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昨天夜裏,程蔚識收到了一條信息。
是趙源母親發來的。
——這兩天有人來到醫院,聲稱他是我們家源兒大學裏的同班同學,跟我們說有事要找他的大學室友,問問我們知不知道聯系方式,我覺得很奇怪,想了想還是決定通知你。電話一直打不通,只能發短信。趙源媽媽留。
程蔚識的目光在屏幕上快速掃了一下,手機便迅速黑屏。大約是因為手機已經使用多年,電池即将壽終正寝的緣故,充了近半個小時的電竟然只用了幾分鐘就關機了。
程蔚識沒有立即接上電源。
他背靠床頭櫃,整個人坐在地板上,緊鎖眉頭,像是無意識地将手機蓋一開一合,發出“噠噠”的響聲。
趙源媽媽發來的這條短信仿佛再次印證了他之前的猜測——他出門在外時,有人曾經潛入房間四處搜索,企圖尋找到什麽訊息。劉忠霖、董呈、甚至是一些由于巧合因素進入房間的工作人員,都有可能是淺藏在暗處的人。那麽這條短信,無疑是把劉忠霖從這些嫌疑人中推了出來。
他前不久才在失控狀态下告訴劉忠霖自己的友人是《千家萬戶》劇本的原作者,現在竟然立即有人去打聽趙源的室友,這不能不讓程蔚識起疑心,将二者相聯系。
去打聽的人也許不清楚,在大學四年裏,只有程蔚識同趙源是長時期的室友,其他室友基本上由于專業和跨校區的問題,住了一年半載就離開了,交際有限;另外,程蔚識在學校裏一向孤僻,不太與外人交流,按照趙源媽媽的話說就是內向腼腆不善言辭。基于這些因素,專程跑到醫院來詢問一個植物人的大學室友,未免太過蹊跷。
趙源媽媽大約是想到了這些原因,才決定發短信通知程蔚識。
将這些信息零零散散地串起來以後,程蔚識越發覺得劉忠霖有問題。不過,暫時尚且不能下定論,因為可能是劉忠霖在交談中無意向誰透露出了自己那天失控後說的話;再者,劉忠霖為人老實本分,年紀和他相仿,完全看不出來是個善于僞裝的“卧底”。
等等——程蔚識忽然想起,晚上在夜宵店裏吃面的時候,陳辛曾和他說,劉忠霖的妹妹曾經想要輕生跳樓,但被一個叫名字諧音為“段家”的人救下了。
程蔚識迅速打開電腦,在搜索欄打下“J大天才少女跳樓”這幾個關鍵字。
然而并沒有出現什麽有用的信息。
不過這也是在意料之中的事,不少知名高校都會在第一時間将這種醜聞壓下。每年有許多高校學生因為不堪生活重負選擇跳樓,但曝光的寥寥無幾。而且這只是自殺未遂,相比“自殺死亡”低了好幾檔的吸睛度,媒體更加不會費心費力地報道了。
于是程蔚識直接把“跳樓”這兩個字删掉,再次搜索。
這次的搜索結果還算滿意,程蔚識過濾掉許多無用的網頁,立刻篩選出了一個09年的帖子,說是J大錄取了一個十三歲的天才少女,名叫劉清菱。不過09年時網絡還不發達,各大網站有關此事的帖子內容都如出一轍,透露出的信息少得可憐。
程蔚識又重新搜索“劉清菱”,大概是名字相近的名人太多,右側相關圖片欄裏跳出了諸如電視臺新聞主持人劉清琳、網紅女主播清零、知名畫手菱菱的照片。
不過,有一條搜索結果驀地讓他眼前一亮。
有人在某個大學社交網站裏發了一條包含“劉清菱”的個人狀态:“不知道早上想要跳樓的人是不是劉清菱啊,我拍到了她的背影,來辨認一下?
程蔚識點進去一看,發現這個人也是J大的學生。好在回複這條狀态的人并不多,不然也許連這張圖片也要被删掉了。
照片加載得非常緩慢。
圖片剛從電腦屏幕上蹦出,程蔚識就立即從桌子前彈了起來。
“劉清菱”本人的背影十分模糊,他甚至有些分不清是男是女,但走在幾米開外的一個男人就算化成灰他也能辨認出來。
這是——段可嘉!
段家……
程蔚識在心中默念了一遍。
段家——段可嘉。
原來救下劉忠霖妹妹的人是段可嘉……
那麽之前他猜測的劉忠霖做的所作所為,也就不是那麽莫名其妙毫無緣由了。
段可嘉像是為了不被別人發現他和劉清菱有關聯,所以故意走在劉清菱的斜後方,并且拉開了幾米遠的距離,目光好似無心地側向另一邊,從拍攝者的角度望去,正好能看清他在一半俊朗的側臉。
段可嘉的嘴裏還咬着一支煙,神色似是對周遭一切事物都漠不關心。
底下回複的人全被段可嘉吸引住了全部目光,完全忘記了原博主放出這張圖片的緣由,有人甚至評論道:“除了他之外我只見過陳坤能把煙抽得那麽帥。是我們學校的嗎?天哪我好想包養他!”
看得程蔚識沒忍住笑了出聲。不知道段可嘉要是聽說有女大學生想要包養他,會作何感想。
之後程蔚識把這線線索一一記在了自己的筆記本裏,準備等明天找個合适的時機質問劉忠霖。
在目前這種無助的狀态下,他已經無暇顧及這麽做是不是會打草驚蛇。
于是,在這個與往常一般尋常的上午,他走到廚房,來到劉忠霖身邊,問他:“你究竟是誰?”
劉忠霖的神色和目光稍作停頓,從塑料袋裏拿起一只沒洗過的草莓吃了一口吞下,看着鎮定自若:“先生,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你和我年紀相近,不用一直叫我先生,叫我鐘非就好。”程蔚識把手裏的水杯“磕噠”一聲放回儲物架中,“你是劉忠霖,你有一個妹妹叫劉清菱,之前想跳樓的時候被段可嘉救了下來。既然你和段總以前就認識,為什麽裝作從沒見過?”
劉忠霖想繼續拿草莓的手頓住了:“您從哪裏得知了這些事情?”
“昨晚吃面的時候遇見了你的前室友陳辛,他無意中和我提起了你。”程蔚識斟酌了一下用詞,以防影響到劉忠霖和他的室友融洽的關系,“他只跟我說了一兩句你妹妹的事情,剩下的都是我從網上尋找到的資料。”
“這樣嗎?”劉忠霖倍感疑惑,睜着眼睛向前方的天花板上看,“可是妹妹想要跳樓的事情,我從沒和他說過啊,學校裏的同學也幾乎都不知道。”
程蔚識完全沒料到劉忠霖會是這個反應,如果不是從網上找到了相關證據,他恐怕要懷疑自己已經被陳辛給騙了。
不過從J大校友發布的照片和狀态來看,劉忠霖這句話應該屬實。
程蔚識說:“不要拉開話題,我覺得你有必要解釋一下。是不是段可嘉派你來的?不然我就告訴董呈。”
面對程蔚識的威脅,劉忠霖倒是顯得不那麽害怕。他說:“老板說,如果再找不到相關線索,我就可以被他召回,再也不用在這家公司裏僞裝下去。您可以把我和段先生的聯系告訴董老師,但是,我走了之後,如果以後您再遭遇到什麽事情,還會有誰來幫您呢?”
劉忠霖這一番話沒有将任何事情點破,每一句話卻都說得恰到好處——足以讓程蔚識明白,把劉忠霖的真實身份告訴董呈并不是明智之舉。
程蔚識沉默不語,目光轉到了別的方向。
劉忠霖上前一步:“沒有關系,反正段先生已經不想再将這個計劃繼續下去。您知道黃修賢是怎樣一個人嗎,您又知道鐘非在哪裏嗎,您知不知道,您自己的身份信息早就……”
劉忠霖沒有繼續說下去,因為他突然發現對方的狀況有些不太對勁。
程蔚識額頭上冒出了大顆大顆的汗水,臉色與唇色變得慘白,捂着肚子躬下身來,晃晃悠悠得似乎有些站不穩。
程蔚識的眼睫毛被腹部的痙攣折磨得打顫:“我……我肚子好疼……”
“怎麽了?”劉忠霖連忙扶穩了對方的肩膀。
“我不知道,我好像吃壞了肚子……”汗水流進了程蔚識的一只眼睛,這下他只剩下一只眼睛能看清了,“快,扶我去洗手間……”
“好。”劉忠霖連忙架起了程蔚識的肩膀,“您撐住。”
這時,劉忠霖忽然感到對方的身體一軟。
程蔚識已經暈了過去,臉色已經發青發黑,整個人都蔫了下來,毫無生氣。
如果不是在脖頸處還能摸到微弱的脈搏跳動,劉忠霖差點以為對方已經……
他連忙拿出手機叫救護車,之後又分別給董呈和段可嘉打了一個電話。董呈差點沒把他給罵死,段可嘉的反應倒是十分平淡。
把程蔚識擡到樓下等待救護車時,劉忠霖忽地察覺到,有一張厚紙片從對方的口袋裏落了下來。
劉忠霖彎腰拾起,看見上面寫着:“這是我在工廠裏親手做的巧克力曲奇,是真空包裝的哦,保質期到15年6月10日,可以安心食用,繼續加油哦!——愛你的粉絲小芬。”
看來是鐘非的粉絲寫的。
劉忠霖對着這張卡片翻來覆去多看了兩眼,接着微微皺起眉頭。
這張卡片大概是被“鐘非”折了起來放進口袋,所以有一道折痕。
折痕處出現了一個半張的小口。
劉忠霖将紙片順着小口撕開,沒想到紙片內部也寫着字。
裏面密密麻麻寫着十幾個“惡心”,除此之外,還有一句用紅筆寫的話,看着分外猙獰。
“哈哈,吃過餅幹了嗎?你現在看起來像不像外面那只斷了耳朵的兔子?”
……
“你是不是傻!”病房裏,董呈毫不顧忌地大吼,“粉絲寄來的東西你也敢随便吃?!幸虧來醫院來得早,幸虧劉忠霖反應快,要不然你就沒命了,你知不知道?!”
程蔚識躺在病床上吊着鹽水,眼底是一片青黑,目光有些遲緩混沌。
“咳咳……對、對不起。”盡管在說話前已經清了兩下嗓子,他的聲音聽起來依舊是沙啞無比。
“啊?!以後不能吃了知不知道?!不止食物連其他的都會有問題,還有圍巾裏面紮小針的,盒子裏面放死蟲子的……你永遠不清楚一個讨厭你的人可以惡毒到什麽地步。”
劉忠霖在門外等着董呈訓話,閑着無聊趴在走廊上盡頭的窗戶上玩手機,正好看見段可嘉發來一條郵件:“醒來就好,我不過去了。”
劉忠霖合上手機,望着一輛停在醫院病房樓側的轎車愣神。
哪怕被幾道嫩綠的枝葉擋住了小半個車身,他還是辨認出來了。
這輛是段可嘉的商務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