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喜歡嗎?”
“喜歡!”
程蔚識戴着口罩,孤身一人走在街邊的一條小道上。街燈昏暗,夜間四周的空氣寒冷如冬天的河水,原本以為沒有多少人會經過,誰知卻接連遇見了幾對正在耳鬓厮磨卿卿我我的情侶。
路過第三對的時候,他才想起來,今天是傳說中的白色|情人節。
斜前方的一對情侶在互相訴說着未來結婚生子的美好願景,說着說着男方忽然從背後拿出一只包包,遞給了靠在他懷裏的女孩。
“明天就是你的生日了,這是我送給你的禮物。”
女孩驚喜地看到了上面的奢侈品牌标志,當即抱着男孩的臉吧唧親了一口:“你真好。”
小巷子裏陰風陣陣,凍得他雙手都窩在了袖子裏。然而情侶們似乎非常享受這種寒冷的天氣,他們可以依偎在一起,成為對方的移動暖氣,把冰涼的手伸進對方的衣服口袋裏,汲取充滿愛意的體溫。
他将口罩向上拉了一拉,企圖将冰刀一般泠冽的夜風隔絕在外,可是拉了上面,下巴又會露出來,吹得他連着脖子一起瑟瑟打着顫。
男方将女生抱了起來轉圈圈:“生日快樂!”
生日快樂。
真巧,明天也是他的生日。
他決定在外面流浪到半夜十二點,等到夜深人靜情侶們都回家以後,再去街後頭的晚市飯館裏吃一碗熱騰騰的長壽面,希望明天醒來,他能把今天發生的事情全部抛在腦後,忘得徹底。
原來段可嘉根本沒有這種意思。
不知道以後對方會怎麽看他?
怕是……再也不會理他了。
程蔚識在夜風之中輕輕嘆了口氣。
等一會兒吃完面回去,他還想着從衣櫃裏翻出自己的手機給母親打個電話。
……盡管母親似乎不太想和他通電話。
程蔚識的母親在他的二十多年人生之中一直扮演着可有可無的角色,他很少在白天見到她清醒的樣子,晚上更是見不到她的蹤影。不像別人的母親一直不辭辛勞地照料自己的孩子,她對程蔚識的學習和生活常常是不聞不問,除了支付生活費和學費之外,她幾乎沒有盡到一個母親應盡的責任。
程蔚識一直以為母親是由于生活所迫、家境清寒才不得已向命運低頭,做了妓|女。可當他高考結束對母親說出“賺了大錢就帶着媽媽脫離苦海”這樣的願望之時,母親卻沒有露出欣喜感動的神情,相反,她看着程蔚識的目光裏夾雜着稍許不解。
她對程蔚識這句話感到莫名其妙,他看得出來,母親并不想結束這種日夜颠倒遭人唾棄的生活。
程蔚識不理解她,他不明白母親在這樣的生活裏究竟想獲得什麽。他開始懷疑自己從小到大努力奮鬥想要賺錢的意義,這樣的困惑整整持續了四年。當他大四實習所在的公司準備錄用他時,這種困惑的情緒到達了前所未有的高峰。
到了今天,他心裏開始有種愈來愈濃郁的自我厭棄感,這種厭棄感逐漸壓過了埋藏在心底許久的困惑和迷茫。
程蔚識意識到,自己逐漸變得面目可憎。
今天他企圖妥協的事情,和她母親的工作在本質上并無二致。
誰又比誰更高尚呢。
已到午夜十二點,他拐進一家夜宵店,找到一個角落的位置坐下,問老板要了一碗雞湯面和一碟花生米。
興許老板已經認了出來,也興許是老板正在為門口的燒烤攤忙得焦頭爛額,來不及分辨他的面容,程蔚識付過款之後,除了上菜之外,就再也沒有人來招呼他了。
“我可以坐在這裏嗎?”
程蔚識正要打開一次性筷子吃面,耳畔忽然聽見一道年輕的男聲。他轉過頭去,看見一個長相頗為清秀的青年正站在和他并排的位置,那青年壓低了聲音說:“我覺得你還是讓我坐在這裏比較好。要不然外面那些吃燒烤的人一轉過頭來就能看見你。”他指了指程蔚識位置旁的口罩,示意他現在“十分危險”。
“你坐吧。”程蔚識開始低頭吃面,順道拿勺子喝了一口雞湯。
“謝謝。”
眼前這個男孩子他以前見過幾次,名叫陳辛,是XX婦女兒童權益保護協會的成員,正是之前幫忙聯系公益活動的負責人。
陳辛說:“沒想到半夜出來在路邊吃碗面都能遇見大明星,我大概是走了狗屎運。”
程蔚識提醒他:“我還在吃面,不要說那個字眼。”
“哦好。”陳辛看着他碗裏以肉眼可見迅速變少的湯面,問,“你也沒吃晚飯嗎?”
“嗯,沒吃。”程蔚識擡頭瞄了一眼陳辛,“你怎麽也這麽晚?”
“我去醫院實習,今天輪到我值夜班,結束時就已經這麽晚了。”陳辛垂着眸子看着桌邊的調料瓶,“其實今天還算早,幸虧我在婦産科被人打了一巴掌,要不然得一直值班到淩晨五六點。”
程蔚識原本還停留在潛規則未遂以及生日無人問津的悲痛裏無法自拔,聽到這一句之後,他所有的注意力一下子都被對方今夜的遭遇吸引住了:“什麽,被人打了?!”
陳辛答:“是啊。這次輪到我在婦産科值班,碰巧需要有人搬孕婦,那些小護士們搬得十分吃力,所以就讓我來。搬着搬着外面忽然沖進來一個氣勢洶洶的男人,二話不說就打了我一巴掌,嘴上還罵着‘在婦産科工作的男人都不是什麽好東西!占我老婆的便宜。’喏,你看我的左臉,是不是還有一些紅腫的痕跡。”
“你可真慘。”這一段事件被陳辛用歡快且不以為意的态度描述了出來,讓程蔚識聽得有些哭笑不得。他湊過去觀察陳辛另一邊臉,果然看見臉頰下半部分紅了一塊,所幸沒流血,不會毀容,程蔚識撇了一撇嘴唇,“可憐的醫學生。報警了沒有?趕緊把他抓起來。”
“沒有,遇見這種事我們的解決準則就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鬧大了對誰都不好。不過,為了補償我,值班醫生直接允許我下班回家休息,放了我半天假,哈哈。”
“也是,現在醫患關系這麽緊張,真難為你們了。”
陳辛的面是他自己從櫃臺上端來的,因為他害怕老板走過來認出沒戴口罩的鐘非。陳辛兌了許多醋和辣椒油進去,一邊咬着筷子一邊含混不清地說:“我覺得你挺有愛心,下次再多做一些公益吧,為我們宣傳宣傳。”
程蔚識已經喝完了最後一口湯,正在一口一口地夾花生米吃,嚼得咯吱咯吱響:“想做公益借此宣傳形象的明星應該不少,你們應該不缺明星吧?”
“明星倒是不缺,但那些明星哪裏是在用心做公益,頂多是在向公衆宣傳自己的愛心,擺拍幾張照片就走人了。另外就是,明星們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捐錢修小學,小學修完了,空有幾間教室,沒有師資又有什麽用呢?”
程蔚識心裏不禁覺得新奇,挑起一只眉說:“你怎麽就能斷定我和他們不一樣。我也是在借此機會宣傳形象不是麽。”
“說實話我也不知道,就是有種感覺……”陳辛搖頭,“許多明星都不願關注一些更加沉重的現實話題,比如艾滋病群體,妓|女,少管所裏的留守兒童,大概是害怕被人說消費社會陰暗面,或是本身也不願意和這樣的群體接觸,但我總覺得,你會關注。”
程蔚識在聽見“妓|女”的時候整個人都被驚得清醒了許多,他的眸子驟然緊縮,手掌握成了拳:“你說得對。我會關注。但是……我必須要和我的經紀人商量一下,如果他不同意的話,我也沒轍。”
“好的。”陳辛連忙點頭道謝,過了一會兒又說,“我之前還想讓我的室友和你商量一下呢,誰知道你這麽快就答應了。”
“室友?”程蔚識皺眉,“你室友是誰?”
陳辛答:“是以前的室友,大我兩歲的法學生學長,現在好像是你的助理,真沒想到,他畢業以後竟然會去做這種工作,他以前可一直是法學院的績霸呢。”
“你說的是劉忠霖?你們是室友?”程蔚識又重複了一句,“‘績霸’?”
這是什麽鬼稱呼,諧音還有點奇怪,怎麽像是用來罵人的。
“嗯,就是績點排名很靠前的意思。”陳辛嘆了一口氣,“他人不錯,以前幫過我很多,但上學的時候他家裏出了點事,頹喪過一段時間。”
“什麽事情。”程蔚識覺得在背後打聽別人的私事不太好,但一說到他的助理他就止不住好奇的心情,“方便說嗎?”
“好像是妹妹想不開要跳樓,但是被人救下來了,那人好像叫什麽……段……嘉?這個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妹妹只有十九歲,卻是我們的學姐,十三歲就考到了J大,是衆人眼中的天才。”
段嘉……
程蔚識在心裏跟着默念了一遍。
這名字聽起來有點耳熟。
“我吃完了。”陳辛抽出一張放在桌上的劣質餐巾紙擦了擦嘴,“走嗎?”
程蔚識點頭,重新戴上口罩:“嗯,我也要回家了。“
二人在宵夜店門口分道揚镳。程蔚識不知道的是,在十米外的地方,有一輛轎車的照明燈突然跳躍着閃了一閃,随即,裏面的人将燃着的煙掐滅了。
等到他慢悠悠地晃進小區,那輛車才開始啓動,掉頭,緩緩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