉忠霖答得毫不猶豫:“國外。”
段可嘉搖頭:“你太小看黃修賢了。也許他會告訴身邊其他人鐘非已經到了國外,但他自己絕對不會這麽做。就算其他所有人都覺得國外最保險,他也會把人牢牢地放在自己可控制的範圍內,對他來說,放在自己眼皮底下是最安全可靠的。而且出入境的身份實在是太容易暴露,哪怕鐘非用的是假身份,有心人也能把它翻個底朝天。”段可嘉想了想,覺得又不嚴謹,末了加了一句,“其實還有偷渡,但成本太大,相比于偷渡,黃修賢可能會認為,把他殺了更簡單一點。”
劉忠霖問:“可是如果,我們找不到鐘非呢?”
聽到這個問題之後,段可嘉沉默了。
二人之間的氣氛似乎驟然下降到了冰點。外面的冬風刮了進來,呼呼地吹着。
過了許久,段可嘉說:“如果連我們都無法找到鐘非,說明再也沒有別人能找到。那麽,這就是一個無懈可擊的迷局。”
段可嘉焦躁地再次燃起一支煙,打火機的火光迅速亮起,又迅速消失。
找不到……找不到的話……
“既然是無懈可擊的迷局,就說明他心思足夠缜密,辦事足夠可靠,不會拖累我,不會讓段家陷入泥沼。身為他的盟友,我也就沒有繼續擔心下去的必要了。”
嘴上是這麽說,可明明就還沒有開始尋找,他的意識卻似乎已經陷入了劉忠霖做的假設,好像這個假設已然成真——心裏有什麽東西在抓撓,抓得他又急又癢。
找不到……找不到的話……
只聽,“嘶”得一聲。
段可嘉将嘴裏的煙咬斷了,煙頭帶着火星飄到房間裏的地毯上,羊毛地毯迅速被燒掉了一個小洞,散發着刺鼻難聞的味道。
程蔚識在床上趴到了天亮,後腦疼得厲害。
随筆本散亂地攤在床頭,上面的字跡很是清秀。
他想,其實他是很感謝現在這個機遇的……
在這一年裏,他可以幫助那個素未謀面的明星,還能滿足自己的那麽一點私心——二十多年來,他第一次以這麽“陽光”的姿态出現在其他人的視野之中,這些人不會顧及他原本的出身,不會用異樣的眼光打量他,他們不會知道自己媽媽做着什麽職業,對……他還能早點賺到錢,想辦法勸自己的母親脫離苦海。
雖然他是個騙子。
不折不扣的騙子。
但沒有什麽,能比這樣的機遇更加讓他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