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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你腿上的傷養好了嗎?”

董呈在電話裏吐字匆忙,難得用上了一絲關切的語氣。在電話裏,他的聲音聽上去幹燥沙啞,就像是已經扯着嗓子說了很久很久的話。

程蔚識躺在沙發上,答得懶散:“能走路了,只是走得不快。”

“今天公司突然有人來查稅,幾個公司朋友都緊急處理報表去了,把手頭的爛攤子全丢給了我。我原本聯系了一個公益組織的負責人想給你做廣告,現在人家到了公司,我根本沒辦法抽出時間和他聊這些事情。我向他說明了情況,結果他提議,想直接找你談談。”

“啊?”程蔚識在心裏思考這個提議的可行性,“這……符合流程嗎?”

董呈勸他:“這小夥兒人不錯,你就和他聊聊呗。公司這邊兒的人全都在忙,我連找一個給人家端茶送水的助理都沒有——你的劉助理也在我這兒幫忙呢。”

程蔚識抿着唇猶豫了一會兒,說:“那好吧,是現在?”

“既然你答應了的話,我現在就讓他過去了。我幫你們訂一個你家那邊的小包廂,一會兒把地址發給你,嗯……那就上午十點半好了,你十點一刻從家裏出發,肯定來得及。”

董呈的語速越來越快,可以感覺得出來,公司的突發事件有多麽急迫。

程蔚識擡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挂鐘,已經是九點四十,還剩下半個多小時。

“嗯,沒問題。”

“再見。”

董呈迅速挂上了電話。

聽着短促的“嘟嘟”響聲,程蔚識也合上了手機。

他按照董呈說的時間如約抵達約定的地點,裏面已經有一個青年在等候了。那人的身形瘦削,皮膚白皙,模樣比他稍顯稚嫩,似乎還是個學生。

“你好。”那人一看到他摘下口罩就和他打了個招呼,等到程蔚識走近了,那人又說,“我叫陳辛,是XX婦女兒童權益保護協會的成員。鐘先生您好。”

“你好你好,我是鐘非。”程蔚識說完才意識到好像不用自我介紹,他看着眼前人的眼睛,重複了一遍對方的名字,“陳辛……我總覺得在哪裏聽過。”

陳辛搖着頭笑了一笑,眼底的流光向外溢了出來:“您說的是陳欣遲導演吧,真的只是撞名罷了。之前和演藝圈裏的人打交道的時候,也有人這麽說過。不過陳導的‘欣’是快樂的欣,而我的‘辛’就比較苦了……”

程蔚識恍然大悟:“哦對,聽上去确實很像。”

“沒想到大明星你會親自來接待我,能找到像您這樣的明星來為我們宣傳我心裏真是感到非常幸運。您的經紀人說讓我來向您介紹一下我們可以為您提供的信息。首先我們協會是在五年前成立的,在貧困山區有許多幫扶項目……”

與此同時,劉忠霖離開公司六層的儲物間,坐電梯來到三層機房。

管理機房的人已經出去了,每到上午十點半左右,機房的管理人員都會跑到一樓的超市買一瓶可樂,順便抽一根煙,大約二十分鐘後才會回來。

房間裏除了機器的響聲之外,就只剩下劉忠霖的腳步踏在防靜電地板上的聲音。哪怕他已經盡量放輕了腳步,腳步的“咚咚”聲依然聽着格外沉重。

劉忠霖環視四周,默默在心裏記下了機房裏外的攝像頭個數。他将一條移動硬盤和一個芯片裝入了靠門處的主機,接着點擊桌面上的“監控系統”和C盤。

整個大樓的攝像頭都是監控室保安的眼睛。不過,攝像頭實在是太多了,保安根本不可能仔仔細細監控每個畫面。當出現緊急狀況的時候,保安的注意力就會被那裏的圖像所吸引,而忽略其他疑似正常的畫面。

他已經“計算”好了,此時此刻,有一個“瘋子”會沖進五樓休息室的人群,正對着攝像頭揮舞着他的針筒。

但難保保衛科的人不會在将來把錄像倒回來看一遍。

他需要把眼前及走廊外共四個攝像頭的五分鐘前起的監控錄像替換成已經拍攝好的錄像,并且,也要将檔案室四周攝像頭接下來十五分鐘的錄像全部替換。

他在電腦上輸入了一道程序,又對保存在電腦裏的文件設置了定時自動删除。他無法再回來掃尾,一旦這些視頻和文件在十分鐘後完成任務,就必須自行銷毀。

所有文件和程序都輸入電腦并确認并無遺漏後,他取下了硬盤和芯片,轉身離開。機房裏泛綠的燈光撲閃了兩下,極其刺目。就在這時,門口忽然傳來“吱呀”一聲響。緊閉的大門竟然毫無預兆地打開了——

劉忠霖的心裏顫了一顫。

好在門外沒有人。

應該是被風吹開的。

……

上午十點半,S市郊區的某高爾夫球場。

明明已經是深冬,球場中卻依然綠草如茵。是日陽光明媚,連吹來的風也被烤得暖和了一些。

黃修賢帶着遮陽帽和墨鏡,靠坐在一只椅子上,他怕冷,所以在高爾夫專用的着裝裏又套了加厚棉毛衫棉毛褲,邊角全部露了出來,怎麽看都覺得喜感。

如果不是給足了小費,旁邊的球童恐怕要用眼裏的鄙夷将他打個對穿。

黃修賢倒是毫不在意,他大大咧咧地拿起了手邊的水杯,向前方吹了個口哨:“哎,要過年了,現在正是最忙的時候,你說要出來打高爾夫,我都陪你打了,我夠不夠意思?夠不夠哥們兒?”

站在一旁的段可嘉揮了一杆,白色的小球立即在空中劃出了一道漂亮的弧度。看着球落地後,段可嘉回了一句:“其實你也是厭煩了每日焦頭爛額的生活,才跟我出來的吧?”

段可嘉戴着一頂中間镂空的遮陽帽,陽光将他的頭發打成了棕色,皮膚也襯得白了起來,明明已經年近三十,這人卻依然給人一種恬靜美好的感覺,就像還沒踏足社會一樣。黃修賢“啧”了一聲,打趣道:“我說你也老大不小了,怎麽長得還像個涉世未深的‘大姑娘’,這麽多年都沒見你處過女朋友,你該不會喜歡男人吧?诶……也沒聽過你包養小白臉啊。不過,要不是看你長得比一般人高大,把小白臉領出去,還真不知道是誰包養誰呢。”

段可嘉将球杆放到一邊,又卸下了那一雙深黑的手套,扯起一邊唇角笑了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你說的話我真是越來越不懂了,前言不搭後語。”

黃修賢拉住了段可嘉的胳膊:“你的公司不養藝人可真是太可惜了,不如你也簽幾個工作室,挖幾個當紅藝人過去,到時我們一起合作,絕對能賺得盆滿缽盈。”

段可嘉的手指輕輕摩挲着瓶蓋:“我倒想挖你家的藝人。”

黃修賢連忙擺手:“那可不行。”說到一半忽然又眯起了眼睛,眼皮之間露出來一道微妙的光芒,他向段可嘉的方向湊近了一些,似乎已經嗅到異樣朦胧的氣息,“嗯?你看上誰了?”

“我是想讓你換位思考一下。明知道沒人會輕易對自家的當紅藝人放手,好不容易挖過來還要賠一筆價值不菲的違約金。更何況,我也對培養藝人不感興趣。”

……

陳辛和程蔚識一同喝了點小酒,又點了幾個下酒菜。程蔚識發覺這個大男孩很有趣,對許多事情的見解都不同。他夾了一片涼拌海蜇放入口中:“我看你的年紀比我還小呢。”

“是啊,我還在上學,今年大四。”

程蔚識的筷子不動了,他揚了揚眉,眼裏很是驚喜:“哇,年紀輕輕就這麽有責任感,不容易不容易。你能被派來和我們公司商談事宜,說明很有能力啊。”

“哈哈,沒有,您說笑了。”

程蔚識覺得他笑起來模樣清秀,而且眼睛裏沒有見到明星時腼腆害羞的神色,明顯比同齡人要膽大許多。

“我看你外形條件不錯,來當藝人也完全沒有問題,考慮一下?”

“我嗎?還是算了。”

程蔚識聽得出來,雖然這個大男孩已經盡力在學着用禮貌性的、客套的語句來進行交談,但根本掩飾不住他內心裏波瀾起伏的情緒。有時他會把話說得非常直白,鋒芒畢露。

這樣和人打交道并不好,但是……

程蔚識在心裏卻會對這樣的人生出莫名的好感。自從學會了怎麽在娛樂圈裏周旋,他已經很久沒有聽人這麽說過話了。

陳辛繼續喝着小酒,眼角彎了起來:“我之前看過一本書,書上有一句話讓我印象深刻。上面說:‘人一旦成名,就一個朋友也沒有了,這是很大的不幸。’②”

程蔚識望着青年的臉,他像是完全不知道自己剛剛說了什麽得罪人的話。

怎麽能一見面就和一個明星探讨出名的壞處呢?

他不明白陳辛到底想幹什麽。

青年拿着酒杯靠在椅背上,望着對面屋頂上雪白的牆角,眼神逐漸變得凝重悠遠,像是蒙上了一層輕柔的白紗。

這時的劉忠霖,來到了這家公司檔案室所在的樓層。檔案室的人手已經全被派去幫財政部處理公務,整個樓層只有一個人在看管。他輕松穿過了那人的視線,迅速翻進了檔案室裏的一個小門。

小門外檔案的權限非常低,基本上像他這個級別的員工,如果想看外面的檔案,不用動什麽腦子就能看到。隔間外那份屬于鐘非的檔案他已經全部看過,做得天衣無縫,比任何一個正常人的檔案都要完美。而隔間裏面的檔案則不同,哪怕是公司高層,也無法輕易進入,公司會把一些不能被外人看見的秘密放進去。

門上有加密的電子鎖,門內遍布全方位無死角的攝像頭。

好在他剛才已經把它們暫時都卸掉了。

留給他的時間已經不多,劉忠霖迅速找到了“鐘非”的檔案,小心打開。

紙頁的翻動聲沙沙作響,這陣沙沙聲一開始還顯得有條不紊,接着就變得淩亂起來。

“不對……”

看第一頁的時候,他以為是加密文件的僞裝,可是看到後來——

劉忠霖将這份文件翻來覆去檢查了許多遍,并将它和外面的那份反複對照。他甚至已經開始懷疑,自己的行蹤早就暴露了。

他萬萬沒想到,這份放在加密隔間檔案室裏的文件,竟然和之前他在隔間外看到的那份,一模一樣。

不論是照片,還是信息,每一份重要的成績單,細微到入團時間、出生證明的腳印手印、各種申請書,連筆跡、指尖的紋路,都如出一轍。

“你對自己以後的老婆有沒有什麽期待?”

黃修賢從座位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順便把幾張紅色的毛爺爺塞進了球童的口袋。球童說了一聲“謝謝客人”之後,就興沖沖地跑走了。

“怎麽,你來幫我的家長打探我的喜好?”

最近他媽的确一直在想辦法讓他相親。

黃修賢擺手,無奈地皺起眉頭:“哪能啊,我哪有這麽無聊。我就是好奇你心裏希望的妻子是什麽樣的。這麽多年都沒找,一定要求很高吧。你究竟心儀什麽樣的?快和我說說。”

段可嘉摘下運動帽,擡頭便看到了球場外圍豎着一個高大的廣告牌,那上面是高級男士手表的廣告,還有代言人的特寫。

代言人是鐘非。為了迎合手表高端奢侈的定位,鐘非故意在鏡頭下笑得一臉冷淡。

眼神略僵硬。

段可嘉沒有再多看廣告牌一眼。

他垂着目光,輕輕用指尖摩挲着手邊的高爾夫球杆。

“我希望,我心儀的對象,能做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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