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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很快,“陸娛段可嘉”就發來:“四月五號有一場聚會,你想去嗎?在S市。聽舅舅說,你明天就回來了。”

程蔚識剛剛遭受打擊,哪裏有心情考慮去什麽聚會,連平常的客套話都懶得說了,想也沒想就回:“不去。”

發完才意識到對方說的日期是今年的清明節。

清明節聚什麽會……

等等,清明節?

他猛地想起來,陳導曾和他說,今年清明節是段可嘉的生日。

屏幕另一邊的段可嘉沒作過多言語,只回了一句:“知道了。”

這時,程蔚識漸漸覺得自己方才那句沒經大腦回複的“不去”,在屏幕上有些礙眼。

有一種酸澀的感覺從心髒裏蔓延開來。

他想反悔。

但他又不想讓段可嘉知道他正在為趙源和丁編劇的事情煩心,于是敲擊手機拼音鍵盤,為剛剛的拒絕扯謊:“對不起先生……我這麽說,只是因為想到那天是清明節,考慮到您可能要去掃墓陪家人,就不好意思打擾您。”

那邊回得很快:“沒關系,聚會是在晚上。我上午陪家人掃墓聚餐,下午就空下來了。那天晚上六點,你有空嗎?

“有!”

“好,五號六點我去接你。”

“謝謝先生。可以說一下地址嗎,如果您忙的話,我也可以自己過去。“

“沒關系,清明節那天我放假。”

接着段可嘉又發來一長串:“你的臉好一點了嗎?聽劉忠霖說你拍戲時被人打腫了臉,上次打電話的時候怎麽不告訴我?”

程蔚識非常無奈:“被人打腫臉又不是什麽光彩的事,哪裏值得到處宣傳。再說了,是拍戲時出了意外,不是真打,受了一點小傷而已,沒必要告訴您讓您替我擔心。”程蔚識發完又補了一句,“除了拍戲的時間之外,我都會在臉上塗上化淤消腫的藥水,等到您生日那天,我臉上的淤青肯定已經全部消失了。

段可嘉立刻抓住了程蔚識話中的關鍵點:“你知道那天是我生日?”

程蔚識見沒瞞住,只好老實回答:“嗯。導演告訴我了。”

程蔚識接着打了一句“我要睡了,晚安”,剛想發送,對方就發來了一個[微笑]的表情。

那張冷冰冰的黃色圓臉上挂着一道譏笑,瞪大了兩只眼睛,神色嘲弄而輕蔑。

盡管表情本身的名字是[微笑],但與其說是微笑,[呵呵]似乎更貼切一些。

看得程蔚識手一抖。

段可嘉為什麽要“呵呵”他?

難道對方看出來剛剛他撒謊了?

段可嘉這次發來了一條語音,只有短短一秒鐘:“晚安。”

聲音溫柔平淡,倒聽不出哪裏在生氣。

只是又接着發了三個表情:[微笑][微笑][微笑]

程蔚識開始在心裏自我安慰:大概他不能用同齡人對表情包的理解來揣測段可嘉的內心活動。

“……晚安。”

第二天程蔚識踏上了前往S市的飛機。

回家後,他給整個房子做了一遍大掃除,晚上吃飯前,他拿出自己原本的小手機打了個電話。

是趙源媽媽接的電話。

接電話的時候,她正在給自己的植物人兒子擦洗身體。

“喂?”趙源媽媽看到了來電顯示,“是蔚識嗎?”

“阿姨好,是我,程蔚識。”他坐在桌前翻劇本,“阿姨,趙源怎麽樣了?”

趙源媽媽那着濕毛巾,瞥了床上昏睡不醒的兒子一眼,搖頭嘆息:“還能怎麽樣,現在他在家,一直不醒,最近身上好像還長了什麽瘡,清理起來要特別小心,真是煩死人咯。”

“阿姨辛苦了。等我忙完手邊的事情就回去看他,趙源肯定能醒來的,倒是您,阿姨,一定要注意身體,不能累垮了。我這次打電話過來是想跟您說件事。就是……您還記不記得,趙源曾經在網上寫了一本小說?”

趙源媽媽一聽到程蔚識提起這件事,就想到醫生曾和他說兒子是因為一直熬夜才得的病,又想起他為了這篇小說通宵達旦。她的語氣有些不悅,語速也加快了起來:“我記得這件事,怎麽了?”

心裏一直裝着抄襲的事情,程蔚識沒有注意到趙源媽媽語氣上的變化,他看着自己畫在劇本上的紅色圓圈,說:“阿姨,我從別人口中得知,趙源的那篇小說被侵權了。如果哪天事情被曝光,您一定要舉起法律武器來為趙源讨回公道。這是他的心血,我們不能讓它被強盜白白搶走。”

趙源媽媽那一輩大多不懂什麽是知識産權,也不懂盜版正版,她只是一個只知道柴米油鹽醬醋茶的家庭主婦,學歷低,文化修養低,過慣了苦日子。程蔚識說的話顯然已經超出了她的理解範圍:“什麽……什麽強盜?”

程蔚識知道上一輩人的觀念,覺得版權問題在電話裏一時半會兒也講不清楚,于是只好用她們這一輩人的思考方式來解釋:“就是有人用他的小說拍了一部電視劇。但是那人既沒經過他的同意,也沒給他錢,這是不對的,您可以告他,讓人把欠趙源的錢讨回來。”

“你這麽說,我就明白了。”趙源媽媽笑了笑,“和追債的性質是一樣吧?”

程蔚識點頭:“對對,您可以這麽理解。總之不能讓欠錢不還的人逍遙法外,阿姨,到時候等時機成熟,我再告訴您具體應該怎麽做。您現在先這樣,不要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平常該怎麽做就怎麽做,不要受困擾。之後的事情,等我下次通知您就好。”

“可以,沒問題。”趙源媽媽忽然“哎呦”了一聲,“蔚識,還有別的事情嗎,我廚房裏還炖着一鍋湯呢,我得去看看它開了沒有。”

程蔚識笑着說:“沒事阿姨,您挂掉吧。我沒事了,平常您也別打我這個手機,我現在在外面,不常用它。阿姨,您多保重,替我向趙叔叔問好。”

“好嘞。你也多保重,平常注意身體,別像趙源那樣。我挂了啊,再見。”

聽着電話裏傳來“嘟嘟嘟”的聲音,程蔚識才合上手機,拔下電源線,将它丢進了抽屜。

程蔚識半夜躺在床上心煩意亂,怎麽都睡不着。

大概是這幾天累着了。聽說人累到極致,身心俱疲的時候,會失眠。

他打開電腦裏的音樂播放器,拉出一張音樂歌單,點擊播放。

歌單裏大多是他以前比較喜歡的幾個歌手:裏面有喬黎,一個日本的虛拟偶像組合,還有江溪安。

沒錯,他把江溪安的幾首歌又重新下回來了。

盡管已經脫粉,但程蔚識不得不承認,江溪安有幾首歌确實好聽。

這姑娘也和他一樣,是一個可憐人啊。

聽着聽着,越發覺得同病相憐起來。

喬黎的歌曲自不必說,詞曲都是一流,歌聲聽着也舒心,占了歌單的百分之五十,不愧是他喜歡了多年的歌手。

至于歌單裏的虛拟偶像組合,程蔚識是跟着趙源一起喜歡上的,曲風大多勵志歡快,洋溢着青春的氛圍。

現在看來,大概也就只有紙片人偶像的人設不會崩塌了,可以自始至終一成不變。

程蔚識重新蓋起棉被,聽着這些電腦外放的歌曲,逐漸有了困意。

由于平常生活忙碌,大多數網友面對網上發生的事件,都會變得健忘沒耐心。本來就是抱着看熱鬧的态度來圍觀,熱鬧沒了自然也就散了,誰會真正當真呢。

但總有那麽一小撮人,因為各式各樣的原因對此非常執着。有可能是性格執拗,有可能某些事情與自身經歷貼近,又或者是出于粉絲心理……

因此,并不是所有人都會選擇遺忘。

因此,程蔚識前一晚發酵的事件,并沒有在網絡上真正消弭。

有的網友将程蔚識小號裏的證據都及時截圖保存了下來,進行二次上傳轉載,這讓程蔚識感到分外驚喜。

盡管傳播範圍小,用處不大,心裏的小火苗好歹還是又重新燃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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