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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程蔚識坐在孤兒院的小沙發上,用一只手臂将一個小男孩攬在懷裏,讓他靠着自己的頸窩。微長的頭發尖戳到了程蔚識的下巴,他覺得好玩兒,于是笑了笑,順便将手上的書翻了頁。程蔚識感覺自己就像是抱着一頭溫順可愛的小羊羔,讓它在自己的懷裏吃草。

“接下來我要講的是‘刻舟求劍’的故事。很久很久以前,在春秋戰國的時候,有個楚國人,他想要過河……”

這則短小的故事講完之後,他說:“所以,這則故事告訴我們,事物是不斷發展變化的,事物之間也是互相聯系的,人們的思想不能僵化,不能陷入唯心主義的錯誤之中。”

劉忠霖聽得趕緊捂住了眼睛,搖着頭跟旁邊的攝影師說:“這段兒到時候掐了,不要寫在報刊雜志裏。”

陳辛擡高了眉拍了一下程蔚識的肩:“你在幹啥!這是在給沒上過學的毛孩子講故事,不是在背政治課本。你說你一個明星講個小故事這麽有思想覺悟幹什麽!”

陳蔚識冷不丁被這麽拍了一下,手上的書沒拿穩,當即“啪嗒”一下掉在地上。他一手攬着懷裏小孩兒的肩膀,一手伸手去夠地上的書,書還沒撿到,忽然耳畔聽見“啵叽”一聲,臉上驀地一熱。

程蔚識摸了摸臉,回過神來他才發現,原來自己竟然被一個六七歲的小孩子給親了!

小孩高興得兩條眼睛都眯在了一起,圓圓鼓鼓的額頭朝程蔚識的肩膀上撞過去,又擡起來,嘻嘻笑着說:“大哥哥我好喜歡你!你讀書的聲音真溫柔真好聽!”

周圍的一群小孩兒也叽叽喳喳叫了起來:“大哥哥我們也好喜歡你!”、“以後經常過來給我們講故事好不好!”、“大哥哥真可愛!”

程蔚識萬萬沒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然會被一群可愛的小毛孩誇“可愛”。他一向覺得自己的身材五大三粗的,和“可愛“半點沾不到邊,這群小孩兒都怎麽回事,該不會視力都有問題吧。

于是程蔚識決定做好人,不打擊他們的自信,勉強承認了下來:“既然覺得哥哥可愛,那哥哥就多給你們講幾個故事,哎,你們說,剛剛哥哥講完‘刻舟求劍’以後說的哲學道理,你們同不同意啊?”

在座的小孩兒們全部高舉雙手,異口同聲奶聲奶氣道:“同意!”

程蔚識興致頗高,幹脆連手上的兒童畫本也不看了,随便丢到一邊,一拍大腿:“咳,那我就再多講幾個,有了,就給你們講一個“觚不觚”的小故事吧。生于春秋年代的孔子,是一個宣揚傳統宗法禮制的大思想家,有一天,他看見諸侯祭祀用的器具……”

一旁的攝像師偷偷問劉忠霖:“什麽是‘孤不孤’?”他嘗試着解釋了一番,歪着頭望天花板:“孤獨不孤獨?……這種東西小孩子能聽懂嗎?”

劉忠霖在腦中回憶了半天:“我不知道。但應該是《論語》裏的原話吧。”

陳辛瞄了程蔚識一眼,眼裏的神态意味深長。他看見周圍的小孩子眼睛眨也不眨,全都齊刷刷地擡起頭來凝視着程蔚識的臉,各個目不轉睛,聽得入神。陳辛不說話了,站起身來,離開了現場。

人在孩童時期往往求知欲強烈,程蔚識坐在那裏侃侃而談,一連講了兩個多小時,那些小孩子的興致依然高昂,竟連一個因為肚子餓了哭着喊着要去吃飯的都沒有。傍晚六點結束,程蔚識已經講得口幹舌燥,劉忠霖給他遞上來的茶水早就空了許多杯,根本不管用。

劉忠霖坐在車上,對後座的程蔚識說:“先生,您今天的表現很棒,相信董老師知道了之後,一定會非常欣慰的。”

與此同時,段可嘉的手機響了。

是劉忠霖發來的郵件。

段可嘉打開,發現對方發來的,竟然是幾張照片,每張照片旁邊都有配字。

全是“鐘非“的照片。

有講故事時抱着小孩子眼睛笑眯眯的照片,有坐在沙發上喝茶的照片,還有被小毛孩們簇擁時臉上泛着淡淡紅暈的照片。

最引他注目的一張是:小孩兒兩腳離地,坐在“鐘非”的大腿上,“鐘非”俯下身來似乎要去撿地上的書,結果卻被懷裏的小孩兒親了一口。“鐘非”的兩扇睫毛因為這個親吻而驚吓地彈起,可是眼睛裏的溫柔卻不減,兩個可愛的蘋果肌從鼻梁兩側微微露了出來,紅撲撲的,大概是因為被人偷親所以害羞了。

看着小男孩那兩瓣粉粉嫩嫩的嘴唇和照片裏那張近在咫尺的臉,段可嘉腦中忽然浮現出了一個古怪的場景。

段可嘉極不自然地咳了一聲,随手拿起手機就發了一條短信。

程蔚識正在觀摩微博上的罵戰,突然收到了一條消息。

是段可嘉發來的:聽說你很會講故事,我有件事想要拜托你,不知道你現在有沒有空。

程蔚識看完之後,頓時膽戰心驚。

這位老爺爺果真一手遮天消息靈通,剛結束的公益活動人家立刻就接到了消息。

真是太可怕了。

程蔚識懷着“千萬不能得罪段可嘉”的念頭,趕緊開口問劉忠霖:“忠霖,一會兒我們還有安排嗎?”

“沒有了,您可以直接回家了。”

“那我不回去了,段先生找我,讓我去別的地方。”

“去哪裏?”

“我問問。”

程蔚識在手機裏敲下一行字:“現在有空。請問先生,我要去哪裏見您呢?”

那邊回得很快:“J區XX路233號XX城市花園,六幢A座。”

看這個地址,應該是哪裏的住宅地址。可又不是段可嘉上次帶他去的那個小區。這……究竟是怎樣一個情況啊。

程蔚識回:“好的,我馬上到。”

劉忠霖将程蔚識送達目的地後,問:“我需要在這裏等您嗎?”

“不了,既然段先生有事叫我,肯定不是一時半會兒就能說清的,你回去休息吧。”

J區是一個歷史悠久的街區,住宅大多比較老舊,都是那種上了年歲的老宅子。但這裏是市中心,地價高昂,所以這些房子就算舊也舊不到哪去,基本上房主都會差人來打理。相比于“老舊”這個形容詞,“古樸”可能更加适合。

六幢A座的門前種着兩棵高大筆直的梧桐樹,臺階是疊砌得整整齊齊的大理石。臺階是淺灰色,房屋卻是深灰色,黃褐的窗框和屋頂為院落上了一層溫馨的暖調。

梧桐的樹枝上已經沒有葉子,想必都已經被冬風吹散了,它門光禿地在門口大張枝杈地站着,一副可憐巴巴的模樣。

段可嘉的說話方式像個老人,沒想到連屋宅品味都和上了年紀的老人一樣追求樸素自然。

程蔚識戰戰兢兢地站在六幢A座前,按下了大門旁的門鈴。

“叮咚——”

門鈴聲落下後兩秒鐘,大門就開了。

是段可嘉親自來開的門。段可嘉打扮與以往稍有不同,他今天沒有打領帶,上身只穿着一件白襯衫,額前左半邊的碎發全被梳到了後面,似乎還用發膠固定了起來,看上頗為清爽,比平常不茍言笑的打扮也親和了許多。從這個角度望去,他發現段可嘉的眉稍斂了一個英氣的弧度,和微微上揚的眼尾正好相稱。

他點頭:“段先生好。”

段可嘉看着他的臉,笑了笑:“進來吧。”

程蔚識脫了鞋,聽見段可嘉說:“那裏有拖鞋,你不用穿太多,不然一會兒出去會感冒。這裏有地暖,比外面暖和多了。”

程蔚識按照段可嘉說的話,把外面的兩件外套脫下,還把襯衫裏面的兩片暖寶寶全都摘掉了。

他接過段可嘉親自給他泡的紅茶,心裏一個勁兒在顫顫巍巍地打鼓,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僵在那裏喝完了半杯滾燙的茶,舌頭都快燙得沒知覺了。

不如随便寒暄幾句吧……

他說:“今天段先生和以前有些不一樣呢,從來沒見您梳過這個發型。”

“嗯,頭發長了,還沒來得及去剪,他又總是抓我的頭發,所以幹脆把一邊用發膠固定住了。”

“他?”程蔚識立即從對方的話裏找到了關鍵問題。“他是誰?”

段可嘉解釋道:“是我弟弟,比我小兩個月。”

兩個月……程蔚識沒有繼續說下去。這樣的年齡差,肯定不可能是同父同母,像他們那樣的人家,同父異母再正常不過,關系一個比一個複雜。

“要去看看嗎?”

“什麽?”

段可嘉從桌前站了起來:“看我弟弟。你一定在想,他是我同父異母或者同母異父的弟弟吧。”

程蔚識眼見心裏所想的被人戳穿,臉色不禁泛紅。

他在座位上揚起了臉:“您弟弟在哪?”

“在——”

程蔚識忽然發現,頭頂的燈光不知怎麽被遮蔽住了,眼前變得昏暗一片。

可是段可嘉的臉卻看得更加清晰。

對方一只手摸上了他的臉側,并慢慢彎下腰來。

唇瓣落在程蔚識的臉頰。

段可嘉雲淡風輕地親了他一口。

感覺到一層柔軟的觸感從天而降,程蔚識驚得呆若木雞,他微微張開嘴巴,兩只手臂僵硬地夾着身體,手指捏着自己的大腿不知所措。

他目光呆滞,口中發出一道含混不清支支吾吾的聲音:“我……你……”

“哥哥!”就在這時,一個身材比程蔚識還要高大的傻大個兒從樓梯上跳了下來,蹦到二人面前。這人走路時發出“咚咚咚”的響聲,似乎都要把地板跺裂了。

“哥哥!我也要親親!”傻大個兒圍着段可嘉繞了一圈兒,把那張肉嘟嘟的臉湊了過去。

段可嘉非常爽快,直接一口親了上去。

“我……你……他……”程蔚識依然沉浸在方才的震驚中無法自拔。

段可嘉任這傻大個抱着他一只的胳膊晃來晃去,伸出另一只手拍了拍程蔚識的肩:“我們家的兄弟都是這樣打招呼的,既然我把你當兄弟,就要一視同仁。”

程蔚識在聽到這句話後終于回魂。

“原來是這樣……我還以為呢,哈哈……哈……”

程蔚識尴尬地咧開了嘴,發出的笑聲一個音節一個音節向外蹦,活像個上了發條的木偶。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返校,等我在車上再寫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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