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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董呈走後,劉忠霖從外面進來,手上拿着幾盒藥片。

程蔚識正躺在床上休息,聽到關門的聲響時睜了半只眼:“你來了。”

劉忠霖到一旁的飲水機拿了一個一次性紙杯:“醫生說您洗胃後暫時不能進食,過兩個小時能喝一些溫水。”

“嗯,沒事。”程蔚識閉上眼睛。

劉忠霖覺得,對方裹在棉被裏的樣子,實在是太惹人心疼了,身體瘦瘦窄窄得似是瘦成了皮包骨,臉色青白,大約是光線的問題,臉部的肌肉顯得凹陷了下去。

“我昏迷之前聽到了你說的那幾句話,我想,你和段總都應該已經知道我不是真的鐘非了。我不會告訴董呈你的真實身份,相應地,也請你們不要再調查我,反正距離我離開的日子只剩下半年。另外,幫我轉告段總,上次那件事是我對不起他,辜負了他對我的照顧。”

劉忠霖聽了之後,欲言又止,他想接着上午的那個話題和對方繼續談判,可看着現在對方這樣的态度,覺得多半是沒有轉圜的餘地了,只好應了一句:“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強求了,這些話我會轉告給段先生,只是……我該怎麽稱呼你呢,方便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程蔚識忍着身體裏的不适感,在腰下墊了一只枕頭從病床上坐起,他的呼吸有些粗重,聽上去就像是有人在胸肺裏緩緩拉扯風箱。

“我姓程。名字就算了,反正你們原本就不該認識我,以後也不應再記得我,告訴您們也是徒增煩惱。”

“程先生。”劉忠霖當即改了稱呼,“有一點我不明白,你說做了對不起段先生的事,究竟是指什麽?我一直不知道,你們的關系為什麽突然變成了這樣。”

程蔚識的目光顯得有點詫異:“你不知道?”

“我也想知道,可是段先生不告訴我。”劉忠霖用牙齒磨了兩下嘴唇,目光左右移動,一副困惑不解的模樣,“但是段先生非常生氣。我猜,如果您沒有做那件事,他肯定不會現在就開始考慮結束這個計劃。因為他實在太擔憂……”

說到這裏劉忠霖立即住了口:“抱歉,段先生不會允許我和外人說這些的。”

程蔚識點頭:“你放心,我不會用鐘非的身份做不利于段先生的事情,我的任務就是在觀衆面前拍幾段戲唱首小曲,然後就能拿到價值不菲的報酬,除此以外再沒有其他。”

劉忠霖皺眉:“可是段先生說,你不是為了錢才這麽做的,而是另有隐情,是嗎?我覺得……可能是受了誰的威脅,畢竟你和鐘非真的很像。”

“不,其實我和他并不是那麽相像。你說我和他像,是因為你沒有見過他私下裏的照片。”

劉忠霖看着程蔚識的臉:“那他其實是……很醜嗎?”

程蔚識抿着嘴唇思考了一下到底應該怎麽描述,半響才答:“我也說不上來,大概就是……你看到他的真人照片之後,會由衷感慨:原來現在的整容技術可以這麽可怕。”

劉忠霖聽不明白。

程蔚識垂眼,咳了兩聲:“我還想拜托你一件事,能不能幫我約見段先生,我想親自和他道歉。”

劉忠霖答應得十分爽快:“沒問題。不過你之前說不想演的那部電視劇,我可以幫你和段先生說說,興許能幫上忙。”

程蔚識苦笑:“我找他當然不是說這件事。我現在還怎麽好意思讓他幫忙。”

接着他把後腰上的枕頭抽了出來,重新躺下:“說了這麽多,我已經沒有什麽力氣了,想睡一覺,你幫我把門帶上吧。”

劉忠霖說:“那我先出去透個氣,有什麽需要就叫我,我不會走遠。”

程蔚識閉上雙眼:“嗯。”

入睡之前的那麽短暫的一分鐘裏,程蔚識想了很多。

沒有段可嘉,他也要憑自身的力量解決趙源的事情。

如果他不是鐘非的替身,恐怕就沒有機會制止這場侵權行為了——這大概是不幸中的萬幸。

趙源常年不醒,就算有正義人士曝光電視劇劇本侵權他的作品,可又能怎麽樣呢,頂多在微博裏打幾場口水戰,之後短短數天,戰火就會湮沒在其他娛樂新聞的浪潮之中,再也不會有人記得。

導演不會對此負責,編劇不會為此道歉,拍戲的演員會說這不關他們的事,每個人都在肮髒的漩渦之中獲利,每個粉絲都以為自己的偶像能夠出淤泥而不染。

每個人都覺得能夠事不關己,高高挂起。

這些人都覺得自己沒錯。

難道是趙源的錯嗎。

他不明白。

對了,至于段可嘉——

他想告訴劉忠霖,剛剛對方問他名字的時候,其實他已經如實回答了。

只不過玩了一個文字游戲而已。

“未識”——程蔚識。

意識開始模糊。程蔚識睡着了。

确定病房裏的人已經入睡,劉忠霖下了樓,走到那輛黑色的商務車旁邊,敲了敲車窗:“先生,您還沒走啊。”

裏面的人放下車窗,臉色稍顯尴尬:“你怎麽知道我在?”

“從樓上看到的。”劉忠霖聞着車內冒出來的一股濃濃的煙草氣,“剛剛我和他談了談,他說要親自見您一面。您怎麽看?”

段可嘉朝車座上經常放煙的位置摸去,才想起來車裏的煙已經抽完了。

“我随時有空,現在就可以。”

劉忠霖頓時一臉訝異:“我以為您不願意見他呢。我都做好了幫他勸您的準備了。”

“……”

“不過他現在睡着了。”

段可嘉“哦”了一聲,面容之間沒有什麽多餘的神色:“那就等明天再說吧。今天我只是順路過來看看而已。”

劉忠霖摸不清楚他家老板到底在想什麽,脾氣陰晴不定,心思更加難猜。

“那等他醒了我就通知他。”劉忠霖剛想擡步離開,腳跟忽然轉了回來,對了老板,他說他姓程。”

“程……”

段可嘉跟着默念一聲。

“那名字是……?”

劉忠霖搖頭:“他不肯告訴我。說我們沒有必要認識他,也不應該記住他,過半年他就會永遠離開我們,知道了也是徒增煩惱。他也說了,不會做不利于您的事情,讓我們不要再調查他的信息。”

劉忠霖彎着腰貼近車門邊緣,說:“先生,沒有什麽事情的話,我就先走了。程先生還生着病,我怕他在上面有什麽需要找不到我。”

段可嘉朝他揮了揮手:“嗯。你去吧。”

劉忠霖走後,段可嘉将目光轉向一邊,沉在緩緩升起的車窗落下的陰影之中。他的臉色顯得格外幽靜,讓人難以捉摸。

末了,他扯了一下嘴角,像是想笑,卻又笑得不是滋味。

他說:“真是狠得下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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