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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這時,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響了起來。

是程蔚識的“電話”。

手機屏幕扣在櫃子上,鈴聲伴随着震動聲,一齊萦繞在耳畔,絲毫沒有要停止的意思。

段可嘉蹙眉,原本早晨起來火氣就會比平常大一點,現在聽到這些令人煩躁的聲音,他的臉色愈加陰沉。

程蔚識感覺到對方按在他肩頭上的那只手掌,加大了力道。

他立即出聲喊了一句:“先生……我的電話響了。”

段可嘉不為所動。

程蔚識掙了一下,伸出一只手就要去夠床頭的手機:“中午我得上一個通告,真的抱歉,我必須要接這個電話。”

段可嘉驀地松開手,直接下了床向房間外走去,只給程蔚識留了一個背影:“過一會兒我送你回去。”

總之,語氣聽上去并不高興。

程蔚識拿起手機,聽着鬧鐘的響聲仍然在耳畔回蕩。

手指在屏幕上一個滑動,便将它關上了。

段可嘉今天要去公司上班,途中繞了個遠路将程蔚識送回了家。

程蔚識到家之後洗了個澡,然後開始準備下午的雜志封面拍攝和采訪。

他打開電腦盯着采訪稿,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每當他想要靜下心來閱讀屏幕上的稿子,就會想起早晨段可嘉躺在他身邊的那張俊郎的臉,還會想起對方得身體貼在他的背後,往他的耳朵根兒呼氣,一道又一道……溫暖的鼻息讓他心跳加速,無法安寧。

程蔚識回過神來,擡眼一看屏幕右下方的時間,吓了一跳——自己竟然坐在電腦前竟然已經度過了整整五十分鐘,卻連采訪稿上的第一個問題都沒有看完。

反正也是看不進去,他幹脆關上文檔,打開社交網站,浏覽之前發布的那些消息。

果然,依然有人在關注着他之前發的截圖和調色盤等證據,只不過他原本那條微博已經被删除,現在網上流傳的,都是經過多次上傳轉載的版本。

事态正在好轉,他覺得,目前可以打電話給趙源媽媽,讓她做下一步的準備了。

電話很快就被接通。趙源媽媽率先開口,語氣顯得有些歡快:“喂,是蔚識吧?”

程蔚識答:“對,阿姨是我,聽上去您好像很高興啊,發生什麽事了嗎?”

趙源變成這副模樣之後,他已經許久沒見阿姨這麽開心了。

“是啊,就是你上次和我說的那件事,你不是說要把我們的源源的錢問別人讨回來嗎?已經讨回來啦。”

“什麽?”程蔚識不解,“什麽錢讨回來了?”

“昨天有個自稱是編劇的人打電話給我,說要在我賬上打三千塊錢,買走我們家趙源那本沒寫完的小說。沒想到竟然能賣三千啊,上午我去銀行看了,那編劇辦事效率真快,昨天才和我說好,今天錢就到賬了,哈哈。”

程蔚識險些沒站穩,他覺得可能是自己早上沒吃飯所以聽錯了:“多少?他給了您多少錢?”

“三千啊!”趙源媽媽沾沾自喜地說,“前兩天聽你說的,還以為這債有多難追,沒想到還沒追,人家自己就把錢還回來了。這編劇真是好人。”

程蔚識只覺得眼前冒金星:“阿姨……我有點不舒服,先挂了。”

趙源媽媽說:“好,你好好休息,別累壞了身體。”

程蔚識一關上手機就坐到電腦前搜起了丁編劇的微博。

沒搜到編劇本人的,倒看到一些娛樂大V正在轉發一條有關他的微博,大意是說,前些天網上有人污蔑丁編劇抄襲,但丁編劇本人在昨晚卻放出了一紙合同,說是下一部戲的原作者已經是一個植物人,但他仍然不辭辛勞地親自上門詢問作者的父母買下版權,諸如此類雲雲。

微博圖片裏甚至有趙源媽媽的簽字證明以及感謝信。

評論和轉發清一色都在誇獎丁編劇的所作所為,說這麽維護版權的編劇怎麽可能侵權呢,大抵都是那些小說作者在自我炒作吧。

輿論走向不出意外地開始聲讨之前抹黑丁編劇的人。

小說粉絲的聲音幾乎都淹沒在了“路人”豎着大拇指的評論之中。

程蔚識看着圖片裏趙源媽媽親手寫的感謝信和親筆簽名,小聲嘀咕了一句髒話,“啪”得一聲摔上了電腦,滑着椅子向後倒去。

現在好了,他已經裏外不是人了。

趙源媽媽親手賤賣了兒子的小說,樂呵呵地收下了三千塊封口費;編劇在網絡上獲得了尊重知識産權的美名,網友對他贊不絕口;而他,一個自诩正義的“使者”,被微博封了號也就罷了,現在竟然淪落到在網上人人喊打的地步。

侵權者和被侵權者在他的推波助瀾下在最終達成和解。

他不得不承認,哪怕他心中有再多的不甘與憤怒,這件事也只能告一段落。

一錘定音。

他只是旁觀者,他只是一個在其中胡攪蠻纏的局外人,他有什麽資格抱怨,又有什麽資格為他的朋友維權?

沒人需要他。

他只是一個自诩正義的使者。

程蔚識閉上眼睛笑了一笑。在從小到大的記憶裏,他似乎一直一直充當着這樣的角色。

沒人需要他的正義感。

他站起身來,張開胳膊,猛地拉開面前的窗簾。窗外的陽光明媚又燦爛,淌進了昏暗潮濕的房間。

整個房間頓時浸沒在一片溫暖的光芒之中。

多麽美好的一天。

清明節後,劉忠霖踏上返程,一下飛機就拖着行李箱馬不停蹄趕到了公司,跟着董呈一起幫程蔚識安排時候的行程。

“重磅新聞啊,重磅新聞,鳶小昭下個月要結婚啦,和京城少爺徐公子,鐘非剛剛收到請柬,所以五月二十五號和二十六號的行程要空出來,到時候許多大咖都會露面,一定不能出問題。”

“好的董老師。”劉忠霖點了點頭,敲擊鍵盤記下了董呈說的每一個字。

董呈往劉忠霖的電腦前湊了湊,然後吧唧一聲揮手打上了他黑乎乎的腦殼:“哎哎,傻孩子你怎麽這麽老實,別把我說的每個字都打上去啊,記下關鍵詞就行。”

“唔……好。”

下午工作時,程蔚識怎麽都提不起精神,光是采訪就錄了三遍,好不容易強顏歡笑着拍完了雜志封面,程蔚識的嘴角又耷拉了下來,眉眼間一片郁色。

“你怎麽了?”劉忠霖小聲問他,“和先生吵架了?”

二人系上安全帶,準備開車回家。

“沒有。”程蔚識搖頭,垂着眼睛不作聲了。

“先生說讓你下午六點之後看新聞頭條。”劉忠霖提醒他,“他和你說過,要送你一份禮物。”

“嗯。”

劉忠霖望着他死氣沉沉的臉,一時也找不出其他話題來安慰,便專注地看着前方,踩下了油門。

“說起來,六點好像已經到了。”

過了一會兒,程蔚識打開手機,登上微博,發現——

他皺了皺眉頭,瞳色轉暗。

首頁上被人瘋狂轉載的是一條由S市官方發布的微博:經朝陽群衆舉報,有人在本市J區XX小區聚衆吸|毒,獲悉後,警方在第一時間出警,最終抓獲喬姓和丁姓兩男子,尿檢均呈陽性。

某娛樂大V轉發:經內部人員透露,這兩人就是喬黎(歌手)和丁成貴(編劇)。

另一個知名大V跟着轉發:已核實,确實是喬黎和丁成貴。

微博上的氣氛頓時像過年一樣歡騰,随處可見“吸|毒隊再加兩分”的評論,有人嬉笑着說朝陽群衆管得太寬,竟然縱跨半個國家舉報明星吸|毒,為社會勞心勞力的奉獻精神,真是天地可鑒。

不過大家只當這是個段子,笑笑罷了。

程蔚識想,這部戲,恐怕是拍不了了,或者是重新換編劇換劇本,開機儀式會往後拖。

原來這就是段可嘉說的,要送給他的禮物。

趙源的小說再也不會被侵權了。

可是……為什麽看到丁編劇因為吸|毒被抓而身敗名裂的消息,他一點都不高興呢。

或者,是因為喬黎也被抓了嗎?

恐怕不是。

為什麽正義必須要用這種“旁門左道”的方式來伸張。

“停車。我想下車,想一個人走一會兒。”程蔚識拿出了兜裏常攜帶着的口罩,“你剛從長沙回來,肯定也累了,不用管我,你自己先回家吧。”

劉忠霖心裏非常疑惑,但還是停下了車。

他看着對方拉開把手,緩緩推開門,沒再和他說一句話,就走了出去。

……

晚上十點半,段可嘉剛把他的傻子哥哥哄睡着,準備在書房開始工作,突然聽見手機響了。是劉忠霖打來的。

劉忠霖的呼吸急促:“先生,不好了,程先生一直沒有回來。”

“什麽?”段可嘉說,“你不要着急,慢慢說。”

“下午六點左右的時候,他和我說讓我先回家休息,他想要自己一個人出去走走。我心裏雖然覺得奇怪,但沒有攔住他。後來晚上九點多的時候,我再打電話給他,發現他手機關機,我心裏越發覺得有問題,便急忙過來找他。結果他家裏根本沒有人!門是反鎖着的,似乎中途也沒有回來過,可現在外面還下着雨啊,他能去哪裏?”

段可嘉在聽劉忠霖彙報的這段時間裏已經穿好了外套,他拿上放在玄關處的車鑰匙,一邊穿鞋開門一邊用肩頭夾着電話說:“我現在就開車出去找他,你……”

“喂?先生?”

段可嘉忽然不說話了。

門外下着瓢潑大雨,雨滴砸在地面上響個不停,寒冷的夜風,裹挾着星星點點的雨水,撲入他的懷中。

段可嘉看見,有一個人正孤零零地蹲坐在他家門口,被雨淋得渾身濕透。那身衣服吸了水,軟綿綿地裹在身上。

聽見開門的響動,程蔚識回過頭去,眼瞳裏蒙上屋內的燈光。

他的聲音沙啞:“先生……”

段可嘉有那麽一瞬的愣神,接着挂上電話,伸手将他扶了起來。

“你在這裏坐了多久了?怎麽不敲門?”

程蔚識被段可嘉拉進了客廳,不一會兒手裏就被塞進了一碗熱氣騰騰的姜茶。

他的身體有些哆嗦,捧着茶杯不說話。

段可嘉起身:“我去拿一件合身的衣服給你穿。”

他剛邁了一步出去,就有一攤冰涼涼的觸感捂上了他的後腰。

是程蔚識從後面抱住了段可嘉。

“先生……”

程蔚識又叫了一聲。

程蔚識的身體漸漸溫暖了起來,二人前胸後背貼在一起,段可嘉似乎感受到了對方炙熱的心跳聲。

撲通……撲通……

跳得劇烈。

段可嘉先是摸到了對方冰涼的手背,然後摸到了沾着雨水的胳膊。

胳膊比手背還要涼,段可嘉從小臂慢慢撫到了對方的肩頭。

程蔚識向後仰倒在沙發上,他低着頭,沒有動彈,就任對方這麽摸了下去。

段可嘉轉過身,指尖碰到了對方濕漉漉的耳垂……還有起伏的胸膛。

呼吸聲彼此交纏。

唇比花與蜜要香甜。

後來,一樓的客廳便沒有人了,只亮着一盞懸挂在屋頂的大燈。

二樓卧室那盞昏黃的燈,卻熄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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