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柳梁最近怎麽樣?心态平靜一些了嗎?”
程蔚識這個問題已經在心裏憋了許多天,一直覺得自己沒資格問出口。
除此之外,他還想問董呈是不是他将衣櫃裏的素描拿走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董呈:“他啊……後來就沒再問過我和鐘非有關的事情了。我們害怕他做出什麽影響不好的事,所以最近一直派人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地盯着他。出乎我們的意料,柳梁這幾天的表現竟然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該練歌的時間練歌,該上通告的時間上通告,非常聽話。”
“聽話”這個形容讓程蔚識心裏很不舒服。不知道為什麽,他突然想起了幾個月之前柳梁演唱會跳票的事情,總覺得它和鐘非之前有着莫大的關聯。
董呈:“說起來,你知道你作的歌曲有一首被我們拿給柳梁了吧。”
聽到董呈提起這件事,程蔚識就不太高興,他一屁股坐在沙發上,臉色有些難看:“我知道,後來因為柳梁演唱會跳票,就沒有發布這首歌,是不是?”
董呈倒是對他急轉而下的态度毫不在意,他站在一旁,望着天花板嘆了口氣:“你只說對了一半。”
“什麽?那另一半是……?”程蔚識仰起頭來。
“你說錯了因果關系,在你看來,演唱會跳票導致了新歌發布失敗。但事實上,這卻是柳梁取消演唱會的原因。”董呈搖頭,“柳梁無意中聽見了我和別人的談話,得知這首歌是鐘非所作,卻不能寫鐘非的名字,而這首單曲是要在演唱會現場發布的,于是柳梁一氣之下取消了演唱會。”
程蔚識吃了一驚。
原來柳梁早在那時就已經知道歌曲署名的事情了。
“後來呢……?怎麽解決的?”
“後來我們不退粉絲門票錢為要挾,與柳梁達成和解,演唱會最終延期一個月,而交換的條件是,柳梁可以選擇不唱你作的那首歌曲。”
前面說了“要挾”,後面又說的是“和解”,程蔚識心裏越發覺得柳梁可憐起來。現在柳梁已經得知他不是鐘非,不知道會不會為之前和經濟公司撕破臉、以及取消演唱會的決定後悔。
程蔚識垂下眼睛,目光遮在了睫毛落着的兩片投影裏。他說:“我給你們的這幾首曲子,是不是都沒有發布出去?那現在可以還給我了嗎?”
董呈笑了笑:“那是當然。不過在這之前,黃董有一些話想對你說。”
程蔚識不明白公司這些高層腦子裏的的彎彎繞繞:“什麽話?”
“現在時機還未成熟,到時候他會親自通知你。說到這幾首歌,我想起黃董曾對我說過一句話——”他的語調故作神秘似地拉長了尾音,停頓良久後,才繼續,“黃董說,fk的兩首歌曲沒通過審核,是因為你有貴人相助。”
貴人相助……
程蔚識低着頭默不作聲。
“至于是哪個貴人,我就不得而知了。”
程蔚識在五一小長假這幾天裏一直在四處奔波趕通告,六號之後才被允了一天半的假期。段可嘉便将五一假期裏本該放假的那一天挪到了七號來,驅車帶着程蔚識來到了X市的迪黛山。
“我原先以為像你們這種大老板想幹嘛幹嘛,天天不去上班也沒問題。”程蔚識在副駕駛座上,握着一杯剛剛從高速公路服務站裏買的熱咖啡,腿上放着一包從段可嘉家裏帶來的薯片,正嘎吱嘎吱地拿在手裏吃,“沒想到放假還要掐好時間,真是辛苦。”
段可嘉笑着說:“那你說,如果我天天不去上班,董事會到時候投票把我撤了怎麽辦?”
“怕什麽,你這幾年賺來的錢八輩子都用不完。”
程蔚識将一包吃完的薯片包裝袋扔進了手邊的小垃圾箱裏,擦擦手舔舔嘴唇,接着又重新開了一包新的。
段可嘉提醒他:“今天如果吃胖了,回去以後,你的經濟人恐怕會被氣瘋。”
“沒事,回去鍛煉就行。”
“你就不怕經紀人發現是我帶你出來的?”
程蔚識停住了繼續探到袋子裏抓薯片的手,思索片刻後說:“不怕。我感覺除了體重和工作日程之外,董呈都已經不怎麽管我了,一開始的時候他還會擔憂我在鏡頭前面露餡兒、尋問我的行蹤,現在很久沒和我說過這種事了。”
“有點可疑啊……他竟然已經不管你了。”段可嘉平視着前方的高速公路,若有所思,“那你認為,他知道我和你的事情嗎?”
“我覺得他不知道。”程蔚識瞄了瞄飙上一百一的時速表,“但也可能是,他知道了,卻放在心裏不說。”
“嗯。”段可嘉專心地開着車,發出一聲鼻音算是答複。
“對了先生,今天為什麽要去迪黛山?是去看望老爺爺嗎?”程蔚識記得那天過來拍節目的時候,段可嘉就在半山腰的小別墅裏照顧彭阿豆——也就是那個逢明星必喊“媽媽”的小屁孩。
“對,去看看爺爺還有豆豆。”
“先生的交際圈真是廣。”按理說,身在S市的段可嘉應該是和迪黛山的茶農八竿子都打不着才對,可事實上,他和老爺爺家裏的人不但認識,而且關系似乎還非常親密。
“這件事說來話長。”段可嘉抿了一下嘴唇,神色略微有些不悅,“前幾年跟随一個旅游業的朋友來這裏考察,無意中得知了一個秘密。原本蔡爺爺不想開放他的茶園供人參觀,我的朋友耗費許多時間都沒能讓蔡爺爺松口。正是在得知那個秘密的機緣巧合下,蔡爺爺才終于答應。之後,我便經常過來看望蔡爺爺和他收養的孩子彭阿豆。”
程蔚識察覺到段可嘉話裏有話。
不過既然是秘密,也就不方便問了。
他問:“為什麽豆豆姓彭?我之前聽他說。他是被老爺爺撿來的,那麽他應該和老爺爺都姓蔡。”
“其實他已經入了蔡爺爺的戶籍,戶口本上填的是蔡豆,但平常很少有人這麽叫他,一直是叫他豆豆,後來豆豆看電視的時候,特別喜歡彭春曉,于是就叫自己彭阿豆。”
“啊?這也行?”
也不知道彭春曉知不知道自己多了個便宜兒子。
他在心裏納悶,原來之前他被豆豆騙了。
豆豆告訴他的竟然是假名字。
“怎麽不行,豆豆從小被父母抛棄,原本無姓無名,他愛管自己叫什麽就叫什麽。”段可嘉解釋,“現在天氣都已經暖和起來了,最近蔡爺爺一家在山上采了許多新茶,邀請我前去游玩。五一假期時我就打算去看望豆豆,這次正好帶上你一起。”
高速公路路口已經出現了“距離X市 20KM”的指示牌。
他們馬上就要抵達X市。程蔚識将垃圾都扔進了小垃圾箱裏,又用紙巾将車座上的零食屑抹了一遍,把周圍收拾得幹幹淨淨。
下了高速後,程蔚識望着窗外青蔥翠麗的風景和碧藍的天空,心裏漸漸歡喜起來。他打開車窗,春天獨有的氣息直撲而入,惬意而盎然。
程蔚識扒着窗邊:“這裏人真少啊。路旁還種了好多花,我都聞到花香了。”
段可嘉正在路口等紅燈,注意力得了空閑。他偏過頭來,望着程蔚識的後腦勺和側臉,好奇地問問:“是什麽味道?我沒聞到。”
程蔚識貼着車窗許久未動。
紅燈即将轉綠,段可嘉重新将目光挪回了前方的路面,準備踩下油門。
就在這時,程蔚識轉過身來,迅速湊到段可嘉身邊,吧唧一口親在對方臉上。
嘴唇帶着濡濕的薯片香味。
“嗯,就是這個味道。”