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程蔚識回家以後,用鑰匙打開衣櫃下面的小抽屜,拿出了一只小手機。
手機被他藏在所有物品的最底層,他摁下開機鍵,過了十幾秒鐘都沒有反應。
他翻出一個已經落了灰的充電器,擦幹淨之後,将手機街上數據線充了會兒電。
屏幕漸漸亮了起來,顯示出一道諾基亞的标志。
程蔚識松了一口氣,所幸手機還能接着用下去。這恐怕是他目前唯一一個能用自己真實的身份聯系外界的工具。
開機之後立即收到了兩條消息,一條是運營商在催他充值話費,另一條竟然是母親發來的。
母親發送的時間是六分鐘前,她說:生日快樂,不用回複。
看得程蔚識不知是該笑還是該哭。兒子多日不見蹤影,她竟然毫無反應,也不見半句關切的詢問或叮囑;但是仍然記得他的生日,還破天荒地給他發了一條祝賀短信。
大概是一直被人忽視嫌惡、沒人疼沒人愛的緣故,程蔚識看着這區區八個字,眼眶裏竟然有些酸澀濕潤。
母親給他發短信了。
原來還有人記得他的生日啊。
盡管母親已經在手機裏說明了“不用回複”,程蔚識還是回了一條短信過去:謝謝。祝您身體安康!
程蔚識将手機放回抽屜中,順便伸手摸了一摸夾縫中的素描畫。
嗯?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那幅素描好像變了位置。
他将這張幹癟的紙條拿出來攤開。畫面上的人物依然完好地定在那裏,眼神中不減起初看到的那般滄桑怪異,右上角頭部的線條依然混亂。他至多只能記得畫上非常具象的細節,至于那些和紙張本身有關的信息例如折痕或是卷起來的幅度,他已經記不太得了。
不過,程蔚識留了一招後手。
第一次發現這幅畫想要放回時,他專門留出了一個極其微小的邊角扣在了這個帶鎖的抽屜的滑軌深處,如果不經他拿鑰匙打開抽屜就抽出畫作的話,這個小邊角很有可能會被拉力扯斷。
這張畫上的那一部分邊角果然被刮毛了一小截。
看來真的有人走進來來翻過了衣櫃。
可是這麽隐蔽的地方他是怎麽找到的?
找到了又為什麽要放回去?
是怕打草驚蛇嗎?
程蔚識只覺自己已經陷入在一團迷霧中。
看來事情比他原本想象得要複雜許多。
抽屜鎖一開始就被他換過,只有他一人知道鑰匙在哪,如果邊角沒有扯斷但是抽屜鎖邊緣出現了被人撬開的痕跡,他也能輕松發現。
好在抽屜鎖是完好的。裏面的東西應該沒有被人動過。
他最初看見這張素描時,心裏冒出了許多疑問:假如這幅畫是被人故意藏匿起來,那麽肯定是害怕這幅畫被人發現,或者說……是害怕被一部分人看見。
那在他離開這間屋子時,是否會有人進來調查?
調查者也許是為了找到一些和什麽事情有關的蛛絲馬跡。
現在仔細一想——這張畫上可能隐藏着什麽作畫人想要透漏的信息。
程蔚識将這幅素描來回翻看,沒有發現任何線索。
而當他映着燈光,目光無意中從一個角度投射到略顯混亂的頭部線條時,紙張上隐約反射出了一個簡短的英文單詞。
——help
(救救我)
如果使用鉛筆在一個塗層之上繼續寫幾個字,并在光線下找到合适的角度,那麽很容易就能看清覆蓋在上面的內容。但是随着時間的推移,這些線條便會變得模糊不清,萬幸這幅畫之前被人噴上了一層維持畫面線條的液體,現在這層多餘的小字還能勉強被他辨識出來。
沒錯……他湊近了一些,果然是“help”。
之前以為這一部分的頭發只是因為作者沒耐心而畫得有些淩亂而已,沒想到上面竟然寫着求助的信息。
可究竟是在向誰求助?
又是在害怕被誰看到?
程蔚識在腦海中搜尋着最近可能進入到這間房間的人。
董呈,劉忠霖……除此以外,還有上次被他喊來的滅蟻害公司人員。
如果以上每個人都有嫌疑的話,他現在根本找不到人手幫他一起調查。
這時,躺在抽屜裏的手機忽然響了一聲。
……
第二天是周日,早晨八點,段可嘉正和一群上了年紀的人在會所裏喝茶練書法。
這些在裏面聚會的人大多是各行業的龍頭企業老總。他們因為需要忙于應酬和公司事務,作息常常是晝夜颠倒,三餐不定。有時因為日程太滿無法入睡,有時因為突發事件整夜失眠;今天可能只吃了一頓午飯,第二天就要在應酬裏胡吃海塞。
許多為生活奔波勞碌多年的富人在上了年紀之後,都會開始擔憂這樣紊亂的作息将為自己的健康帶來難以挽回的後果,于是主動采取一系列減輕身體負荷的措施:運動、養生、養花溜鳥。
為了将這些措施有效落實,這些老總們相約定時聚在一起休養生息。
後來,裏面不知道什麽時候混入了一個奇怪的人。這人明明模樣看着年輕,每次聚會卻都來參加,仿佛已經提前過上了老年人的生活。
段可嘉正握着一只兼毫在臨漢隸《張遷碑》。他從小和父親一起練書法,寫得一手好字,最拿手的除了正楷之外莫過于隸書了。寫到一半已經有個面容慈祥的爺爺湊了過來,誇贊他:“呦,小夥寫得不錯。”
周圍人聽到這句話之後紛紛圍了過來,争相看段可嘉提筆寫字,其中一位在羨慕之餘嘆了口氣:“哎,我兒子要是能有段總一半省心就好咯,既會養生還會書法,哪像我家那個小鬼頭,天天就只會玩電腦泡妞。”
“就是啊。我兒子也是,還愛帶着女朋友在郊區飙車,喏,上周又把路上的護欄撞壞了,車還翻進了河裏,要不是我找人壓下新聞,公司的股價又得暴跌。”
說到這裏,周圍人似乎全都想起了自家兒女不争氣的事情,開始互相傾訴着自己作為人父的無奈和心酸。
段可嘉每次出現幾乎都會引起一個讓這些老人們熱議的話題,上上次是由鑒別古玩引出的“恨兒不成器”,上次是由研究茶道引出的“恨兒不成器”,這次則是由練習書法引出的“恨兒不成器”。
說着說着,忽然有人指了指段可嘉脖子後面凸出來的兩個紅點,說:“段總這是上火了嗎?趕緊過來喝一杯菊花茶,可以降火清熱,火氣積久了多肝啊腎啊都沒好處。”
段可嘉放下毛筆,接過了老人家遞來的茶杯,飲了兩口,并說了一句謝謝。
這時,褲袋裏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是劉忠霖發來的短信。
看過短信之後,段可嘉合上手機,作抱歉狀:“不好意思各位叔叔伯伯,今天有事,我先走了。你們在這裏玩得愉快。”
段可嘉說完,就在一衆老人家的簇擁下走出了大門。
段可嘉開車抵達劉忠霖口中的目的地。
是一家醫院。
劉忠霖已經在那裏候着了。段可嘉剛将車停穩,劉忠霖的聲音就從車窗外穿了進來:“老板,之前他無意向我透露出,《千家萬戶》的原作者似乎是他在大學裏的好朋友,從他的情緒和語氣來看,這一部電視劇的劇本應該是編劇從哪裏抄襲得來的。經過我的一番調查,發現網上有一部未完結的小說劇情和《千家萬戶》非常相似,作者因為某些原因已經變成了植物人,和他口中‘沉睡不醒’的描述完全吻合。”
段可嘉掃視周遭環境。和以往他去過的任何一家公立醫院相同,四周永遠充斥着密密麻麻的人群,除了病人和家屬之外,還有賣早點的大爺大媽在門口吆喝。
“那麽,現在那個作者就是在這家醫院裏治療?調查過他的大學交友圈了嗎?”
“嗯,查過了,只是在調查他的同班同學和室友的時候,我好像一直會遇到阻礙,每當覺得馬上就會發現什麽新線索時,似乎總有一雙籠罩着黑影的手遮住了我的眼睛。他們專業班一共三十四人,但是除了畢業照之外,我幾乎調查不到和他室友可能有關的信息。另外就是,為了不打草驚蛇,我無法露面調查他的同班同學和老師,這一點讓我們失去了許多獲取信息的機會。”
段可嘉皺眉:“畢業照?”
“嗯,這裏有複印件。但是……我沒有認出哪個是‘鐘非’,可能他和他的朋友不在一個學院。”
畢業照中人數衆多,長度将近半米,被劉忠霖彩打成了三頁。若是把三頁照片按照順序連起來,可以看清最上方的标題——XX財經大學管理學院10級畢業生合照。
照片中的人頭密密麻麻連在一起,一個個辨認過去十分費神,更何況,也不是所有人都照得清晰。
段可嘉在一個戴着黑框眼鏡的陌生面孔上多瞄了兩眼。
目光繼續掃了下去。
劉忠霖說:“這是財大最有‘錢途’的學院,很難想到有人會放棄正當職業去選擇僞裝成一個明星,所以我覺得——”
“你不能這樣想。”段可嘉提醒他,“就比如你,你也畢業于一個十分有前途的學院,但你選擇來娛樂公司當助理。”
劉忠霖想了一會兒:“您的意思是,他不是為了錢才來當明星的。”
段可嘉點頭:“嗯。還有。”
劉忠霖眸中閃過一道光線:“您想說的是,我可能已經被發現了?”
段可嘉答:“是否被發現不好說,但至少他們已經有了防備心,要不然你怎麽可能只查到這麽一丁點的線索。這是一所公立學校,按理說,想調查什麽都輕而易舉。”
劉忠霖稍稍一頓:“那我接下去……”
“你再調查幾天,如果沒有新的線索——”段可嘉将照片複印件遞回劉忠霖手中,坐回駕駛位,戴上了墨鏡,準備重新啓程,“那麽我究竟為什麽要給自己樹立起這樣一位難以對付的敵人?黃修賢行事既然這麽天衣無縫,我還是繼續做他的盟友為好,更何況,‘鐘非’看起來似乎并不需要我的幫助,他現在正沉浸在這個身份裏無法自拔。我又何必自讨沒趣。”
“先生、您怎麽……”劉忠霖聽得皺了眉頭。
段可嘉那張裝作雲淡風輕的臉在劉忠霖眼裏怎麽看怎麽別扭。
“之前已經和你說過,我只是想知道黃修賢會不會做一些拖我下水的事情,現在看來,他在商場裏游刃有餘,我完全不需要繼續擔心下去。”
劉忠霖急切道:“我當然知道。可是我以為,您派我來的初衷早已變了。”
“你在他們公司裏戰戰兢兢任勞任怨地打了幾個月的雜,也累了吧,等這件事結束我就給你放一個長假。”段可嘉刻意避開了劉忠霖的最後一句話,關起車窗,一腳踩下油門,“再見。”
劉忠霖只好放棄一肚子苦口婆心的勸說,望着車輪在地面上揚起的塵埃,輕輕鞠了一躬。
“先生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