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在驚吓中接受了對方與衆不同的親吻禮節之後,程蔚識開始打量起段可嘉口中的弟弟。
他對段可嘉的家人了解不多,只知道他的父母是什麽職位,兄弟姐妹姓誰名誰,但從不知道,原來他還有這樣一位舉止怪異的兄弟。
這個“弟弟”明擺着不像正常人,眼距比普通人都要寬些,舉止也顯笨拙遲緩。明明已經是二十八歲,但怎麽看都像是個心智不全的小孩子,兩只眼珠活動的方式異常奇特,還有他的動作——抓着段可嘉臂膀的手掌一個痙攣,那力道就向外撇了開去。
段可嘉說:“他天生智力缺陷,智商比我們要低弱許多,到了這個年紀,生活依然不能自理。小時後父親可憐他,就給他起了‘段寧’這個名字,意思是,不奢求他能做出一番大事業,只要他平安、無所憂慮地度過一生——這就是父親對他此生的唯一期待。”
段寧像是根本不能自己管理吞咽功能一樣,一部分唾液順着嘴角向下流淌。他無知無覺,對着段可嘉就傻笑起來,斷斷續續地喊道:“弟弟……”
程蔚識看見段可嘉拿了一條小毛巾出來,抹了一把段寧的臉,嘴上還一陣念念有詞:“傻弟弟,我是你哥,別叫錯了。”
段可嘉轉頭問他:“吃過飯了嗎?想不想吃餃子?”
程蔚識聽得一臉欣喜,肚子“咕嚕”一聲跟着叫了起來:“段先生要給我包餃子?!”
“……我不會包餃子。但是冰箱裏有速凍水餃,你想吃嗎?水餃我還是會煮的。”
程蔚識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管它速不速凍,只要能頂餓就行:“可以!辛苦段先生了!”
段寧在旁邊晃着腳丫,仰起臉來望着段可嘉:“我也要吃。”
段可嘉對程蔚識說:“我去廚房煮水餃。你在這裏照顧他,如果覺得他煩就給他講故事,他一聽別人講故事就能安靜下來。”
“好诶好诶!講故事!講故事!”段寧把那道傻乎乎的目光從段可嘉處抽離,轉而投射在對面這個陌生人身上,眼睛裏的興奮驚喜都快湧出來了,“哥、哥哥,你叫、叫什麽名字啊。”
“我叫鐘非。”程蔚識聽着段可嘉的腳步聲漸漸走遠,才說,“你別叫我哥哥,我比你小很多歲呢。”
段寧撓着頭說:“比我小的人、人是哥哥。”
程蔚識不厭其煩地提醒道:“錯了錯了,比你小的人是弟弟。”
段寧咬着手指琢磨了半天都沒能搞明白,眼睛呆呆地望着一處。
程蔚識安慰他:“算了,你愛叫我什麽就叫什麽吧。段寧,你想聽什麽故事?”
段寧一下就被“故事”二字吸引住了全部注意力,也不執拗于什麽“哥哥弟弟”了:“我要聽好笑的!啊!”他的眼睛忽然亮了起來,“我要聽和可嘉有關的故事。”
可、可嘉有關的故事……
他的嘴角不禁有些抽搐。段可嘉的故事,就算這位敢聽,他也不敢随便亂講。
程蔚識心思活絡,他靈機一動,就想到了解決方法:“這樣吧,我給你講一個兄弟相親相愛然後共同努力奮鬥的故事吧。”
“好,好!”段寧舉起了雙手表示贊同。
程蔚識清了清嗓子:“在近代科學史上,萊特兄弟是不容小觑的存在,他們從小勤奮好學,聰敏機智——”
程蔚識講了幾則故事書裏看到的和萊特兄弟有關的小故事,段寧聽得兩眼炯炯有神。結束之後還誇獎道:“大哥哥你真可愛!”
又是“可愛”。
“……?”
難道這位的眼神兒和之前那一群小朋友一樣,有點問題?
程蔚識沒有搭理:“聽完了之後如果有什麽感想可以和我讨論,有什麽不懂的也可以問我。”
“不懂的……”段寧摸了摸下巴,望着天花板好一會兒才說,“那,大哥哥,‘一視同仁’是什麽意思?”
“一視同仁的意思就是。我打個比方吧:如果我說我對待你和對待某人的感情相同,不分親疏,那麽就能說我對你們一視同仁。”
“是這樣嗎?”段寧眉頭緊皺,神色恹恹,嘟起嘴巴來,“那剛剛哥哥說對你一視同仁,難道意思是對你會像對阿寧一樣親密?”
“這個……”程蔚識心想:這怎麽可能,您是他親弟弟,我哪裏能比得上。
段寧見他不語,就急匆匆追問:“那你對我會像對哥哥那樣,‘一視同仁’嗎?”
這個問題倒是很好回答,程蔚識連忙表明心意:“絕對一視同仁,你放心,我對你一定會像對段可嘉那樣畢恭畢敬。”
段寧臉上不悅的神色驟然消失,嘴角上揚起來,笑得香甜:“那我也能、能親你嗎?!”
“?!”
在一剎那的驚訝之後,程蔚識才想起來,段可嘉好像是說過,親吻是他們兄弟二人之間打招呼的方式。既然段可嘉都說把他當兄弟了,那麽讓段寧親他一下也不是不可以。
只是……有點奇怪。
程蔚識十分勉強地點了頭,反正都是大男人,親一口又不會少塊肉。
“可、可以。”
段寧當即就準備付諸實踐:“那我親啦!”
他一把扣住了程蔚識的肩膀,踮着腳尖就要親上來。
程蔚識無奈地閉上了眼睛,他單方面地認為,二人之間的氣氛無比尴尬,還是不要繼續看下去為好。
“你們在幹什麽?”
就在這時,段可嘉忽然從門外沖了出來,抓起程蔚識的衣領就往他身後扯,一雙漂亮的鳳眼裏藏着一絲火光:“不是讓你給他講故事嗎,怎麽講着講着就成這樣了?”
程蔚識有些委屈,說實話其實他一點兒不想摻和進別人兩兄弟的家務事裏,更何況這還是兩個同父異母的兄弟,普通人摻和進來準沒好事。
段寧抱住了段可嘉的手臂,他害怕段可嘉把這個客人給打了:“哥哥,你別生氣,我只是想親親他而已。我看你親他了,又說什麽‘一視同仁’……”
聽到這裏,段可嘉忽然松開了捏住程蔚識衣領的手。
“原來是這樣。”他勉強扯出一個笑容,用兩根手指捏住了穿在身上的圍裙,“馬上就要做好了,你們可以來餐廳了。”
程蔚識自告奮勇:“我來幫忙。“
吃飯的時候,段寧一個人無憂無慮地在飯桌上哼起了歌,兩只眼睛在段可嘉和程蔚識身上來回瞟,瞟完了就低頭吃一顆餃子,一邊吃一邊傻笑。
段可嘉坐在那裏一言不發,程蔚識自然也就不好意思開口說話。二人沉默了大概有五分鐘,段可嘉才說:“你也看到了,我弟弟十分喜歡聽故事。”
程蔚識點頭:“嗯、對,先生的弟弟很有求知欲。”
段可嘉:“我知道你平常工作繁忙,但還是希望你有空就過來看看他,他很喜歡你,也喜歡聽你講故事。段家家裏其他人都不常來看他,所以除了我和保姆之外,他一直沒有什麽同伴。”
程蔚識聽完以後開始納悶:剛剛他給段寧講故事的時候,段可嘉根本不在身邊,他是怎麽知道段寧喜歡聽他講故事的?他感覺段可嘉提出的要求有些突兀。
程蔚識垂眼看向碗裏那顆被他咬了一口的白菜豬肉水餃,說:“我考慮一下。”
段可嘉見他遲疑,便說:“我可以給你出場費,讓明星來講故事,怎麽看都應該付報酬吧。”
程蔚識當即婉謝了對方的報酬,段可嘉這句話幾乎是堵住了他拒絕的後路,于是只好說:“先生不用這麽見外,我來就是了。”
段可嘉對程蔚識的回答非常滿意,臉上的神色瞬間變得溫和:“今晚想住下來嗎,或者我送你回去?”
程蔚識答得迅速:“我要回去。”
“嗯,吃完飯我送你。”
晚上八點半,段可嘉開車将程蔚識送回了家。二人告別後,段可嘉沒有直接返回,而是将轎車熄了火,他坐在車裏沉默不語,擡頭望着車窗外的夜色,直到瞄到十九層的某處亮起了燈。
他打開手機撥了一個電話號碼。
那邊很快有人接通。
段可嘉燃了一支煙,問:“怎麽樣,有什麽線索嗎?”
“回先生,有。”
“說吧。”
“衣櫃裏的一些箱子被他鎖了起來,如果撬開會留下痕跡,所以我只能在其他地方尋找。”劉忠霖的聲音在這裏稍作停頓,再響起時,音調已經被他壓了下來,但在電話裏卻顯得異常深遠,就像口沉重的鐘。他說,“我在抽屜側面,找到了一幅被藏匿起來的人物肖像素描,畫得十分清晰工整。”
肖像素描?
段可嘉問:“你能認出是誰嗎?”
“回先生,畫上的人我沒有印象。我拍了照片,原畫已經被我放回去了。”
“晚上發過來,注意,不要被人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