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這個丁編劇算是老油條了,聽我的演員朋友說,他經常把別人的作品抄到自己的電視劇劇本裏,在網上都被爆料過好幾次,怎麽,以前你不知道?”
彭春曉說完,又拿翻着程蔚識拿給他的劇本,比對着網絡鏈接裏的《挨家挨戶》看了幾眼:“這個名字太樸素,的确不像是青春偶像劇的名字,就算改成了千家萬戶也不像……內容恐怕也不是言情小說吧?”
劇本裏情節和臺詞雷同的地方都已經被程蔚識用紅筆勾畫了出來,紙上密密麻麻猩紅一片,看着頗為可怖。
程蔚識搖頭:“不是言情小說。我看過了,裏面的描寫大多用的是白描手法,情感表現也非常隐晦,比起男主女主之間的感情,情節中描述的基本上是作者家裏柴米油鹽的辛酸生活。”
彭春曉在翻頁的空隙瞄了一眼程蔚識:“确實,我也聽說這部電視劇在用現實成長向的噱頭吸引觀衆。可是你怎麽會知道這是作者家裏的生活,難道你還專門去調查過?”
“沒有。”程蔚識将網頁從上面拉到評論區,“你看,這裏的評論有些被作者回複了。一個讀者是作者的老鄉,對文中的描述倍感親切,就在下面留了言,作者回複他說,這裏許多情節是作者本人的親身經歷,包括打工送牛奶的工作也是作者小時候的生活。”
“原來是這樣。”彭春曉“啧”了一聲,挑起一道眉來,“看來你對這種事情非常重視,已經了解得這麽深入了。那麽下一步你準備怎麽做?”
程蔚識将桌上的糖果向彭春曉面前挪了一挪:“我來就是想問問你,你知不知道,有什麽辦法才能讓我棄演這部電視劇?”
“棄演?”彭春曉聽得哈哈大笑:“原來你拿着一包棉花糖過來找我是為了向我讨教這種問題?!你是不是傻啊哈哈哈。”
程蔚識抿着嘴唇在一旁坐下,幾根手指絞在一起,臉色青白。
“我只是覺得,吃這種東西心裏就能感到好受一點。”程蔚識拿了一塊塞進嘴裏,嘴唇立即被染上了一層白色的粉末,“這是我背着助理偷偷買的。上次我聽見你的經紀人說讓你開始節食減肥,你一定也很久沒吃過甜食了吧。”
彭春曉不知怎麽竟然被對方這一席話說得感同身受,于是拿了一塊放進口中。
他覺得自己忽然被對方那種迷惘憂愁的情緒感染了,這麽香甜的棉花糖嚼在嘴裏,心裏竟然也沒有生出絲毫愉悅感。
彭春曉清了一清被棉花糖堵得黏糊糊的嗓子:“你是因為劇本抄襲所以想罷演?可你已經簽了合同,現在罷演勢必要支付一筆價值不菲的違約金。但如果你願意支付的話,這點違約金應該難不倒你。”
程蔚識用手心揪起了褲縫,那一處的布料便被這股力道扯出了三道褶皺。
“不。我支付不起違約金……”
彭春曉轉過頭來,眼睛避開了燈光,漆黑的瞳孔逐漸放大:“你火了這麽多年,每年少說進賬幾千萬,怎麽可能支付不起一部電視劇的違約金。”
程蔚識:“賺來的錢都不在我這裏。”
“那你去和經紀人說一說,相信他能理解你。畢竟現在的觀衆都很注意版權問題,你要是真主演了這部劇,到時候指不定會被罵得多慘。”
“董呈不會在意這種事,對他來說,藝人不需要名聲,只是一個賺錢的工具而已。”
最開始董呈喊他過來替代鐘非,有一部分原因就是為了能讓“鐘非”參演這部電視劇。現在要讓公司出錢幫他棄演,高層除非腦子進水才會答應。
“原來你已經看得這麽開了。”彭春曉一個後仰就靠在了身後的椅背上,手上握着更多的棉花糖,“這也沒有辦法,藝人和經濟公司簽了約,就要在這家公司一直當牛做馬到賣身契到期為止,稍微違逆一下高層的指令都可能被公司雪藏。不過你現在很火,粉絲人數衆多,你們公司應該不會傻到雪藏你。”
程蔚識小聲咕哝:“我現在巴不得他們雪藏我。”
“什麽?”好在彭春曉沒有聽清,他一邊拿走了包裝袋裏的最後一只棉花糖一邊說,“說起來,你方便告訴我你和公司之間的合約還有多久到期嗎?”
程蔚識脫口而出:“半年。”
“半年?”彭春曉驚呼一聲,“怎麽可能,哪個公司會簽不過一個藝人的二十五歲?”
十八歲到二十八歲是一個藝人的黃金時期,年輕、充滿活力、身材易保持,藝人合約到期的年紀至少都會超過二十八,一般是三十歲。
“不,你聽錯了。”程蔚識突然意識到他說剛才的是自己和公司簽的合同,“不是半年,是八年。”
“哦……那還有夠長時間的。”彭春曉拍了拍沾滿糖粉的手,站起來伸了個懶腰,“你為什麽不問問段可嘉呢?我看他對你挺上心的,這點小忙他肯定會幫你。”
程蔚識嘆氣:“你說的我也想過。可我不想欠他人情。也許對他來說只是一個小忙,但對我來說——”
“你誤會我的意思了。”彭春曉看着程蔚識的那雙眼睛微微換了神采,“你怎麽可能欠他人情呢。”
程蔚識微怔。
彭春曉垂眼,手指轉着桌子上的茶杯:“段總又怎麽可能平白無故就幫你違約。”
程蔚識握了握雙拳,臉色逐漸變得嚴肅:“你的意思是。”
“你要守住一種美好的品德,總要放棄其他同等重要的東西,對不對?”大概是想緩和二人之間悲傷苦悶的氣氛,彭春曉笑了一聲,“不過我覺得你對維護版權的執着應該不會到這樣魚死網破的地步。我還從沒聽說哪個明星為了維護版權,甘願潛規則爬上別人的床——”
“不會的。”程蔚識打斷他。
彭春曉點頭:“就是啊,當然不會。所以你還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演完算數。編劇抄襲和你有什麽關系,又不是你讓他抄的。”
“不會的,一定還有其他辦法。”程蔚識忽然站了起來,奪過桌上的劇本拔腿就走,“我回去了,再見。”
“砰”得一聲,在彭春曉反應過來之前,大門已經被程蔚識關上。
程蔚識回到房間,發現劉忠霖正在裏面幫他收拾行李。
他忽然想起來,明天他們就要踏上返程,離開V市。
這裏的拍攝工作已經結束了。
之前混亂擺放在各處的衣服都和日用品已經被劉忠霖打包收起,房間裏變得敞亮許多。
“我自己來吧,這幾天你也累了。”程蔚識坐到桌子旁揉着眉心,臉色憔悴黯然。
光是看見這樣一幅愁眉苦臉的模樣,劉忠霖似乎就已經聽見對方心裏無以複加的嘆息聲。
“先生,我覺得還是您看上去比較疲憊。”劉忠霖問,“出什麽事情了嗎?”
程蔚識搖了搖頭,随後手指的關節被他握得“咯噔”響了一聲。
劉忠霖在程蔚識身旁坐了下來,扶助對方的肩膀。他看見桌上攤着一本劇本,封面寫着《千家萬戶》這幾個大字。
“我是您的助理,有什麽事情可以和我說,我會想辦法幫您解決。”
程蔚識紅了眼圈。
他擡起頭來,眼裏的血絲已經鋪滿眼底。
程蔚識嗓音發啞,嘴唇上不知道覆蓋着一層什麽白花花的東西:“那你能不能幫我告訴董呈——”
“什麽?”
“我真的不想演那部電視劇,我真的不想演啊……你不知道,那是我在大學裏的好朋友,他現在躺在病床上昏睡不醒,我不想看到未來有一天他醒來以後,發現自己的心血被人偷走了,發現自己最好的朋友為了一個見不得光的心願助纣為虐,到時候我要怎麽面對他,我不知道……”
劉忠霖見對方已經控制不住情緒,連忙把紙巾遞了過去。
可是程蔚識沒有哭。
“我不能助纣為虐,你明白我的心情嗎,我真的不能演,我不能出賣自己的朋友——我不能啊——”
“您別難受,我這就把您這個想法告訴董老師。”劉忠霖說着就要拿出手機打電話。
“等等。他肯定不會答應的。”程蔚識連忙攔住劉忠霖的手,閉着眼睛低下頭來,略帶自嘲地笑了一聲,“我是誰啊。”
劉忠霖怔了一怔。
“我是鐘非。”
程蔚識微擡的唇角顯得僵硬。
強顏歡笑的滋味不太好受。
看到這裏,劉忠霖覺得時機已經成熟。
他沒有忘記,段可嘉曾讓他在必要時敲打敲打“鐘非”。
于是他拿出一張紙條,說:“先生,您為什麽不問問段總呢,之前和段總碰面時,他告訴我,如果您有什麽困難可以去找他。這是段先生給我的地址,說您回到S市以後,他就在這裏等您。”
程蔚識愕然,擡手接過。
沒想到,段可嘉竟然給他的助理寫了一張地址。
上面的黑色字體似是由鋼筆寫成,字跡頗為清秀,看着不像是段可嘉本人寫的。
程蔚識有些彷徨,握着這張折了角的紙條不知所措。
他開始懷疑自己作為程蔚識的羞恥心。
——他心動了。
彭春曉讓他去找段可嘉,現在他的助理竟然也讓他去找段可嘉。
每個人都讓他去找段可嘉。
段可嘉讓人把地址送到了他的面前。
而現在,他攥着手上的地址,把什麽廉恥都抛到了九霄雲外。
畢竟出賣自己,比出賣朋友容易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